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被元寶超越,黑曜石的目光沒有偏移。
他始終盯着自己的跑道,專注於自己的奔跑,任由元寶把他甩在後面。
“吼嗚!”
第七圈時,元寶已經抵達第一集團的第一排。
跑在領頭位置的是號稱“長距離最強寵獸”的烏血寶馬。
成年烏血寶馬可以在三個小時內跑完一百公裏。
即使是這個年齡段的幼年烏血寶馬,也能在五十公裏以內展現出與人類頂尖選手不分伯仲的奔跑能力。
而現在,元寶已經跑在了他的右側外道,並大有繼續加速,一把超越之勢!
“呦?”
感受到右側的壓迫感,烏血寶馬側目觀察。
“呦!”
烏血寶馬感到震驚,這麼一個小不點居然跑到了和自己並排的位置!
“並,並列了!"
“那可是烏血寶馬啊!”
“槐中的寵獸果然都狠......”
操場邊圍觀的御獸師們紛紛感慨。
“欣!欣!”“汪嗎!”“吱吱!”
槐中的寵獸們也興奮地給元寶加油。
許舒然卻微微皺眉:“元寶領先得太早了,後程頂不住的話很容易掉速的......”
這些天的訓練項目都是她和唐平負責的。
每隻寵獸的速度、耐力、節奏等各方面能力,他們倆都一清二楚。
她很清楚元寶不可能以這樣的速度完成十公裏。
“要提醒他嗎?”
“先不用了。”
唐平搖搖頭,他很清楚此刻的元寶一心求勝。
“我們做好記錄,這次就讓他自己去嘗試吧。”
“(○)呦呦呦!”
在危機感和好勝心的驅使下,烏血寶馬也開始加速。
四足驅動當然比兩足驅動要猛,元寶很快被重新拉開一個身位。
"......107108!"
元寶咬了咬牙,沒想到對方還留了一手。
此時他的雙腿已經有些微酸,這個速度對五公裏來說勉強還行,但對十公裏而言確實有點過快了。
但事已至此,元寶不可能減速示弱。
他是強大的龍!
他就不信自己跑不過這隻馬!
此時在隊伍後方掙扎的球球已經被領先集團套了一圈。
元寶看都沒看他,追着烏血寶馬從外道超車,然後硬着頭皮加速頂上。
十五圈,十六圈......
烏血寶馬不愧是長距離最強寵獸,高速巡航依舊穩定。
不過元寶也不是喫素的。
此刻雙方的差距雖然沒有縮小,但也沒有繼續拉大了,穩定在兩米之間。
區區兩米而已!
還有最後五圈,一定可以的!
穩住步幅,加大步頻,然後一股作氣超了他!
在強風的咆哮聲、凌亂的踏地聲,以及賽場邊上觀衆與選手們熱情的加油聲中,元寶咆哮一聲,繼續加速。
兩米!一米半!一米!
一米......一米......再快一點……………
“咚??
沉而清脆的踏地聲傳來。
元寶愣了一下,發現那並不是自己的腳步聲。
愣神之際,太陽的光輝彷彿被吞噬一般全部消失,巨大的陰影從外側籠罩了跑道。
在元寶顫抖的注視中,黑曜石步伐迅猛,穩穩超越了他。
那雙眼睛紋絲不動,眼中唯有跑道。
侵掠如火和不動如山很難同時形容同一個事物。
但就是此刻的黑曜石。
“咚!咚!!咚!!!”
黑曜石保持穩健的步伐,又在瞬息之間超越烏血寶馬。
他沒有任何觀察對手的舉動,來到首位後用自己的節奏繼續加速領跑,和身後的第一集團拉開了距離。
不!那個位置應該是我的!
我明明變強了,爲什麼還是跑不過他?
元寶的心一下變得凌亂。
鬥志動搖的剎那,被興奮掩蓋的疲憊一下如潮水般反覆回來,雙腿變得格外沉重。
前方的烏血寶馬也沒好到哪去,已經跑得搖搖晃晃了。
他倒是還能繼續加速,但縱然如此,也追不上黑曜石了。
最終,黑曜石以29:59的成績率先衝線,拿下本次記錄會第一。
第二個衝線的是烏血寶馬,用時30:45。
第三個是元寶,而他的動作與其說是衝線,用“爬線”來形容反倒更恰當。
跌跌撞撞越過終點時,他直接躺在了地上,肚皮一翻,四腳朝天喘息起來。
他也不記得自己是何時衝線的了,終點處的計時儀還在讀秒,31:45,31:46.......
元寶應該跑進了31:45以內,大幅刷新了他的最好成績。
但此刻他卻一點高興不起來,他明明是衝着第一名去的!
此刻,黑曜石已經被記者簇擁。
而元寶只能坐在遠處,以戰敗者的姿態圍觀。
“你今天拿到了自己的最好成績,應該開心一些。”
唐平拍拍元寶的腦袋,輕聲道。
當然,看元寶眼巴巴那樣子,就知道他肯定聽不進去...……
“沈毅同學!你的寵獸黑曜石剛剛刷新了賽會記錄,請問你們接下來還打算參加其它記錄會嗎?”
“謝謝您,不過我們暫時沒有這方面的打算。接下來我們會全身心備戰御百。”
“影大附作爲去年的冠軍,可以直通御百吧?爲什麼你還要帶寵獸參加記錄會呢?”
“我覺得很多事情不應該看它能帶來什麼,而要看過程本身能收穫什麼。這也是一種歷練的方式......”
採訪結束後,沈毅找唐平敘舊。
黑曜石則來到了元寶面前。
元寶下意識迴避他的目光。
“吼嗚。”
黑曜石主動跟元寶打招呼。
他記得這隻小龍。
以前在酒泉飼育基地的時候,元寶經常挑戰他。
雖然年紀小,但元寶比很多大龍都強。
他表示今天元寶也跑得很不錯。
"OLOS......"
元寶低下頭:不錯個什麼啊?他明明是爭第一去的!
現在沒爭到第一,跑得再快又有什麼意義?
“吼嗚。”
黑曜石問元寶,是不是也要去御百?這樣的話,我們沒準在賽場上可以見到。
元寶頭更低了,咬緊牙關。
如果換平時,他會大大咧咧,毫不猶豫地主動提這件事。
但現在他心情有些複雜。
雖然得到了批示,但他們真地能戰勝那些強校去御百嗎?
尤其是隊伍中還有那麼多拖後腿的。
看了一眼還在跑道上掙扎的球球,元寶莫名有些生氣。
自己都跑完這麼久了,他卻還沒跑完!
這樣怎麼去得了御百?
黑曜石察覺到了元寶的情緒,於是便沒有再打擾他,閉目頷首。
這是混元黑龍表達祝福的方式。
隨後他便跟隨沈毅離開了。
今天是陰天,雖不晴朗,卻是個利於出成績的好天氣。
只是一些孩子的心情也並不晴朗。
傍晚六點,槐中御百小隊抵達槐市。
“大家都辛苦了!”
下了大巴,唐平招呼道,“今晚來我家吧,我和洗寶給大家做大餐!”
大家聽到洗寶要出手,一開始還有點害怕。
但品嚐了唐平攜帶的點心後,發現好喫得不像話,又紛紛期待起來。
這次記錄會,阿寶在天氣加持下跑出了34:35,順利達標。
算上她在內,目前已經有芋頭、欣寶、元寶、阿寶、唐平、許舒然六個選手達標。
沒達標的只剩茄哥和球球。
而茄哥也跑出了35:03,成績進步相當迅速,下次記錄會達標基本是手拿把掐的事。
唯一問題較大的就是球球,哪怕這次天氣好,也只跑出了35:45。
想在三個月內進步一分鐘,難度是有點大的......
“感覺怎麼樣球球?是跑起來不舒服嗎?”
"D?......"
球球表示他不知道,他實在跑不動啊......
“吼嗚嗚!”
一路不語的元寶突然朝球球哈氣。
跑不動就不能使勁跑嗎?你要是一直沒拿到記錄,我們還怎麼去御百!
球球被兇得抖了一下。
唐平提醒他:“元寶,你今天跑得很好,球球跑得不那麼好,這都是很正常的。”
元寶一聽這話,心裏更難受了。
被黑曜石超越的那一幕反覆在腦海中出現。
“吼嗚!”
??御百需要大家一起努力,光我自己跑得快有什麼用!
你們看影大附......還有衡中,人家要麼有種子權,要麼就是一次記錄會全員上岸。
哪像我們,幾次三番都沒成功。這樣還怎麼參加御百?
唐平微微皺眉:“球球也想拿到記錄,大家的心情都是一樣的。”
“吼嗎!”
元寶不以爲然。
想達標怎麼還跑那麼慢?沒達標不就說明他沒有好好去跑嗎?
元寶盯着球球。
如果你一直這樣,就請你退出吧!別給大家添麻煩了!
球球垂下了腦袋。
“元寶,不許這樣說!”
元寶愣了一下,他還是第一次聽到唐平生氣的聲音。
在他印象中,自家御獸師一直是很穩定很佛系的類型,彷彿永遠不會生氣一樣。
事實證明並不是。
“你憑什麼說球球不努力?就因爲他不如你快,不如你強嗎?
“每隻寵獸本來就是不一樣的,不是說付出同樣的努力就能收穫同樣的結果。
“欣寶之前在園區裏的時候,比任何一隻同類都要努力。可她就是學不會規定的那些技能。
“很長一段時間,她都被當成不上進的問題寵獸。
“你聽到有人這樣說欣寶,心裏會好受嗎?
“同理,平坦的賽道本身就不是球球擅長的領域,但爲了參加御百,他還是努力去跑了。”
“既然如此,你怎麼能用這套邏輯去傷害球球呢?”
"FLOS......"
元寶低下腦袋。
之前他一直籠罩在敗給黑曜石的不甘之中,並沒有考慮到這些。
可他也是爲了御百拼盡全力,又有什麼錯?
元寶想不明白。
“想變強並沒有錯。但不能一味和別人比較,一味向名次看齊。”
唐平蹲下輕聲道。
“那樣,只會讓你變得弱小,變得空虛。
“你的問題不是不拼,而是太拼了。
“越是沉浸在奮鬥的神話中,就越是容易蔑視和踐踏弱者。
“迷茫的時候就先停下來吧,看一看風景再出發。”
元寶握緊雙爪,撅起了嘴。
眼看已經到了小區門口,元寶忽然翅膀一振。
“元寶,你去哪?”
“嗖嗖!”
元寶沒有回話,撲騰着飛走了。
許然有些擔憂:“元寶不會出事吧?”
唐平搖了搖頭:“先讓他自己靜靜也好。”
隨後他又把欣寶、洗寶、阿寶拉到一邊,小聲交流一陣。
"Fix Fix ! "
欣寶點點頭。
“吼嗚。”
某處高樓間,幼小的混元黑龍趴在樓頂的廣告牌上,獨自生悶氣。
趴了一會兒,壓得肚皮有點麻了,就起來翻個面,然後接着生。
兩面均勻生氣。
但生着生着元寶發現......他不知道該和誰生。
和黑曜石嗎?
可黑曜石是堂堂正正打敗了自己。
元寶也是堂堂正正的龍,他不能生氣。
和球球嗎?
可現在想起來,沒達標的事確實不賴能球球。
那,和唐平?
但他說的那些話,其實很有道理......
元寶之前確實沒想過那麼多。
被唐平這麼一點撥,才發現自己的思想有些危險。
這就好比一隻最低等的禹犬付出再多努力,也很難打過他這條混元黑龍。
很多差距,本來就不是努力可以彌補的。
認爲努力就可以實現一切,這不也是一種傲慢嗎?
"
嘶。
沉思了兩秒半後,元寶立正。
好傻逼啊!自己怎麼這麼傻逼!
對,自己。
元寶像發現救命稻草一般,把生氣的對象確定爲“自己”。
好,現在可以繼續生了!
元寶繼續使勁生氣。
但使勁就會消耗體力。
“咕咕咕??”
於是他餓了。
可元寶有點不太好意思回去。
於是他躡手躡腳從小樹林飛回小區,遠遠看到家裏很熱鬧。
大家正在準備晚宴,慶祝聯考優勝和記錄會的進展。
廚房裏,唐平和洗寶正在炒菜,許舒然打下手。
其他朋友坐在客廳裏聊天。
咦不對,欣寶姐姐呢?
“汪鳴!”“汪鳴!”
“咕啾啾……………”
“嘶嘶!”
一陣急促叫聲從不遠處傳來,這片小樹林中常棲息各種流浪寵獸。
元寶瞪大眼睛,因爲他扭頭時看到了熟悉的光芒。
那是欣寶的治癒柔光。
元寶很快腦補出發生了什麼:
【欣寶外出散步,但是不小心被這些流浪寵獸圍攻了!善良的她不忍還手,所以只能在單方面捱打的同時用治癒柔光恢復自己的傷勢......】
可惡!豈有此理!
元寶隨手抄起兩塊圓圓的石頭,義憤填膺飛了過去。
“吼嗎!”
你們這羣撲街!敢動我欣寶姐姐試試!!
“吼嗎?”
元寶茫然地眨眨眼睛。
欣寶和其他流浪寵獸抬頭看他。
想象中的圍攻並沒有發生......是欣寶正在給一隻扭傷的流浪寵獸治療。
其它圍在旁邊的流浪寵獸身上也多少有傷。
流浪寵獸得不到正規的護理和養育,受傷生病是家常便飯。
所以,不是流浪寵獸欺負欣寶,而是欣寶在主動幫他們治療。
"Fix Fix~"
欣寶跟弟弟打招呼。
“吼嗎。”
元寶把石頭扔掉,故作無事地偏開腦袋。
"Fix?"
欣寶問元寶能不能幫下忙,她自己有點忙不過來。
“吼嗚!”
元寶迫不及待地點點頭。
幾分鐘後,在流浪寵獸們感激的送別中,欣寶帶元寶回家了。
“你們忙完了?菜正好上齊,準備開動吧!”
唐平朝兩個寶寶笑着道。
元寶低下頭。
"FLOS."
他像往常般順着褲腿爬到唐平頭上,小聲道歉。
“你說什麼?”
唐平眉毛一挑,“聲音太小了,我聽不見。”
“吼嗎!”
元寶紅着臉,只好大聲把道歉重複了一遍。
大家哈哈笑起來,餐桌上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這一頓飯,大家都喫得格外滿足。
小樹林邊。
“吱?”
送外賣回來的花生茫然四顧。
他藏在這裏的兩塊圓圓的石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