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份制銀行開始了轟轟烈烈的調查。
國有銀行也開始了防範風險的自查。
“平安不可得罪”這六個字,自陳總口中而出,飛快傳遍了銀信保證基。
一千個讀者有一千個哈姆雷特,各自從這句話裏讀出了挑釁,嘲笑,敬而遠之,反正沒有一絲正面的意味。
平安顏面掃地,從週一直到週三,股價都是綠油油,直至週四上午,才終於見到了一絲紅色。
然而平安的市值,已經快跌至3500億了。
市值從高峯跌了快一半。
雖然是平安自己作死要搞再融資,市場予以對抗作爲回應,但是這樣猛烈且持久的對抗,陳總給了多少顆猛藥?起到了幾分藥性?
各機構判斷,至少七分吧。
有人漸漸從這句話裏讀出了新的意味:
哪裏是平安不可得罪,分明是陳總不可得罪纔對啊.....
而此時的陳總,正在研究着一輪新的攻勢,也是真正的攻勢,打算把這一絲新的意味貫徹到底。
“嘖嘖。”
陳學兵翻看着高盛發過來的一份資料,忍不住吐槽:“高盛真特麼喪良心啊,全是養老金?”
荷蘭ABP養老金,歐洲規模最大的養老基金之一,資產規模常年位居歐洲前列。
荷蘭PGGM養老金,荷蘭醫療與社會福利行業養老金。
比利時聯邦養老金,比利時政府管理的全國性養老金。
盧森堡社保養老金.....
這些,全是高盛給他安排的,本次做空的對手方。
“這些對手方要是崩了...呵呵。”陳學兵搖頭。
辦公桌對面站立的金融助理羅航上前一步,分析道:“其實高盛選的對手盤,從專業的角度來講也很有道理,這些養老金規模龐大,以「長期持有,穩健增值」爲鐵律,是絕不會輕易止損的,是最典型的死多頭,也是最優
質、最持久、最能爆倉的對手盤,能夠給做空提供足夠的時間和空間積累利潤。”
羅航這話,有勸陳學兵的意思。
他雖然只跟着陳學兵短短一個多周,但這種近距離的接觸,他很容易感知到陳學兵是有情懷,有底線的人,心有大局,並不會事事從利益的準則出發。
否則,就這一個周的時間,以長征手上40億的資金和己掌握的主動權,在香港隨便弄點倉位,光做空平安和銀行股都不知要獲利多少。
至於錢怎麼出去?
到了陳學兵這個級別,要做這種短期交易辦法太多了,找人對敲就是最簡單的一種,何況他的合作方就是最大的地下錢莊高盛呢。
所以對陳總來說,有些事情必定是他不屑於做的。
陳學兵卻似乎看穿了羅航的想法,笑了起來:“怎麼,你怕我不好意思下手?你想多了。”
羅航愣了愣,但沒說話,靜靜等待下文。
陳學兵也等了一會,才慢悠悠說道:“人家都說科技無國界,資本無國界....其實科技當然有國界,資本也有。
羅航點點頭:“懂了。”
他姿態謙卑,虛心受教。
陳學兵見他這樣,想到自己未來會影響更多年輕人,倒也不好表現得太民族主義,心中有一種屬於中國人的大義升起,又改口道:“不過...這是在西方精緻利己主義制定的規則下,如果未來能由我們制定規則,我們也不介意
開放和包容弱者...西方人人稱自由民主,但西方的霸主底色實際是建立在短暫的海盜文化上,只會讓少數人獲利,多數人羨慕,有朝一日沒了掠奪者的身份,他們就不懂得怎麼去管理,而我們的文化裏,才蘊含着稱霸兩千年,讓
世界長久和平的雄主基因。”
羅航略微沉思,道:“以前讀書時是總有這樣的感覺,但是走出去以後,感覺我們積弱太久,還是缺了一些自信。”
“哼哼。”陳學兵笑了一聲,“尊重現狀也未必不是好事,要沒有人願意縫襪子做箱包出去換外匯,咱們現在哪來的錢出海投資?”
他收起好爲人師的心態,轉而問起正事:“融券倉位現在賣出多少了?"
“不多,不到10%,計劃是每天賣出10%左右,但最近有資金在喫進富通,高盛放慢了節奏...應該是平安在買,現在賣出不劃算。”
“那好,再容他幾天。”陳學兵說着看了看錶,“有些事倒是等不得了。”
下午,張江。
中芯國際總部會議室。
信產部兩名官員端坐主位,一側是陳學兵,另一側是大唐電信副總裁楊桂亮帶隊的團隊,上海實業、張汝京、梁孟松、邱慈雲分列兩側,氣氛有些微妙。
信產部電子信息司王副司長率先開口,語氣帶着官方的沉穩,又藏着一絲傾向性:“今天把各位叫來,核心是敲定中芯股權增資與老股收購的最終方案。中芯是國內半導體產業的龍頭,事關自主可控大局,既要保障資金到
位、技術推進,也要兼顧國資格局,這是底線。”
他話音剛落,大唐副總裁楊桂亮便率先接過話頭:“王司長說得對,大唐作爲國產3G核心企業,深耕半導體產業鏈多年,此次主動申請參股中芯,就是想發揮產業協同優勢,助力中芯突破技術瓶頸。陳總的3G產業基金計劃
全額投入86億人民幣,其中7.24億折算港幣收購3家機構老股,剩餘用於增發,這個力度也值得肯定。”
此時,陳學兵有些不合時宜地笑了:“大唐最近的工作做得也不錯,跟展訊配合得很好,作爲TD底層基礎技術擁有方,姿態比以前開明瞭許多,值得肯定。”
這話一出,楊桂亮有點掛不住臉了。
其他人也聽懂了這層意味。
陳總的力度,包括陳總的技術,何須大唐來肯定?
今日談入股之事,誰是大王,誰是小王,還得分清纔對。
楊桂亮見陳學兵態度很硬,只能直說了:“我們是想跟陳總探討一下——3G基金雖有社保和中央匯金背景,可畢竟是市場化基金,追求投資回報是本能。中芯的發展需要長期、穩定的戰略佈局,大唐作爲央企,更能從國家戰
略層面,爲中芯爭取政策、資源傾斜。我們提議,大唐此次出資12億人民幣參與增發,持股比例能否調整至8%?同時,希望能獲得2個董事席位,主要負責戰略規劃與產業協同,確保中芯的發展方向貼合國家半導體戰略。”
會議室裏的氣氛有些緊繃起來。
張汝京下意識看向陳學兵,梁孟松也有些關切,股權之爭雖與己無關,卻關乎後續研發的自主權。
陳學兵並未答話,而是轉頭看了看王副司長。
“王司,中芯的事之前我和李司詳談過,李司這次怎麼沒來?”
當初跟張汝京談中芯入股,是信息司的李司長一起來的,李司是正司長。
“李司長馬上要調動了。”王副司長想了想,還是多說了一句:“信產部很快要改組,陳總應該知道吧。
“哦。”陳學兵點了點頭。
08年3G全面發牌,信產部也將改組工信部。
工信部在原信產部基礎上,整合了發改委的工業行業管理職責、國防科工委、GWY信息化辦等部門的部分相關職能,光從“工業和信息化部”這個名字上就知道,管得更多了。
之前與他相處不錯的張副領導要調走,明年,支持他的大領導也要退休。
他的人脈將會缺失很大一部分。
以後的工信部,可不是他的後花園了,很多事情可能無法直接聯繫上部委。
這是無法避免的事,他有心理準備,但實際發生時,他也不免有些緊迫感。
好在他目前已經在金融和經濟系統創造了龐大的人脈,不至於跟上面說不上話。
接下來,他還要主動參與進國企改革的浪潮當中。
權力是在不停更迭的,沒有永久護體的金身,只有他自身的定位和能力持續在高水平,才能保持和上層溝通的能力。
國企改革,金融事項,有些事對他來說不一定有足夠的利益,但對國家很重要,對他所立足的位置很重要。
若沒有這些,香港不會放任他軋空,他的海外資金不可能輕易過關,平安對他的報復不會投鼠忌器,肖建華也不可能因爲他輕飄飄一句威脅就立馬投降。
只有把各方的利益和期待不斷地加諸己身,他才能立於不敗之地。
他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臉上笑意淡然:“楊總這話就有些偏頗了,3G基金有社保、匯金背書,本身就兼顧市場化與國家戰略,不存在重回報、輕佈局的問題。
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視楊桂亮:“至於大唐的持股比例,按投後估值192億覈算,12億對應6.25%,這個比例合情合理,大唐想發揮產業協同作用,我舉雙手歡迎,但董事席位只能給1個,中芯的核心是技術研發和生產,戰
略規劃、產業協同,理應以中芯管理層和主導投資方爲主,大唐作爲戰略參股方,不宜過度介入核心決策。”
最後,他着重看向王副司長。
“王司,中芯目前最重要的還是追技術節點,這要靠梁博士的團隊和市場化策略,如果我們過於強調國家半導體戰略,反而會得不到國家半導體戰略,最後搞得一地潦草,誰都負不起責,上百億的投入也會付之一炬,浪費了
辛苦籌措來的資源,您覺得呢?”
王副司長略帶幾分爲難,眼神掃過上海實業的地方國資代表。
上實代表早就在會前與陳學兵溝通過了,此時輕輕點頭:“其實我們三方都是國資,陳總也已經收購了三家外資機構的老股,佔比已經足夠高了。
“好吧。”
王副司長拿出方案大家協調了一下,最終還是決定以市場化執行。
3G基金持股44.45%,大唐持股6.25%,上海實業持股5.36%,其他老股東按稀釋後比例留存。
董事席位方面,3G基金佔3席(含董事會主席),大唐佔1席,上海實業佔1席,外資股東代表佔1席,中芯管理層佔3席,信產部派1名觀察員,不參與投票。
董事會席位九個,國資,管理層,外資,5:3:1。
陳學兵提出,自己只做戰略型主席,不坐班,不經手日常經營、不審批瑣碎行政、不干預生產排期,不插手人事任免,只表決5億以上重大投融資、股東衝突調解、修改公司章程、換屆董事、核心股權變動等事項。
權力一應下放。
董事長邱慈雲作爲日常經營最高負責人、公司實際一把手,管理層總負責人。
技術方面單獨自治,單獨設立研發最高委員會,主任爲梁孟松,擁有製程研發、設備技術選型、研發團隊任免、實驗經費支配的權限。
三人的定位都清楚了。
這也是管理層最想看到的。
張汝京放下了重擔,緩緩開口:“感謝,感謝各位的支持,中芯走到今天,太難了。
“這些年啊,一邊要追製程、補設備、搶人才,一邊要在各路資本、地方國資、央企博弈裏夾縫求生。既要扛着技術落後的壓力,又要應付股東拉扯、資金短缺、海外圍堵,夜裏常常睡不着,一步不敢錯,一步不能退。”
“我一手建起這座廠,心裏從來只有一個念頭——做中國人自己的晶圓廠,補上咱們半導體的短板。可我懂建廠、懂工藝、懂產業,卻不懂資本博弈,不懂部委權衡,更擋不住各方勢力的覬覦與拉扯。”
“守得住技術,守不住格局,撐得起廠房,撐不住長久的資金與安穩,這麼多年,擔子壓在肩上,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早就累了。”
“如今好了。”張汝京眉眼舒展,“有陳總坐鎮董事會主席,掌戰略、穩資金,定大局,我苦苦想要的安穩、想要的關注,想要讓中芯安心搞技術的環境,終究還是等到了。”
“人一輩子,能做成一件事足矣。中芯的火種我種下了,接下來,就交給更合適的人去燎原。”
“往後山高路遠,風雨有人遮擋,前路有人開拓,我也算不負初心,不負這片產業了。”
一席話,讓人感慨英雄遲暮。
也讓在座的人心驚,張汝京給陳學兵的評價竟如此之高。
梁孟松倒是懂得的,像陳學兵這樣有膽略,有手段,還有眼光的領導者,纔是推動技術產業發展的靈魂人物。
陳學兵倒是沒發一句感慨,拍拍老張的手笑道:“張董,蘇州的半導體人才基地還等着你去打江山,我給你投資,股權咱們一人一半,以後你是大股東,給自己打工,退休宣言就不要急着說了。”
他和張汝京商量以後,註冊了一個“蘇州芯源半導體人才基地”公司,在蘇州建一個培訓基地,引進一批半導體設備,主要做人才培訓與輸送,面向高校、企業、社會做專業培訓,還可以做人才外包,技術服務與檢測,IP核授
權與技術諮詢等等。
第一年分批投資三億,以後視情況增資。
前期的運營和中芯綁定,中芯來優先錄用基地學員,定向委培,簽訂就業協議,也由中芯優先開放流片、測試、工藝數據給基地。
以後如果做大了,還可以引進更專業的設備做重資產,搞設備共享與中試平臺,甚至設置半導體創業孵化與投資基金。
憑藉他和張汝京的資源,說不定還能做到半導體第三方技術服務公司的頭部。
中國半導體要湧現出底層力量,需要這樣的公司。
張汝京聞言也頓時振奮,哈哈大笑:“那倒是,我也還有得忙!”
笑聲之中,一股溫暖的情緒瀰漫衆人心頭。
邱慈雲不由讚歎:“陳總,中國半導體日後若能飛速發展起來,你的投入居功至偉。”
陳學兵露出真心的笑容,站了起來,豪情萬丈地吟道:
“莫道前路多風雪,且栽深根立九州。我輩躬身鋪路去,後來自有萬峯出!”
衆人鼓掌。
“好,好啊!這是七言吧?誰的詩詞?叫什麼名字?”
陳學兵大笑:“沒有名字,有感而發!就叫它《芯火相傳》吧!芯片的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