大陣已毀,靈力已盡,再精妙的紋路也不過是石頭上的劃痕。
看着道邊黑漆漆的房屋,街道兩邊樹上那一道道的劍痕,那些隱於夜幕中的紅磚青瓦。
這座小鎮在暮色中格外安靜,安靜得有些不像人間。
那些房屋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去了,黑洞洞的窗戶如一隻只空洞的眼睛,無聲注視着這個闖入者。
吳道人嘆了口氣,喃喃自語:“原來,你一直藏在這裏,竟然一躲就是十年!”
聲音很低,像說給自己聽,又像說給某個藏在暗處的人聽。
帶着一絲感慨,一絲悵然,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滿足。
十年。
十年對世間修士來說,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一次閉關,一次遊歷,一次悟道,十年便過去了。可對他來說,卻無比漫長。
十年裏,三千多個日夜,他無時無刻不在惦記着那把劍。
霜落。
那把劍的名字像一根刺,紮在他心頭,拔不出來,也按不下去。
每當他閉上眼睛,劍的影子就會浮現在眼前......
傳說中的霜落長三尺三寸,兩指寬,劍身如秋水,劍鋒如寒冰,劍柄上刻着一朵小小的霜花。
他想要那把劍。不是一般的想要,而是刻骨銘心地想要。
如賭徒想要翻本,餓鬼想要食物,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世間無人得知,連七個樓主。
風雨樓中僅次於他的七位高手......也不知道自己的主人爲何對一把靈劍如此癡迷。
他們以爲主人是想要一件神兵利器,以爲主人是覬覦劍中的力量,以爲主人是出於收藏的癖好。
他們都猜錯了。
吳道人想要那把劍,與力量無關,與神兵無關,與收藏無關。
他想要那把劍,是因爲......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右臂袖管。
那條手臂,是在五十年前失去的。
那是一場他至今不願回憶的戰鬥,對手是誰,在哪裏,爲什麼打......他都不願回憶。
只記得那一劍落下,他的右臂齊肩而斷,鮮血噴湧如泉。
從那天起,他就不再是一個完整的修士了。
他甚至無法往前踏出一步,走上這一方世界的巔峯。
一個身體殘缺的修士,傳說只有得到那把靈劍霜落,纔有一絲可能,讓他實現自己的願望。
這纔是他想要霖落的原因。
今夜,他很是喜歡。
雖然他一手創建的風雨樓,所有手下都死光了!
那些殺手,那些供奉,那些暗樁,那些棋子,一天之內,盡數覆滅......可那又如何?
他不在乎。
那些手下的性命,在他眼裏不過是草芥。
死了就死了,再招一批便是。天下之大,想加入風雨樓的修士多如牛毛,他從來不缺人手。
甚至連眼前這座青龍鎮,如果不能服從他的心意,大不了,揮揮衣袖將這座城鎮毀了。
一座小鎮而已,毀就毀了。
裏面的百姓,早就嚇破了膽,跑光了。在他眼裏,這些螻蟻一樣的凡人,死一千個一萬個,也不會讓他皺一下眉頭。
他想那把靈劍霜落,想了很多年。
他想殺了杜雨霖,也想了很多年。
今天他終於來到這裏,找到了消失十年的女人。
一時間,感慨萬千。
抬頭望向落葉紛飛的天空。
暮色漸起,天空變成深藍色,幾顆早出的星星在天邊閃爍。落葉在風中飛舞,如無數疲倦的蝴蝶,在做最後的掙扎。
望向酒館前的王賢,說道:“如果你今夜就要死在這裏,會不會後悔來到這裏?後悔替那個女人賣命?”
聲音不大,卻清晰穿過兩條長街,落在王賢耳中。
沒有敵意,甚至沒有殺意,只有一種淡淡的、居高臨下的詢問。
如大人物問小人物:你爲你做的事後悔嗎?
杜雨霖從他神識中消失,吳道人並不介意。
他知道杜雨霖就在青龍鎮的某個角落,他知道她一定在注視着這裏發生的一切。只要酒館外的瞎子還在,那女人就跑不遠。
這是他絕對的自信。
不是因爲他的修爲有多高,而是因爲......他是吳道人。
他是風雨樓主人。他是世間最頂尖的絕世高手。在這方圓百裏內,沒有任何人能從他眼皮底下帶走一個人。
就在這時,風中突然傳來一聲幽幽的嘆息。
嘆息聲極輕極遠,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從很近的地方響起。
甚至不像人發出的,更像是風本身在嘆息,是天地萬物在替某個人嘆息。
一聲嘆息聲中,天邊那一輪殘陽終於落下。
最後一抹餘暉消失在地平線下,天色徹底暗了下來。眼前起了一層薄薄的夜霧,從地面上升起。
如一層輕紗,將青龍鎮籠罩。
夜霧降臨,將酒館籠罩。
那霧很奇怪,不是白色,也不是灰色,而是一種淡淡的黑色,如從古老的青石板上蒸騰而出。
不濃不淡,不冷不熱。
既不遮擋視線,也不阻礙行動,卻給人一種朦朦朧朧、恍恍惚惚的感覺,如置身夢境。
老頭微微偏頭,側耳傾聽。
......
第三杯茶
喝下第三杯茶,口中餘韻不散。
王賢站了起來。他沒有隱藏行跡,就這樣一步走下臺階,佇立於酒館門前。
喃喃自語道:“這是我的地盤。”
彷彿那個斷了一條手臂的老頭,就站在他的面前。
王賢一手伸向空中......這是他離開祕境之後,第一次直面一個比他高出一個大境界、有着絕對實力的老人。
伸手間,恍若摘星。
就在這一瞬間,四下突然安靜下來。風中枯葉緩緩落下,那些星星點點的菊瓣,在夜色中輕舞飛揚。
風中,被吳道人拂袖揮來的碎石疾若靈劍!
將這些風中枯葉花瓣瞬間斬碎,秋風過處被捲起至夜空中,瞬間撕碎。
“沒想到你一個瞎子,竟然擁有如此不凡的修爲。”
“小子,你是誰?”
“那個女人,藏去了何處?告訴我,我可以放你一條生路!”
“何去何從,告訴我!”
吳道人遠遠地遙望酒館門前的瞎子。一個能阻他於青龍鎮的瞎子......任誰來到這裏,都得對眼前之人高看一眼。
“我是王賢!”
王賢回道:“我來自一個你不知道,也去不了的地方......你不要打我的主意,更別想去害我的掌櫃!”
吳道人聞言大怒:“我已經等了十年,我等不起了。今夜我一定要一個結果,不管你退或者不退!”
說完這句話,無悲無喜的老頭伸出僅有的手掌。
掌心向天,恍若靈劍出鞘。他的手,他的人就是一把劍。
劍出,不僅要斬落風中的飛花,還要斬落擋在面前的人頭。
掌未落下,王賢便感受到一道磅礴的力量迎面而來。
可以說,只是舉手之間,吳道人釋放出來的殺氣便將整個青龍鎮籠罩起來。
王賢沒有硬扛,任由這一道殺氣剎那穿過自己的身體。
就好像吳道人一劍斬出,最終落於一片混沌氣息之中......準確地說,只是相隔一條街道而已。
兩人面前,卻彷彿隔着遙不可及的天涯。
看在吳道人眼裏,卻彷彿是青龍鎮無數大陣已毀......那個該死的瞎子怎麼可能跟自己抗拒?
他還沒有出手,對方的腳步便瞬間變得遲緩凝滯。
一道磅礴劍氣橫掃虛空,來到王賢的面前。
就好像他面前的虛空瞬間被撕開一道裂縫,一掌如劍,剎那拍向自己。
就在這一瞬間,王裏坡那一輪剛剛爬上半山的月牙,有一抹清輝寸寸落下,落在王賢的身上。
月光如水,緩緩滲落,瞬間抹去了吳道人那一道磅礴的力量,將其從王賢身前抹去。
這就是天地之力。
佇立風中的王賢突然一聲輕笑,聽在老頭耳中,恍若消失的杜雨霖鑽進了王賢的身體。
瞬間嚇了他一跳。
脫口喝道:“哪來的妖人?!”
王賢沐浴着淡淡的月輝,衣袂在風中輕輕搖擺。
只是一眨眼,他的舉手投足、一顰一笑,恍若杜雨霖鑽進了他的身體,跟他合爲一體。
若是杜雨霖在此,恐怕也會嚇一跳。
就恍若剎那間的王賢被妖魔附體......或者說,就在王賢低頭轉身的一瞬間,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輕笑之間,卻是女人的聲音。
就好像,來自未知之地的魅魔!
對,就是魅魔!
只怕吳道人打死也想不到,世間居然有人能夠如此輕描淡寫在男女之間變幻,彷彿信手拈花那麼簡單。
前一刻還是一個不起眼的瞎子。
一晃眼,便在不經意之間流露出女人妖嬈的一面。
就在此刻,王賢忽然低頭。
看着地上那一道劍痕......一道來自兩條街以外、來自落日城、來自一個斷了手臂老頭的一劍。
他(她)看得非常專注。
天上地下,他一直在練劍,不知苦練了多少年。可以說,身前三尺便是他劍的世界。
然而眼前這一道劍痕,很是特別。
若不是他身懷逆天、不可思議的種種本事......若是當下換作杜雨霖站在這裏,就算僥倖不死,也會重傷。
一剎那,他抬頭。
臉上依舊是黑布遮住了半張臉龐,可是黑髮飛舞而起,恍若死去的魅魔剎那活了過來。
一聲呼嘯,高亢破空。
嗚嗚!
就在他揮揮衣袖的剎那,起風了。
狂風捲起地上的落葉花瓣,疾飛而出,如一道旋風颳過長街,向着吳道人而去。
月輝幽幽,灑落在青龍鎮漫天飛舞的落葉飛花之上,彷彿千萬道折射而出的劍氣。
一道妖魅、詭異的氣息,隨着那一道旋風籠罩了整條長街。
在吳道人的眼裏,示現出一個妖魅的世界。
旋風挾着飛花落葉,挾着幽幽的月色,驟然而來。
風中還有一聲妖魅的呵斥,便是躲在廢墟裏的杜雨霖也爲之驚悚,甚至出了一身冷汗。
在她神識中的王賢,怎麼變成了一個女人?
驚瞬間,她想知道,究竟是誰佔據了王賢的身體。
隔着兩條街,吳道人默默注視着酒館前發生的一幕。
直到此時,他才知道那瞎子之前竟然掩飾了自己的修爲境界,已經妖孽到了這種程度。
怔了怔,老頭手指微屈,指向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