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包小琴沒有再回到客棧。
聽罷王賢一番話,杜雨霖度過了人生中最漫長的一夜……
十年了,她的心裏只有報仇二字,如同被刻進了骨頭裏,日日夜夜折磨着她。
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竟然能活着離開魔界。
這一夜,她翻來覆去,腦海中不斷浮現父母的模樣,又不斷被王賢所說的那條通往外界的神祕之路所取代。
天光未亮時,她終於支撐不住,昏昏沉沉地睡去。
可不過半個時辰,她又猛然驚醒,滿頭冷汗。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照在她蒼白的臉上。
王賢推開房門走進院子,看見杜雨霖正坐在門檻上,雙手抱膝,眼神渙散地望着地面,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
王賢搖搖頭,走上前去。
“掌櫃,外面的世界很大,你沒必要留戀落日城。”他語氣平淡,卻透着幾分關切。
杜雨霖抬起頭來,眼眶微紅,苦笑連連:“別說我……你怕是不知道,倘若此事走漏風聲,會讓多少人瘋狂?只怕連城主大人,也會親自來殺我!”
她說着說着,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整個人如同墜入夢中一般,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太過虛幻。
因爲她從小就沒有聽爹孃說起過此事……
又或者,爹孃當初也不知道這個祕密?
還是說,爹孃無意之中說起此事的瞬間,恰好被身爲管家的劉芸偷聽了去?
還是說,爹孃身懷至寶,卻根本找不到離開的路?
想着,想着,她徹底呆住了。
目光無神地望着院子裏那棵老槐樹,枯黃的葉子在秋風中簌簌落下,如同她這十年來流逝的光陰。
王賢搖搖頭,安慰道:“過去的一切,都已經消失了……你從現在開始,只管管住自己的嘴,剩下的,等古老頭到了落日城,再說。”
杜雨霖重重地點了點頭。
她心裏驚歎不已,王賢雖然年紀不大,卻總能在最關鍵的時刻,給出最踏實的依靠。
她猶豫了片刻,忽然說道:“我們現在又不差錢……要不,你就不要去冒險了……杜府那院子,就留在那裏吧?”
“不行。”
王賢想起唐風昨日說的那番話,又想到今日軒轅缺也要去拍賣會。
如此熱鬧的場面,他怎麼可以缺席?
他抬起頭來,看了杜雨霖一眼,嘴角揚起一抹笑意:“既然你要離開這裏,那院子可是你的產業,總不能白白便宜了落日城吧?”
在王賢看來,無論是誰花錢買下杜府,都是一筆好買賣。
畢竟,那可是吳道人不惜耗費心血,爲自己精心打造的一處宅院。
院中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暗合某種玄妙的佈局。如果吳道人還活着,就算王賢將這院子白送出去,怕也無人敢要……
想到這裏,王賢忍不住淡淡一笑:“掌櫃放心,吳老頭死了,我一定會賣個好價錢!”
忽然,他腦海中靈光一閃,想到了一個歪主意......
但凡有人拍下杜府,他便附贈對方十把風雨樓的靈劍!
那可是有錢也買不到的寶貝!
杜雨霖眼見說服不了王賢,也只好任由他獨自一人出了客棧。
王賢踏出客棧大門時,又想起一件要緊事。
忍不住給杜雨霖傳音:“我估摸着包小琴今日還會來找你。記住,在客棧裏做什麼都沒問題,千萬不要踏出後院!”
在古老頭到來之前,他不想再惹出任何麻煩。
杜雨霖輕輕嗯了一聲:“放心,我哪兒也不去!”
經歷了昨日劉芸來襲一事之後,她心裏又多了幾分警惕。在離開魔界之前,除了王賢,她誰都不敢輕易相信。
......
王賢獨自穿過熱鬧的街市。
清晨的落日城,漸漸從沉睡中甦醒。
街道兩旁的商販們開始支起攤子,吆喝聲此起彼伏。
賣糖葫蘆的老翁扛着草靶子慢悠悠地走過.
賣脂粉的婦人蹲在路邊仔細擺放着瓶瓶罐罐.
賣藝的江湖人已經開始敲鑼打鼓,吸引過往行人的目光。
王賢就像初次來此的商販一般,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一切。
一路走走停停,不時向路人打聽方向,不知走了多久,終於在一處不起眼的街角,找到了那家羊肉鋪子。
鋪子不大,門臉斑駁,顯然有些年頭了。
門口支着一口大鍋,乳白色的羊肉湯咕嘟咕嘟地翻滾着,熱氣騰騰,香氣四溢,在清冷的秋晨格外誘人。
王賢找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
卻忍不住跟夥計搭話:“那個……金寶閣在哪?你知道今天拍賣會何時開始?進門有什麼規矩?”
夥計見怪不怪,熟練地朝前方一指:“往前一百丈,天香樓邊上就是金寶閣啊,你連這個地方都不知道?”
王賢搖搖頭,隨口說道:“來一碗羊肉面。”
夥計一時無語,只好接着回道:“金寶閣的規矩,進門看熱鬧不拍賣,十枚靈石;參加競拍,成交一百靈石。你有錢嗎?”
夥計上下打量着王賢。
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衫,腳踩一雙布鞋,渾身上下透着一股寒酸氣,怎麼看也不像有錢人的模樣。
看得夥計撇撇嘴,丟下一句:“一碗羊肉面啊……等着!”
王賢聞言一愣,好傢伙,進門看個熱鬧還得交十枚靈石。
看來,今日這場拍賣會,金寶閣的掌櫃纔是最大的贏家。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心裏直犯嘀咕,不清楚今晚拍賣會到底會不會來幾個真正尊貴的人物?
否則,都是唐風這樣的人,哪裏會掏出幾萬靈石,買下那處院子?
夥計很快端上一大碗羊肉面。
面是手擀的,筋道爽滑;湯是羊骨熬的,濃郁醇厚;上面鋪着厚厚一層羊肉片,撒了蔥花和香菜,還淋了一勺紅油。
王賢夾起幾塊羊肉送入口中,又喝了一口羊肉湯,一股暖意從胃裏升騰而起,驅散了秋日的寒意。
他一邊喫着面,一邊悄然放出神識,向着窗外的十里長街蔓延而去。
此時太陽正在升起,金色的光芒鋪灑在長街之上。
秋風陣陣,捲起滿街的落葉,在半空緩緩飄落。
整個落日城依然顯得清幽寧靜,甚至很多商販還沒有開市,連王賢所在的羊肉鋪子也顯得有些冷清。
然而他的神識,卻在十里長街之上,捕捉到了兩個人。
第一個人,是軒轅缺。
打從離開祕境、那一戰之後,王賢便再也沒有見過這個傢伙。沒想到,他竟然真的出現在落日城。
第二個人,則是剛剛下了馬車、依舊一襲白衣的唐風。
唐風似乎也感到有些意外,面色平靜地望着對面那人。他發現軒轅缺今日換了一襲青衫,不由得有些奇怪。
在他的印象中,這傢伙跟王賢一樣,向來都喜歡一襲黑衣示人,今日怎麼忽然換了裝扮?
即便如此,唐風依舊開口說道:“我怎麼感覺你今日有些不對勁,鬼鬼祟祟的模樣。你這些日子是不是做了什麼虧心事?”
軒轅缺看了唐風一眼。
這一眼如含電光,鋒芒畢露。
然而唐風卻是表情冷漠,沒有絲毫反應,彷彿那一記眼神只是一陣拂面而過的微風。
“你是不是白癡?我能做什麼虧心事?”
軒轅缺用鷹隼般的目光緊緊盯着唐風的臉,緩緩問道:“今日你來這裏,是有東西出手?還是想買什麼寶貝?”
唐風笑了笑,隨意地揮了揮手:“我只是來看個熱鬧,不買,也不賣。”
軒轅缺自然不信。
來到金寶閣,花費十枚靈石只是爲了看一場熱鬧?這話恐怕只有傻瓜纔會相信。
他雖然心中懷疑,卻也不好說破,只是打了個哈哈,反問道:“你呢?”
唐風也不相信軒轅缺。畢竟在祕境之中,他從未與軒轅缺同行探險,彼此都不知道對方究竟得到了什麼寶貝。
只是問出這番話,他總覺得有些彆扭,無來由地弱了幾分氣勢,彷彿在這場無形的較量中,自己先落了下風。
軒轅缺伸手入懷,摸出一枚玉佩,遞給唐風。
那是一枚通體瑩白的玉佩,約莫巴掌大小,正面雕刻着繁複的花紋,背面似乎刻着幾行小字。
玉佩在晨光中泛着溫潤的光澤,一看便知絕非凡品。
唐風接過玉佩之後,眉頭瞬間深鎖,似乎陷入了某種沉思之中。
他的目光在玉佩上來回遊走,試圖辨認那些花紋和文字的來歷。可是越看越覺得玄妙,越看越覺得深不可測。
彷彿這小小的玉佩之中,藏着某種他從未接觸過的祕密。
軒轅缺也不去打擾他的沉思,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嘴角掛着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好整以暇地等待着。
唐風看了半晌,終究沒有看出什麼名堂。
他抬起頭來,正欲將玉佩歸還給軒轅缺......
誰知軒轅缺嘴角動了動,忽然上前一步,附在他的耳邊,用最微不可聞的聲音,細細低語了幾句。
那聲音極輕極細,如同蚊蚋振翅,即便有人站在三步之外,也休想聽到半個字。
然而唐風聽罷,卻是目瞪口呆,一時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震驚,又從震驚變成難以置信,彷彿聽到了什麼足以顛覆他認知的事情。
“送給你了!”
軒轅缺得意地笑了笑,眼中閃過一抹狡黠的光:“這種玩意,除了我,落日城只怕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人。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
“好吧。”
唐風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情,很慎重地將那枚玉佩收入懷中。
抬頭看着軒轅缺,緩緩說道:“我確實想四處走走,總不能一直待在落日城,你說是不是?”
軒轅缺自然明白這一點。
他低頭思考了片刻,抬起頭來時,眼中多了一絲鄭重.
喃喃說道:“我不需要你做什麼。相反,有朝一日你若真的想好了,我們可以一起……畢竟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敵人強,你說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