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
吳量微微眯眼，打量四周。
但見周遭，不知何時起，已然化作了一片迷霧。
到處都是霧氣，讓人什麼也看不清。
那七道霧氣中若隱若現的人影，一個個默不作聲，全都在互相打量着。
很顯然，這些和吳量同爲無相傳人的傢伙，一樣對此毫不知情。
不過可以確定的是……
如今所發生的一切，定與無相天尊脫不了干係。
衆人腦海當中，不約而同的閃過了這個念頭。
“這裏莫非是……騙局？”
突然！
其中一個人影，呢喃自語，似是想起了什麼。
而他這聲呢喃，使得衆人無不下意識朝他望了過去。
“騙局？”
吳量眸光微動，若有所思。
所謂的騙局，其實就是一個人造的天地奇觀。
而創造出這個人造奇觀的主人，自然不必多說，正是大名鼎鼎的無相天尊。
不同於忘鄉河這個失敗品，騙局是無相天尊最得意的作品，也是最成功的作品。
天地之間，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會有騙局。
若這裏真是騙局的話。
顯然是死去的無相天尊，曾佈下了什麼手段，使得無相令將他們拉進了這場騙局當中。
“若是我沒有記錯的話，傳聞中無相天尊的騙局，是他從菇人傳中找到的靈感。”
吳量思維發散，試圖理解這個地方。
這兩天的時間，他除了修行以外，便是在看菇人傳，儘可能的瞭解這方天地。
遂而如今驟然聽聞，自己可能被拉進了騙局當中。
第一時間，他便聯想到了菇人傳……
不過這一回，菇人傳的主角，不再是菇人的第一個孩子大日天尊。
而是菇人的第二個孩子，同時也是世間的第二位尊者……晦月天尊！
菇人傳，晦月卷，第一節。
很久很久以前……
大日橫亙蒼穹，世間因此有了白天。
白晝的光芒，普照衆生，驅散孤獨。
天地間，每一寸角落都被光明所籠罩。
然而大日所散發的光芒，雖能普照世間萬物，芸芸衆生，但卻唯獨跨越不了那永恆的界限……
而這永恆的界限，便是生與死。
生者的世界充滿光明，但亡者的世界，仍然遍佈黑暗，充斥孤獨。
而在那隻有死亡的世界當中，朦朧灰暗的迷霧經久不散。
一道虛幻縹緲的影子，緩緩行走着。
他的身側，是一片無邊無際，死氣沉沉，渾濁不堪的黃湯水。
這裏名曰“黃泉”。
是菇人死後，帶着死菇飄往的子母河最下遊。
這裏是生的終點，死的歸處，獨屬於亡者遊魂的家鄉。
他的腳下，是一條黃濁不堪，坑窪不平的泥土小路。
此路名曰“黃泉路”。
同時也叫“生死路”。
它蜿蜒曲折，延伸向那無邊無際的黃泉終點。
沒錯，黃泉哪怕處於最下遊，但它也是有終點的。
而黃泉的終點，便是“生”的起點，是萬物誕生之初的源頭。
子母河介於生死之間，上遊是生，下遊是死。
而上遊與下遊首尾相連，週而復始。
世間一切事物，皆是從出生開始，隨後逐漸走向死亡。
而從死亡之中，又走向新的出生。
這便是天地間永恆不變的輪迴。
虛幻飄渺的影子，淌過黃泉水，漫無目的走在黃泉路。
他是菇人的第二個兒子，那落入子母河，飄到黃泉的右眼。
他出生即是死亡，從未感到過開心。
畢竟，感受菇只存在於生者的世界。
懵懂的他，心中充滿了好奇。
他始終無法明白，爲何自己所見到的一切，都是沒有任何意義，沒有任何區別的虛無。
他所能做的，唯有在這條屬於他的命途上，默默地，孤獨地，茫然地前行着……
這條道路上，沒有前人的足跡，沒有指引的方向，卻有着許許多多的菌菇。
它們或大或小，形態各異，散佈在這條路上。
有痛徹心扉的疼菇，冰冷絕望的屍菇。
也有腐菇，散發着令人作嘔的腐爛臭味。
還有苦菇，苦澀的味道讓人難以忍受……
然而縱使這些菌菇，所帶來的感受如何強烈，也無法讓他臉上的表情，出現一絲一毫的變化。
他彷彿麻木了一般，對一切都毫無反應。
正因如此，他的身上悄然長出了一顆菌菇。
那是……無知菇。
無法接受並感受外界的人，是無知而愚鈍的。
他們被困在自己的世界裏，無法感知外界的精彩與不同。
無知的他，漫無目的的走着。
直至有一天，一顆模樣平平無奇，通體深灰的菌菇，橫在了他的路上。
“人啊，我是孤獨菇。”
“孤獨是我的養分，而我在你身上感受到了濃烈的孤獨。”
孤獨菇的聲音，低沉而沙啞。
“我希望你能用它們來供養我。”
“你有了我，便可吸引無窮無盡的孤獨，而你也將因此知道孤獨的感受。”
“從此你的人生，將不再是虛無，而是充滿孤獨的灰色。”
晦月聽着孤獨菇的侃侃而談，顯得毫無反應。
他不懂得接受，也不懂得拒絕。
於是乎，孤獨菇主動長在了他的身上。
他與孤獨爲伴，彷彿命中註定。
一顆孤獨之心，因此油然而生……
無窮無盡的孤獨，如同潮水般隨着心臟的跳動，不斷湧入他的腦海。
他終於能夠感受世間萬物。
不過這卻是一份無法分享，無法言說的孤獨。
這一路上的黃泥，只存在他一個人的腳印，看起來格外孤單。
黃泉的聲音，亡者的聲音，只有他能聽見，無人可以分享。
他孤零零一個人，不知走了多久。
漸漸地，道路不知爲何，變得越來越窄，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擠壓着。
周遭出現了一個漩渦，將他四肢埋沒……
本該虛幻無形的身體，卻無法穿過黃泥。
本該漂泊不定的孤魂，卻無法繼續遊蕩。
他從最開始還能站着行走，到後來只能趴着。
甚至是整個腦袋緊貼着地面，最終只能極緩慢地匍匐前進。
孤獨菇見狀，無奈地開口道：“人啊，你走到了黃泉路上的片面谷。”
“你太過無知，又只能感受到孤獨。”
“一旦走入其中，便只會被感受到的事物所矇蔽，被片面的假象所迷惑，被欺騙的漩渦所纏身。”
“現在哪怕是生菇就在你的眼前，你也絕無可能抓住，只能深陷在這片天地的騙局之中。”
是啊……
人的眼界一旦片面了，便更難看到那渺茫的機會了，也會更容易被人欺騙矇蔽，身陷騙局不可自拔。
不過孤獨菇的聲音，並沒有讓晦月的腳步停下。
他只顧着前進，只顧着行走。
他抓住了黃泉路上的堅石，奮力一鑽。
他的頭顱徹底卡在了片面谷之中，劇烈的疼痛沖刷着他的腦海，如同一把利刃在割裂着他的靈魂。
過往的一切，如同走馬燈一般，在他的眼前飛速劃過。
他開始回憶起，自己在這條路上的每一個瞬間。
他想起了腐菇的臭味，雖然刺鼻，讓他皺眉。
但卻因此讓他有了，對於這片天地的第一次反應……
他想起了屍菇的僵硬，雖然冰涼，讓他害怕。
但卻因此讓他有了，對於死亡本能的恐懼……
他每想起一種，這片面谷便寬闊一分。
直到晦月重新站了起來，一顆新的菌菇，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那是假象菇，眼中只有片面的人，自然會深陷假象，無法自拔。
“原來……”
“我並非只是感受孤獨，而是被孤獨充斥了內心。”
他感受着自己的心跳，自嘲地笑了兩聲，那笑聲中帶着一絲無奈。
天地寬廣無垠，只不過人心常常狹窄自困，困住了自己，也困住了對這世間萬物的認知。
……
人的眼界一旦片面，便會身陷假象，落入騙局。
無相天尊開闢的人造奇觀騙局，正是從菇人傳當中，晦月走出黃泉，路過片面谷得來的靈感。
無相天尊的騙局，只要身處其中，便只能接觸片面的信息。
而這也是爲何，吳量與其餘七位無相傳人在此相聚。
卻彼此看不清容貌，無法用任何手段互相勘察的原因。
據說曾有尊者，在無相天尊死後，想要找到騙局，徹底將之摧毀，結果始終未能尋到騙局。
而這便是因爲騙局雖然無處不在，但同時也無處可尋。
沒人能夠找到騙局，除了佈下騙局的無相天尊。
而現如今，尊者都沒能尋到的騙局，結果竟出現在了他們的面前。
當然了，這並非說明，他們比尊者還要厲害。
真正的原因，僅僅只是因爲他們是無相傳人罷了……
吳量念頭攢動，很快回過了神。
而與此同時，一個疑問也在腦海當中愈演愈烈。
既然天底下，沒有人見過騙局，包括無相天尊之後的尊者。
那麼爲何剛剛那個人，能夠一眼認出他們如今正身處騙局之中呢？
難不成……
那傢伙就是無相天尊的轉世？
吳量能夠想到這一點，其餘人同樣都能想到這一點。
一時之間，衆人看向那道人影的眼神，不約而同全都發生了莫名的變化。
而那道人影，同樣感受到了衆人的視線。
他先是一愣，隨即連忙擺手出聲。
“哈，你們別誤會。”
“小生只是恰好知道騙局，就那麼隨口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