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可能,我們怎麼可能用安卓呢!崑崙是我們的國產之光,也是最好的操作系統!”
雷軍立馬爭辯了一句,而後又軟着語氣解釋道:“我們做這款機子,說白了就是撿點你們顧不上的市場,WCDMA這塊我聽說奇點不做,下沉市場也一直空着,我們是剛好補上,大家都是做國產的,往大了說都是往一個鍋裏
添柴,總不能把鍋掀了,讓外人來盛飯,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這套話術他早已準備好,順口就說了出來。
他知道,奇點會來興師問罪,從他暗中跟高通合作的第一天他就知道。
奈何高通的條件太有誘惑力了。
不僅給他廉價的芯片SOC,還幫金山搞定一套奇點體系之外的穩定,價優的供應鏈,條件只是迅速佔領市場,幫高通芯片打開銷路而已。
迅速佔領市場,這與他的本身想法就不謀而合。
奇點給崑崙廠商提供的供應鏈價格雖低,但大多是國產,質量上一般,而且還要等產能,就是喫透了國內廠商沒有組建全套供應鏈的實力,而金山能得到高通的幫助,建立自己的供應系統,就是質的飛躍。
並且,高通還給了他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崑崙的芯片體系基於展訊的TD基帶,並不做WCDMA制式。
而高通,是WCDMA制式之王,金山只需要在此制式下生存就好了。
此時,電話對面卻笑着反問一句:“你怎麼知道我不做WCDMA?”
雷軍嗓子卡住了。
我咋知道?
是高通不讓你們做啊!
可這話他也說不出來。
不過,對面似乎沒有讓他回答的意思,接着開口時聲音也變得平靜,聽不出情緒:“雷總,忘了恭喜你了,恭喜發佈會大賣,場面話就省了,把小米M1的完整物料清單、供應商明細、核心硬件參數,整理一份發我。”
雷軍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後背靠上冰冷的牆面,語氣依舊圓融:“陳總說笑了,核心參數發佈會上都講了,回頭我讓助理把官方規格表發你郵箱,都是行業通用配置,沒什麼藏着掖着的。”
所謂“官方規格表”,“行業通用配置”,也就是廠商的對外報價。
他並不打算提供供應商給金山的內部報價。
“通用配置?”陳學兵的聲音依舊沒有起伏,話裏的內容卻開始一陣見血:“你們沒這個能力做一款這個等級‘通用配置’的手機,我猜得沒錯的話,你們所有的供應鏈,甚至連PCB佈線圖可能都是高通給的參考設計,對嗎?”
雷軍嗓子嚥了咽。
你特麼這話就有點侮辱人了。
但是...還真被猜對了。
主要是時間太緊,高通要求金山搶在麒麟二代之前上市,金山又沒有任何生產經驗,而國內有經驗的代工廠全掌控在奇點手裏,他沒法不讓高通幫忙。
這款手機,金山連組裝廠都算不上,頂多算是“高通手機”中國代理商。
只是這款“高通手機”,是獨供金山。
思緒猶豫之間。
對面並沒給他太多思考的空間,接着說道:“雷總,你不要過於相信高通的實力,我們和蘋果纔是全球第一批做電容觸摸屏智能手機,並且掌握全球最大產能的廠商,就算高通有能力悄悄幫你湊出一套能用的供應鏈,但如果
我有意想查你,或者想聯合一些大廠商斷你的供,不是什麼難事,別讓我把你和高通擺在一個位置來對付,你們現在能做得這麼順利,是基於我不算計你們的基礎上。”
雷軍捏着手機的手指猛然一緊,他沒想到陳學兵這麼直接。
早就聽說高通和陳學兵在海外鬥得如火如荼,打得非常激烈,他雖不知具體情況,但從高通對他的扶持力度也可見一斑。
而他手上的以太手機制作的精良程度和銷量,同樣證明着陳學兵所言非虛。
何況,系統也掌握在對方手裏呢。
對方要拿捏他,實在是一件很簡單的事。
“陳總,沒必要吧。”他控制着乾涸的嗓子說道:“我們就是討口飯喫而已,高通是用你們不做WCDMA制式的原因說服我們,我們才答應和高通合作的。”
“別廢話了。“對面語氣變冷:“把完整BOM表發過來,供應商、拿貨價、單臺物料成本,我要看得明明白白,大家交個實底,留個情面,免得日後大動干戈。”
雷軍聽到“留情面”,暗暗鬆了口氣,嘆道:“好吧,我讓祕書整理一下發給你。”
對面的陳學兵沉默了一下,而後突然問了一個問題:“你們的芯片組,包含哪些東西?高通多少錢給你們的?”
這是一個核心問題。
也是陳學兵唯一無法求證的問題。
因爲高通集成SOC,除他們自有的CPU以外,GPU、觸控、傳感芯片IP都是有長期合作方的,集成設計以後最終找哪個晶圓廠生產也掌握在高通自己手裏,可以說高通自己就是供貨商,具體以多少價格賣給金山,雷軍如果
不說實話,誰也不知道。
他要知道高通的心理底價,纔好做應對。
此時他突然問出來,就是不給雷軍找團隊商量,有騙他的時間空隙。
雷軍此時也被追問得腦子空白,一時不知道該不該透露底價。
半晌,他才說道:“額...包括了...65nm Cortex-A8,WCDMA基帶,Adreno GPU,還有電源管理、射頻前端、功放...”
緩緩唸了半天,也猶豫了半天,他才說出價格:“總共70美元。”
對面沉默了一下。
“雷總,你還是說實話吧。”
雷軍有點心虛,主要是他也第一次接觸這種SOC芯片,不清楚陳學兵作爲長期生產的廠商,對這套東西到底瞭解多少。
再次猶豫以後,他嘆了口氣:“好吧,65美元。”
65!
遠在上海的陳學兵差點拍桌子吼了出來。
剛纔他讓雷軍說實話,並非70美元這個價格高了,而是低了。
太低了。
展訊的基帶SOC給崑崙廠商的發貨價都是350塊,這還是不包含GPU、CPU芯片製程90nm的情況下。
350塊,當前約51美元。
而高通給這麼多東西,芯片尺寸和製作成本都高於展訊,加上國外高端產品長期高溢價、利潤空間普遍比展訊高20%-30%的情況下,賣個上百美元纔算行價。
賣給金山,竟然才70美元。
高通是你爹?
而雷軍接下來報出的65美元,徹底讓他震撼。
這個價,高通是真不打算賺錢了。
不賺錢都要幹他。
他壓下內心的憤怒,用平靜地語氣道:“行,我等你的物料清單。”
說完,他掛掉電話。
晚飯後,辦公室的燈已經打開。
氣氛很安靜。
陳學兵臉上映着電腦屏幕發出的白光,緩緩吐出一口青煙。
他眼前的一張表格和金山論壇上近乎瘋狂的聲音夾雜在一起,釀成了他複雜的情緒。
高通核心交鑰匙套片,68美元(標註:近期匯率變動,折65美元)
補充功能芯片:含獨立硬解碼芯片、觸控主控芯片、雙軸加速度傳感器、獨立音頻,共10美元。
屏幕觸控模組:3.2英寸HVGA友達A級面板兩點觸控電容屏+康寧玻璃蓋板,33美元。
攝像頭模組320萬像素自動對焦,全套28美元。
內存與存儲:256MB運行內存+1GB MLC NAND Flash機身存儲,40美元。
電池與充放電系統、結構件與散件、標配套件、組裝與測試,41美元。
這套BOM成本,除了高通的芯片進行了補貼,其他東西買的其實也不算很便宜,有些廠家其實奇點也上門去談過,就是因爲貴,所以沒有列爲奇點供應商,比如瑞芯、敦泰、意法半導體。
不過對比奇點當時的談判記錄能看出來,這些廠家明顯給了一些優惠。
整套物料算下來,共220美元。
按照今天的匯率,超過1500。
這是什麼概念?
這套WCDMA制式裏面還有高通專利授權費(最高級優惠費率1.5%),以及網絡零售渠道的官網運營與客服攤銷、流量與營銷、支付手續費、物流費、售後備用金等等成本。
這還是因爲官網銷售,渠道比較便宜。
如果換成線下渠道出售,經銷商加提成的話,1999的價格金山就等着賠本。
還有稅呢。
哦,哪他媽有稅?
一臺機器的銷項額才300多塊錢,合約機銷項額200塊不到,平均利潤也就100-200塊之間,能有什麼稅?
這套成本結構裏,還沒有算研發費用。
金山即使是做純組裝,但要轉型手機品牌,怎麼也還是要成立幾個長期項目組琢磨一下業務的,研發成本不可能爲零。
這價格,真是連屁股蛋都兜不住啊。
高通找到雷軍,也算是強強聯合了。
一個捨得補,一個捨得賠,兩端把價格壓到了絲血極限,愣是打破了2開頭的價格,進入了千元機行列。
這是純互聯網思維做業務,先把客戶搶到手,拿到市場再想辦法區成本。
這種思維,他不得不說是有用的,就從目前網上近乎瘋狂的反應來看,它的年銷量輕鬆就能破百萬級,甚至是數百萬,以後的智能機供應鏈,必有小米一席之地了。
可這對他來說,對整個國產體系來說,是什麼?
傾銷。
傾銷,就要用反傾銷的打法了。
他將最後一口煙霧吐出,將菸頭掐滅,在星聯羣裏通知奇點高管開視頻會。
陳學兵走進會場,奇點高管層已經在對面等待,會議祕書正在給每個人手裏發一張單子。
他坐下對着話筒說道:“金山手機的物料單,都好好看看。”
對面沉默了半晌。
“砰!”
周光平一拍桌子,先忍不住了:“這成本,他賣1999?這不故意搞咱們嗎?汪總,得把他們踢出崑崙陣營啊!”
汪霖顯然是已經知道了什麼,冷靜地搖搖頭道:“重點不是金山,是高通,踢了金山,高通可以繼續補貼下一家崑崙廠商,到時候高通四處拉找我們的廠商,反倒會陷入更大的混亂。我看現在專門對付金山更好,金山本來就
不是我們的一線陣營,大家更容易同仇敵愾。”
這個分析,讓盧韋冰和林斌都點了點頭,連陳學兵的內心也有所平靜。
“汪總說到點子上了。”陳學兵這纔開口,臉上也恢復了一絲笑意,“這次還好是金山,他們本來就沒有加入我們的供應鏈系統,所以我們打起來也可以不手軟,要一次打疼,消滅高通進一步拉找我們廠商的幻想,也要讓廠商
們不存任何幻想。”
這話一出,盧韋冰知道老大要動手了。
“是控制系統還是他們的供應鏈?”
“兩個都要動。”陳學兵說道:“系統是文鬥,不要給外界留下話柄,供應鏈可以武鬥,直接把關鍵供應切斷。”
盧韋冰顯然也是想了許久了,立馬對着單子上說道:“那就掐他們觸控,這家臺灣友達一直想進我們的供應鏈,不過他們起步晚,主流方案是外掛式投射電容,只能做小屏幕,金山應該也是沒辦法才做了3.2英寸,我可以聯合
幾家廠商做幾款3.2英寸以下的智能機,和友達籤季度優先交付協議,鎖他們的優質產能,金山後續想加供應,要麼拿次等B規屏,要麼加價搶貨,既然他們成本控製得這麼極限,我們就搶到底,他們加多少我們就加多少,讓
他幾個月拿不到貨。”
這話,倒讓陳學兵意外了一下。
“他們是外掛式投射電容?”
清單裏面只有廠家,沒有技術細項,他還真不知道。
這個外掛式投射電容,是比較成熟的工程方案。
它的優勢是觸控層和顯示層互相獨立,互不干擾,報廢成本低,降噪算法成熟,手勢穩定、跳點少。
但是缺點也很明顯,它是兩層玻璃加一層膠,整體厚度大,而且有多層反射,透光率低,存在分層和氣泡風險。
而現在奇點和蘋果扶持的內嵌式電容,本質目標就是消除額外的觸控玻璃,解決上面所有痛點。
內嵌式不成熟,技術需要持續攻堅,但是更輕薄,成本也更低,天花板要比投射電容高得多。
對面的盧韋冰篤定說道:“就是投射電容,也只有投射電容廠家不在我們的供應鏈監控中。”
陳學兵不禁笑了,怪不得雷軍發佈會沒提厚度和重量,也沒展示側面,看來手機厚度不會低。
他還想起雷軍說過一句話:“爲了讓屏幕在太陽底下能看清,我們跟供應商磨了一個月,調了十二次背光參數。”
他當時尋思吹牛逼呢,看來還是真的啊。
隨後他又想起什麼,問道:“我記得投射電容是模塊化的,可替換多廠商吧,光友達一家,卡得住他們?”
盧韋冰呵呵道:“現在都知道他們做投射電容了,他們找到哪我們就追到哪唄,這麼多崑崙廠商等着上星火一號芯片的新機,訂單淹也淹死他們。”
“好。”陳學兵首肯,而後道:“順便問問臺灣友達,金山對屏幕技術瞭解到什麼程度,對接水平怎麼樣,我要知道他們真實的水平。’
盧韋冰皮笑肉不笑:“放棄我們的屏幕供應鏈去相信高通,我看水平高不到哪去。”
對面皆笑。
奇點雖然在全力扶持國產,可技術前瞻和深入程度是時刻追趕蘋果的,對接的也是全世界的技術鏈,要論怎麼做多點觸控智能機,莫說是高通,就算諾基亞來了,也得好好學一陣纔有資格跟奇點和蘋果相提並論。
現在,高通在供應鏈上還是有一些優越感的,因爲多點觸控智能機還在部分借鑑之前一些功能機的優秀技術。
但大家都有信心,隨着技術更新迭代,再過幾年,西方世界利用一些老技術優勢來彎道碾壓國產供應鏈的可能性將完全不存在。
林斌此時也開口道:“系統方面,我們要重新出臺兩層適配標準。深度適配方案,僅對開放底層參數,與奇點聯合調優的芯片進行,系統更新提前45天聯調、系統級功耗優化、硬件級安全加密等獨家功能全開放;而第三方
通用芯片我們做標準適配方案,僅開放標準驅動接口,系統更新延後三個月,深度定製功能逐步適配,不保證全功能可用。”
話音剛落,張洪斌又補了句狠的:“我建議同時在應用商店、所有機型詳情頁進行後臺識別,強制標註適配等級。”
星火一號是他的孩子,這次金山和高通一起針對這款芯片,他也不客氣了。
奇點這次化身全員狠人。
陳學兵再次點了點頭:“除此之外,星火一號芯片授權費要降,聯盟集採供應鏈統一降價10%,要幫中小廠商把90nm機型的終端價打到1299-1599元,和小米形成明確的價格梯隊,這次,要苦一苦大家了。”
全員沉默。
這可不是什麼好完成的任務,接下來的一個月,奇點高層們又得各自攤牌任務,跟廠商和供應商們一家家談判,難度不亞於當初做第一輪集採方案。
“大家一起努力,連拉帶打吧。”盧韋冰率先表態。
“也不是白苦的。”陳學兵再次開口:“這次價格戰,我們內地智能機價格會對外部形成明顯優勢,那我們就要趁機搶外部市場,亞非拉,歐洲,能進的地方我們都要進,甚至是美國,我就不信沒有價格敏感的用戶,我們的法
務國際部要爲所有崑崙廠商提供支持,博通那邊的基帶也要替他們聯繫好,讓他們合理合法地進入海外市場。”
“合理合法...儘量吧。”盧韋冰乾笑了一聲。
華強北從來不走尋常路,這次供應鏈一降價,華強北根本就不用說,自己就捲起來了,東南亞馬上就要面臨天量大傾銷。
陳學兵自然明白,笑了笑說道:“別這麼大牴觸情緒,就當促進科技平權吧,便宜,總是大家對商品的樸素願望,咱們也該滿足滿足用戶。”
他說完也有些感慨。
前世,是小米最終完成了對華強北的絕殺。
這一世誰卷誰,不好說了。
此時,周光平突然問出核心問題:“咱們的麒麟二代,不能也‘平權吧?”
陳學兵淡淡搖了搖頭:“旗艦機有旗艦機的玩法,麒麟二代的口號不是「科技平權」,而是「全球領先」,遙遙領先。”
“這次,就是打出品牌形象的關鍵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