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和王建宙在崑崙飯店見面。
情況比想象中的簡單,也比想象中複雜。
陳學兵打算找移動支持一下WLAN放開的問題,王總竟很快就鬆口了,稱只要電信和聯通沒意見,移動就沒意見。
但是在TD產業聯盟的問題上,王總問了三個問題:
“大唐當理事長,名分上說得過去,畢竟TD標準是人家牽頭立起來的,我就是有點好奇——這麼大一個產業聯盟,牽頭運營的居然不是運營商?3G喫了多少標準脫離市場的虧,難道還要再走一遍老路?”
“既然要推廣實幹,爲什麼不直接讓移動當理事長?論市場規模、論產業帶動能力,我們都站得住,真要推動全球化,運營商牽頭也比設備商和專利方更有中立性。”
“移動難道不是國企?怎麼就不能當這個理事長?”
三個問題其實是一個問題,只是王總反覆質問了陳學兵三遍。
移動要當盟主。
陳學兵知道王建宙一向很有野心,上任移動以後,一直有超過電信,坐穩“中國最大運營商”的想法。
現在TD有走向全球的機會,這個野心看來是順理成章地升級爲了“全球主流運營商”。
可這個理事長位置,大唐作爲標準的原創單位,又是原郵電部的嫡系,得位比較正,而且國華已經先表了態,陳學兵總不可能替移動出面,駁了工信部的面子。
“你們都是國家隊,那就自己去爭嘛,TD產業聯盟本來就是原信產部、科技部直接推動成立的,大唐電信作爲核心發起方和會長單位,祕書處一直設在大唐體系內,現在設立理事長,理應就是大唐擔任,你讓我怎麼改?”
“那...能不能換個提法?”王總又提出意見。
“怎麼提?”
"Global TD-LTE Initiative,TD-LTE全球發展倡議,簡稱GTI。
“全球發展倡議?”
“對,既然是負責全球市場化推廣的產業平臺,核心也變了,那何必要用以前的說法?由我們中國移動聯合全球運營商共同發起,運營商來主導運作,這樣漫遊合作、終端需求統一、商用落地都更方便了。”
“那TD產業聯盟怎麼辦?”
“TD產業聯盟可以保留嘛,他們只管專利授權,一切需要授權的事項由全球發展倡議協會與TD產業聯盟對接就行了,兩套系統並行不悖,這樣還可以保持國有專利的純潔性。”
“王總。”陳學兵提醒道:“國內可有三家運營商,TD產業日後推向全球,那肯定是國內重點發展的標準,你們把理事長位置佔了,那其他兩家運營商進來,怎麼分配利益,豈不是你們說了算了?”
對於這個聯盟,他暫不考慮讓電信和聯通加入。
因爲那兩家都還沉浸在靠海外標準在3G時代翻盤的目標裏,不可能輕易轉向,服務於移動主導的TD發展。
但是4G時代,三家終究都是要進來的。
他做這一切就是爲了把中國快速推進4G時代,爲移動互聯網邁出關鍵的一步,如果能三家協作,減少內耗,4G發展會快得多。
可移動顯然是要獨佔TD,一家獨大的架勢。
“你們這是要壟斷啊,王總。”陳學兵悠悠提醒道,“電信怎麼被拆分的,你不會忘了吧。”
王總只是乾笑。
“陳總,你們奇點那個星聯,做得怎麼樣了?”
這個話題的忽然提出,讓陳學兵眉頭一皺,一時沒接話。
星聯發展還不錯,穩中有進。
因爲與QQ的差異化運行,最近的崑崙更新中又設置了系統賬號的一鍵登錄,註冊這一關已經非常簡單,可以在登錄後再補錄資料和密保。
目前用戶量已經達到了800萬,常用用戶超過了300萬,而且這個數字每個月都在穩定上漲,下個月有望超過千萬用戶量,奇點預計,隨着奇點芯片將崑崙陣營CPU能力提升,以及麒麟二代上線後,用戶會有一波高增長,今
年定下的目標是2000萬用戶量。
這還是QQ已經在崑崙上線,而且奇點沒有進行特別推廣的情況下。
越來越多的崑崙用戶開始接受簡約的美感,尤其是成年用戶。
奇點之所以還沒有大力支持星聯,是因爲3G資費還太貴,朋友圈和語音系統流量消耗都太高,而且崑崙用戶覆蓋還不夠,市場主流依然是功能機。
如果貿然和QQ大肆爭搶用戶,激起騰訊的變革之心,在當前用戶比例下實爲不智。
陳學兵定的策略是: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
此時王建宙忽然提起這個,讓陳學兵有些警惕。
因爲移動有飛信,而且投入推廣的力度越來越大,開始了短信全域推送,還在營業廳強制引導,線下辦卡、改套餐、繳費時,營業員默認勾選開通飛信,並要求功能機預裝飛信WAP入口。
移動已經意識到了移動互聯網通信端口是未來,也一定在關注星聯業務。
王建宙見他不答,微微笑道:“展訊已經掌握了TD制式的核心演進路線,奇點又想要制霸網絡端通信,那你們...就不是壟斷了?”
陳學兵沉着道:“這是兩個賽道。”
“終究都是通信,通信這個行業很敏感,TD制式的後臺已經在你們掌握之中,未來的運行維護都少不了展訊,展訊想掌握一些通信信息也不是難事,如果加上一個網絡端...你有沒有想過,這會讓很多人睡不着?”
王建宙輕飄飄提醒,卻讓陳學兵心頭沉甸甸。
這個問題他不是沒想過,只是事情推着人走,他總不能讓展訊停下,也不可能讓奇點停下。
不過王建宙並未糾結在這個問題上:“所以嘛,爲了企業發展,一切的爭取都是有必要的,只能說有的人提前看到了未來,有人遲來一步,這是眼界問題,眼界決定了生存能力,你說是不是呢?”
陳總心裏閃過好幾個他媽的。
這還真他媽的不好再提壟斷了。
一天之內,接連兩個人跟他提起這個話題,搞得他心裏亂糟糟的。
他沉默了一會,定下心,意識到王建宙可能想和他做某種利益交換。
“你什麼意思?”
王建宙認真提議道:“你的星聯,可以拿出來和飛信合併嘛。”
陳學兵臉上閃過一個〔魏翔的蔑視.GIF〕。
但他沒有立即回絕:“哦,怎麼合併?”
王建宙似乎在回憶什麼,壓根沒注意到陳學兵的表情,隨後一本正經地拋出一個早已盤算好的方案:
“你看啊,飛信有運營商的底子,有全網手機號的天然關係鏈,有短信互通的殺招,就是智能機端的交互做得糙,體驗跟不上,而你們星聯有崑崙系統打底,觸控交互、產品體驗做得好,還有終端預裝的優勢,就是缺運營商
級的底層通道,也容易碰通信監管的紅線。
“所以,主體上可以以飛信爲基礎,把星聯的技術團隊、產品能力注進去,合併成一家新的融合通信公司,移動佔51%控股,你們奇點以技術、用戶資產入股,佔個三成左右的股份,品牌就叫「飛信·星聯」,既有運營商的
公信力,又有你們的產品標籤。
“資源上全面打通,飛信的短信網關、通訊錄權限、全網推送通道,全部向新公司開放;你們的崑崙系統、麒麟手機,也把新飛信設爲唯一默認IM,預裝到所有TD定製機裏,以後不管是功能機還是智能機,移動用戶一插卡就
能用,不用單獨註冊,關係鏈自動同步,用戶量很快就能破億。
“這樣,監管上省心,新公司掛在移動體系下面,通信業務的資質、數據安全、合規審查全由我們來做,你們專心做產品技術就行,再也不用有人揪着‘民企做通信”說事。”
說到這兒,他靠回椅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裏帶着幾分施與的意味:“作爲對價,移動今年的TD合約機集採,給麒麟手機再加20%的份額,等於你們用一個IM產品,換了終端市場的增量,還省了合規風險。”
王總說這話的時候,自信極了。
在他看來,星聯對奇點來說是個燒錢的產品,根本沒有變現渠道,對移動來說卻可以通過手機號和短信網關權限綁住大量用戶。
他卻不清楚,陳學兵對星聯做的是怎樣的規劃。
這是系統級服務生態的總入口,串聯支付、電商、內容、生活服務的核心骨架。
陳學兵臉上沒半點波瀾,只是笑道:“王總,您這方案確實是大手筆,但星聯現在體量還太小,團隊也都是互聯網出身,自由散漫慣了,突然裝進運營商的體系裏,恐怕水土不服,擔不起這麼大的盤子。”
他連接話的機會都沒給王建宙,便換了個話題:“移動地圖的事,你們做得怎麼樣了?還打算合作嗎?”
這件事,他提了已經超過一年了。
當初是他提議讓移動加大對移動端地圖的投入,王建宙也答應合作開發,但事後移動一直沒來找他。
陳學兵很清楚,移動是和MapABC(圖盟)合作了。
圖盟這家公司,核心創始團隊是高德的早期骨幹,創始人唐希勇全程參與了高德車載地圖、測繪資質搭建,熟悉整套地圖數據,運營商LBS技術體系,後來帶着一批技術骨幹獨立出來,註冊了圖盟,專攻互聯網網頁地圖、
SP運營商手機地圖、API賽道,是國內最早做互聯網、WAP手機地圖數據服務商之一。
王建宙得到他的建議時,或許是不相信當時奇點的實力,又看到了移動地圖的潛力,所以轉頭就跟業內技術成熟的圖盟合作開發了。
陳學兵其實也不急,因爲他一直在暗中關注高德。
高德收購星天地,拿下航空攝影甲級測繪資質,完成首輪4000萬美元私募融資,接連推出了塞班S60、Java離線導航軟件,前一陣還主動找到了奇點,希望能入駐崑崙,只是提出的費率比較貴:他們要求廠商每出廠一臺GP
S高端機型,一次性付給高德30-40元,直接和崑崙簽訂年度框架集採協議,按月按出貨量對賬結款。
這顯然不符合崑崙的需求。
奇點提出以優惠費率一次性買斷,然後無償提供給客戶,後續版本升級按照技術價值付費。
高德當然也不同意,因爲崑崙免費了,他們其他的收費就不好做。
目前雙方還在不疾不徐地談判。
巧的是,前幾個月,高德把圖盟收購了。
準確地說,是圖盟創始人唐希勇帶着成熟業務迴歸了高德。
王建宙聽到他問移動地圖,也是懵了一下,沒料到陳學兵會突然翻這筆舊賬。
“做地圖的時候,你們的崑崙機終端量還沒起來,合作時機不對,不過你放心,只要星聯和飛信達成合作,我們肯定會讓崑崙系統用上成熟的地圖。”
王總淡淡撐着顏面。
陳總卻聽得想笑。
“地圖的話語權恐怕不在移動手裏吧?高德收購了圖盟,現在佔了你們合作項目66%的話語權,已經一家獨大,跟手機廠商預裝要價三四十塊一臺,跟運營商要的分成也只會水漲船高,以後移動做LBS、做12580生活服務,
成本都要被人家牽着鼻子走了。”
陳學兵一句話說得王建宙臉色不太好看了。
當初移動不想在這個項目上投入太高成本,所以找圖盟,用人家的成熟基礎做地圖,佔比自然就不高。
三分之二的絕對話語權在圖盟手裏,合作條件是圖盟未來將以優惠費率支持移動的服務。
沒想到高德接管圖盟以後直接把費率整體提高了30%,原來的優惠費率也隨之水漲船高了。
現在的雙方合作,確實也不是移動說了算。
王建宙也沒想到,陳學兵一直盯着高德,把內情瞭解得這麼清楚。
他想說點什麼。
但陳學兵亦在這個話題上點到爲止。
“飛信合併的事,星聯體量太小,團隊也散,真塞進去反而把產品做砸了,得不償失。至於奇點今年的麒麟二代手機,王總想訂就訂吧,如果不想訂,或者首發訂單量不到100萬,又或是價格不合適的情況下...我們已經和博
通談妥,可以用他們的基帶,做CDMA2000和WCDMA版,電信和聯通應該可以補足我們的出貨量。”
這話,再次把王總給驚着了。
“100萬首發?!”
去年麒麟剛問世時,市場熱情如此高漲,移動也才訂了30萬臺,後續也只加了25萬臺。
而且最後也沒賣完,還置換了一批以太。
這次,上來就要移動訂100萬?
這可是高端機!
“你們要低價走量了?”王建宙問出了唯一合理的邏輯。
陳學兵卻咧嘴一笑:“價格肯定不會比第一代低,只會更高。”
王建宙眉頭一皺,覺得不對。
和陳學兵打這麼久交道了,對方臉上這個笑容他熟。
沒有絕對的把穩,陳學兵不會這麼自信。
“你們的樣機,能不能給我看看?”
移動早聽說麒麟在做二代,也知道這是奧運定製版,很早就想看樣機了,可奇點一直稱在開發,還沒有樣機。
“還在開發當中。”陳學兵給出的答案別無二致,隨後又添了一句:“發佈會定在八月,在發佈會召開之前,我們暫不對外開放樣機。”
“樣機都沒出來,你這麼自信?”王總一臉不信。
“呵呵。”陳學兵站起身,“這次一定遠超蘋果,甚至可以說,蘋果下一代如果不抄我們的思路,也會是一條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