啤酒瓶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陳學兵和馬明哲就此達成了協議。
送馬明哲走的時候,陳學兵特地邀請他親自帶隊前往四川。
他的理由很簡單,之前外界都知道雙方有嫌隙,如果雙方掌門人能一起簽訂第一次合作協議,那麼很多之前的負面影響便可不攻自破。
他需要一個到時候能現場拍板,合作重建震區的人。
而馬總也無法拒絕這個理由,很高興就應下了,還相約陳總簽完合同後一起自駕川藏線,來點男人的活動。
陳總也笑着答應。
講道理,這個活動他還真有興趣,前世他就想買輛福特猛禽出去自駕野遊,奈何資金比較緊張,重生後也沒想起這茬。
不過,這項活動短期內是不太可能成行了,即使地震以後,也很難。
他太忙了。
送走馬明哲,任穎抱着日程本和幾沓資料走進來。
“董事長,明天下午兩點和工信部副部長的會面,材料都準備好了。
“知道了。”
陳學兵揉了揉眉心,接過材料翻了翻。
資料分三個方面:Icera收購的國內合規審批、WLAN民用的政策鬆綁、節後展訊IEEE大會的TD-LTE標準發佈。
IEEE ICC2008(第43屆世界通信大會)五月在舉辦,初定時間在5月18號。
這是IEEE通信學會首次在中國舉辦旗艦會議,LTE標準是重要議題。
目前3GPP的R8 LTE (4G)標準物理層已經基本凍結,分爲FDD-LTE、TD-LTE兩條路線,TD-LTE是基於中國TD-SCDMA幀結構融合,也是此次BJICC最具本土特色的議題。
華爲和展訊已經在全力籌備這場會議,打算一鳴驚人,證明TD技術的含金量,拿下4G時代的話語權。
平安的事是爲未來的資金紓困,四川的事是燃眉之急,但科技線的佈局也不能停。
這是中國通信第一次走到世界前列,三五年後,他的一切佈局都將與此相關。
要快速推進4G,工信部的理解和支持,是重中之重。
他拿着資料細細翻看,熟悉那些自己不太清楚的技術細節。
燈亮到半夜。
次日,連軸會。
上午,陳學兵直接去了中央匯金辦公大樓,找投資部的羅主任算了筆賬。
從平安的經營活力,未來股市幾方面,說了一下自己的判斷。
匯金本來就是金融風險處置平臺,階段性持股,處置完退出是一貫打法,更重要的是國有資產保值問題,幫匯金在港股實現平安股票的低吸高賣,是陳學兵給出的承諾。
羅主任很相信陳總的承諾。
當初3G產業基金是他經手搞起來的,長征信託去海外買次貸CDS的資金通道也是他幫忙接洽的,他親眼見證了陳學兵在國內和海外證券市場的精準投資過程。
平安港股只保持半年靜默期,後續階段性退出這件事,羅主任答應出面去找李書記彙報。
下午,工信部辦公樓,小會議室。
奚副部長坐在主位,旁邊還有幾個局領導在場。
陳學兵按照整理好的思路,把自己此行收購Icera的過程,和WiFi民用和4G推進的想法都講了講,整體氣氛比較輕鬆。
奚副部長指尖輕輕點着桌面,說道:“軟基帶技術的國內發展,部裏支持,這種半導體核心技術的海外技術併購,我們可以走重大專項綠色通道,但有一條,你們這個核心專利全放在英國,人家隨時能卡我們的脖子,國內產
業最後還是受制於人,這筆賬,你是怎麼算的?”
陳學兵笑了起來:“領導放心,我從來不會做給別人做嫁衣的事。”
他對這位領導,其實前世就有所瞭解,這一世也有所耳聞。
前世他知道這個人,是因爲14年南北車合併中車的時候,首任董事長奚國華與眼前這位領導重名。
那時候南北車合併在股市大熱,引起諸多遊資進場,他查了許多車相關的資料,也查到了這位領導頭上。
那個時候,眼前這位已經去中國移動當董事長了,從王建宙手裏接下了一個更加強大的中國移動。
中國移動董事長和中車董事長居然重名,所以當時他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而這一世,他06年重新聽到這個名字,這位當時還在信產部擔任副部長。
三大牌照分發,TD落實在移動的事,就是這位具體負責落實的。
據說王建宙因爲TD牌照的事和這位吵了不少架,最後還是在他的勸導下,王總看到了TD牌照的先發優勢,才把這塊牌照認了下來,轉而大力投入TD建設。
陳學兵知道這位奚副部長日後會成爲移動奚總,也有幾分結交之意,細細解釋起來:
“技術專利分幾種,專利實施許可,專利權/專利申請權轉讓、技術服務、委託開發、併購配套技術交割,還有就是技術祕密,包括Know-how、工藝、源代碼、配方、算法等等。
“像Icera的技術,就是傾向於技術祕密這一類,我們還不知道怎麼做,即使把專利拿回來,沒有英國公司的本土人員幫忙,也很難做得好,所以收購的重點是搞懂底層核心源代碼、算法優化、流片工藝適配經驗、協議棧工程
化細節,把他們的經驗和理解帶到國內團隊。
“這類技術,更值錢的是人,Icera那幫做了七八年軟基帶的架構師、算法工程師,他們腦子裏的設計思路、踩過的坑、迭代的經驗,比紙面上的專利值錢得多,我們不需要偷圖紙,也不用考覈心代碼,就靠人才帶徒弟,把軟
基帶的能力內化到展訊自己的團隊裏,三五年下來,我們自己的人就能做下一代迭代,根本不怕他卡脖子。
“我們答應把專利權留在英國,把英國的面子和裏子都給夠了,他們也相應撤銷了在Icera內部安插董事會監事,放開英國總部對展訊的技術永久授權,不僅實際上的技術拿到了,還在歐洲就立住了守規矩和共贏的名聲,後面
再收購其他技術公司,就會容易許多。
“這麼做,失去的無非就是英國總部向我們收取的專利費,這些專利費其實也是用於養團隊和做下一代研發的,這樣我們可以跟着同步升級,那邊的工程師們看得到公司發展的希望,帶我們的中國徒弟也會更加盡力。
“要是貿然把專利全抽回國內,不僅英國不同意,還等於把公司抽乾了殺雞取卵,以後技術很可能就停在這一代了。
“這麼幹,肯定不劃算。”
奚國華緩緩點頭。
旁邊一位局長又問道:“那你們認爲哪些專利收購以後是必須轉到國內的?”
“我們整體生產中缺失的部分工藝,能買的就要買下,不能買也要籤長期授權,比如中芯正在使用的多重曝光授權。還有規避海外卡脖子的戰略性專利,這是要直接買斷專利的,比如通信的防禦性專利。”
陳學兵答完接着說道:“像Icera,在全球有500多項專利,以「收購海外技術企業股權,保留專利在海外主體」的模式,可利於我們間接持有海外專利,讓技術路線在海外自由發展。Icera的技術以後要直接用於與高通的競
爭,目前的主力芯片也是WCDMA制式,專利留在英國是比較好的。”
旁邊一位領導又問道:“WCDMA我們國內也要發牌啊,我們也需要這方面的專利吧?”
“這就是我今天說的TD-LTE的問題了。”陳學兵翻到資料裏TD-LTE的那一頁,語氣重了幾分:
“現在3GPP的R8標準剛凍結,FDD-LTE是歐美主導,我們專利佔比低,搶不到話語權;但TD-LTE是基於我們自己的TD-SCDMA幀結構演進來的,華爲、大唐、展訊加起來,核心專利佔比能到四成以上,是有機會跟歐美掰
手腕的。
“這次ICC大會第一次來中國開,就是最好的窗口期。我們聯合華爲、大唐一起把TD-LTE的技術方案、商用原型機亮出來,部裏再牽頭組織運營商、國際標準組織的專家站臺,就能把TD-LTE從「中國本土標準」打造成「國
際主流備選標準」。
“標準話語權拿住了,後面4G組網、芯片產業、終端生態,我們就不用再看別人臉色,最快速度進行4G迭代。”
這話一落,一片嘖嘖聲。
“3G纔剛開始組網,就要換4G?這成本太高了吧?”
陳學兵早知有此一問,不疾不徐地道:“我們拿下Icera的技術,核心目標就是研發軟基帶基站,只要這一步完成了,後續3G擴網方案,就完全不用走「先建3G,再推倒重來換4G」的老路,反而能把長期建網成本壓得更
低。”
他打開面前的資料看了看,而後接着說道:
“具體到接下來的3G擴容,我建議分兩類站點差異化推進:
“第一類,省會核心城市、奧運重點城市、商圈交通樞紐這些高價值區域,新建站直接上軟基帶雙模硬件,先開 TD-SCDMA滿足當前商用需求,同時預留好TD-LTE的算力和頻譜空間,等標準成熟、頻譜落地,不用動現場硬
件,遠程開通4G模式就行,相當於一次建站、兩代技術能用。
“第二類,城鎮、郊區這些廣覆蓋區域,我覺得可以等一等,儘量在第一批3G就開通軟基站,滿足基礎語音和低速數據需求,後續用戶量上來了,再分批按需升級4G,不用一次性全量砸錢,建設節奏完全可控。
“Icera的弱信號解調算法是強項,剛好能補上 TD-SCDMA覆蓋半徑小、穿牆弱的短板,同等覆蓋要求下,基站布點數量能少15%左右,本身就能省一筆建站和站址租賃成本。”
他頓了頓,發現在座有些領導面色似乎有些迷茫,重新用算賬的口吻解釋:“粗算下來,軟基帶單站初始成本只比傳統硬基站高15%左右,但能省掉未來全量替換4G基站的幾百億重複投入,相當於多花15%的初期成本,把3
G補短板和4G搶話語權兩件事一起辦了。現在展訊做終端側芯片,華爲做基站側設備適配,產業鏈已經在對接了,這次ICC大會把TD-LTE的聲勢打出去,運營商看到有平滑升級的路徑,建3G的顧慮也會小很多,反而能加快TD的
全國覆蓋進度。”
這下,會議室內有了一片低聲議論。
奚國華是郵電系統出身,完全聽得懂,他抱起手笑道:“看來陳總出海收購之前就想好了要回來推4G?這一點嘛,我看是有些激進,不過只要技術搞得紮實,我們是可以上報領導的,但是...你要讓縣域、郊區的3G網等一
等,怕是要去跟移動王總解釋纔行,他可是一心搶佔先機,就是我想讓他停下來,他也未必會聽。”
陳學兵笑了笑:“王總那邊我肯定要去跟他說,不過頻譜資源,後續的牌照審批都是部裏的事情,要是沒有領導們的許可,我和王總談什麼都是空中樓閣。”
TD的弱勢是信號穿牆弱、繞射差、覆蓋半徑小,最適合的是在商場、寫字樓、高校這些人流密集熱點擴容。
在農村、山區、地下室、郊區、高速這些地方本來就無法跟WCDMA和CDMA2000競爭。
即使到了4G時代,也是如此。
不如先暫緩農村市場,把4G基站的軟基帶演進方案做出來,再去推進建設。
這一步誠然會失去一部分市場,但正好可以跟智能機的發展同步。
智能機和應用軟件的發展,也是從一二線城市逐步下沉的。
關鍵是,如果移動率先用上了軟基帶基站,就勢必會想在4G上快人一步,走在電信和聯通前面。
他得讓移動儘快大批量用上軟基站。
3G只是移動互聯網的體驗版,4G纔是正式版。
爲了4G的推進,暫緩城鎮和農村用戶的擴張,對綁定TD的移動、麒麟、展訊都是陣痛,但對移動互聯網來說,就能快一大步。
奚國華思考了一會,倒也沒把話說死:“4G是件大事,提前佈局不是不行,但還要看你們能拿出什麼東西,既然你對你們的技術這麼有信心,等到這次ICC大會以後,再說吧。”
今天這個話題,要是換個人說,早就喫閉門羹了。
3G工作纔開始大力推進,你就想4G?
那3G工作算什麼?
國家有這麼多錢給你浪費?
可陳學兵掌握的展訊在大力投入TD研發,又出海收購了Icera和幾家英國半導體企業,在與國外通信巨頭的對峙和中國企業出海方面都打了個翻身仗,他不好打擊陳學兵的積極性。
陳學兵心裏也清楚,關鍵還是技術。
能讓所有人心悅誠服的技術和試驗結論。
“明白,那就等這次會開完以後,我再來拜訪領導。”陳學兵點了點頭,而後看向桌上的第三份資料,略帶遲疑道:“那WLAN民用的事...”
奚國華咳了一聲:“這件事啊,容後再說。”
他今天本來是想看看海外通信企業的收購成果,結果陳學兵淨給他出難題。
3G網絡本來對運營商核心的賺錢業務——語音和短信已經產生衝擊了,手機流量突破按KB計費,進入MB的時代,很多用戶就勢必會選擇用移動網絡通信。
現在三家運營商好不容易在流量費用上把這筆賬搞平衡,還要推免費路由網絡?
運營商的利潤怎麼辦?
“行了,今天會就開到這裏吧,劉司長,Icera技術與大唐、華爲、中興授權的事情,你和陳總聊一聊。”
他說完,站起身來直接要走。
陳學兵卻立馬起身跟了過去。
“部長,這件事部裏能不能幫忙召集三大運營商的技術和市場負責人開個協調會?WLAN技術對中國互聯網科技發展有利,總不能因爲運營商要賺錢就放任搞壟斷吧?再說了,WLAN放開對運營商也有利,流量需求現在是被
價格壓抑的,WiFi纔是流量的啓蒙器!”
奚國華背起了手,眉頭深皺。
“我記得...國內路由器主要是華爲、中興在賣吧?展訊現在也盯上這塊市場了?這點錢,就非掙不可?”
陳學兵講話不太客氣,他的質問也有些直白了。
陳學兵沉了口氣,動人蛋糕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不僅得罪人,還遭人猜疑。
有那麼一瞬間,他都想忍忍算了,等事態自然發展,過幾年也會放開。
他的先知像擠牙膏一樣一點點放出來,步步佔得先機,對他才最有利。
可是,整條無線硬件產業鏈,高端芯片的需求,都需要移動互聯網來拉動。
只有移動互聯網普及後,用戶要刷網頁、聊即時通訊、傳圖片、看視頻,對芯片的要求纔會指數級提升,需要支持更高速率的基帶芯片、更強算力的應用處理器、更復雜的射頻前端。
網絡端,流量洪峯倒逼建網,也會帶動通信設備與基站芯片升級。
只有持續升級的需求,才能推着廠商投入高端研發,讓芯片工藝從一路往前進化。
沒有移動互聯網的場景拉動,高端芯片就沒有存在的商業價值,整條終端硬件產業鏈都會停留在低水平內卷。
沒有需求,哪來的高端產業替代?
現在,推4G是需要時間的,可是能否放開手機Wifi,就是個抉擇而已。
對他來說,也是個抉擇。
是賺更多的錢,還是推動科技發展?
他思索片刻,嘆了一聲。
“只要部裏給機會,我會證明WLAN放開的必要性。”
奚國華眉頭又凝了凝。
“部裏研究一下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