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爸爸去哪裏了呀?爲什麼上次被一羣不認識的叔叔帶走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了?”
破舊的小屋中,天真純粹的女童抬頭,輕輕拉着母親的衣袖,渴望得到回答。
然而,她的母親什麼也沒有告訴她,她唯一得到的,是母親那自悲傷的眼瞳中流下的淚水。
然後,她就知道了。
她的父親再也回不來了。
異星3526年,聯邦出徵晶粹帝國,以一百三十五萬六千四百九十二名戰士的生命爲代價,將這古老的帝國徵服。
凱旋的將軍穿着榮耀的甲冑歸來,在歡呼聲中,人們歌頌着領導者的英明神武,歡宴持續了整整一個自然月。
“我該走了,母親。”
異星3536年,昔日的女童已經成長爲亭亭玉立的少女,她有着一頭緋紅的長髮,髮絲幾乎要垂落至她的腳踝。
“我已經成功考上了機械與戰爭風暴學院,成爲了一名預備機師,我保證,在未來,聯邦的榮耀之柱上,一定會有我的名字。”
即將離家的少女擁抱自己日漸衰弱的母親:“我不在的時候,您要好好照顧自己知道嗎。”
“我在十年前失去了父親,我不想再失去您了。”
“我會定期打錢過來的,遇到什麼困難一定要和我聯繫。”
母親什麼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用自己的手掌撫摸少女的臉龐。
彷彿是在告別。
在囑咐之後,少女在母親的視線中開始啓程。
“顧染,走啊,踢球去。”
異星3539年,學院的圖書館內,活潑的少女親密的挽住了顧染的手臂,用臉擋住了顧染正在看的書。
“不要一直窩在圖書館啦,出來運動運動好嗎。”
“你看,就是因爲你不運動才長不高的,小顧染,想不想變成和姐姐一樣的1m8長腿美少女啊~”
顧染輕嘆一聲。
“聯邦的戰爭中,身高的大小並沒有任何區別,只要經過系統性的學習,無論是一米三還是一米八,都可以完美的駕駛風暴機兵。”
“而且。”無奈的看着正在自己身上蹭來蹭去的笨蛋:“我比你大四個月,赫鳶,你應該喊我姐姐纔對。
“嘻嘻,你果然在意了。”
赫鳶眨了眨眼,再度問道:“所以,去不去?”
“我跟你講,新來的學弟老囂張了,一點都不把我這個學姐放在眼裏。”
“作爲咱系裏排名第一的王牌機師,你可要好好的爲我出一口惡氣啊!”
“好不好嘛我的好顧染~”
“行行行………………”顧染嫌棄的把赫鳶的臉從自己肚子上推開:“我去還不行嘛。”
“誰叫你是我的室友呢。”
“好耶,學弟平時的學分歸我了!”
赫鳶歡呼起來,似乎已經預見了勝利,顧染則是虛着眼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你果然又去坑學弟了。”
“好歹要有個學姐的樣子吧,上次模擬戰的分數你又擦線了對吧?多練習一下啊。”
“萬一哪天戰爭又爆發了,上了戰場的你該怎麼辦?”
赫鳶仍然是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這不是有你在嗎,我只要跟緊你的身邊就好了。”
"T**......"
她得意的抬起自己快比顧染高的大長腿:
“我腿長,我跑的快!”
雜亂的記憶湧進墨白的腦袋裏,他在逆流的慾望中緩緩下沉,找不到出口,哪裏都是更深的深淵。
發生了什麼?哦對了,他想起來了,自己又被顧染給吞下去了。
那他這是死了,成爲顧染慾望的一部分了嗎?
墨白的指尖擦過身旁的緋紅慾望,在那慾望的幻影中,他看見了舊日的時光。
在身高足有三十米的風暴機兵中,神經單元鏈接着面色堅毅的緋紅少女,在血與火的硝煙中,她擊墜了一個又一個敵對目標。
無人在她手上撐過30秒。
她那緋紅的身影,猶如戰場上喋血的赤色死神。
墨白眨了眨眼,他看着舊日的碎片,已然是明白了一切。
“果然,這就是......”
“顧染的過去,也就是紅月的起源。”
軟糯的聲音搶先墨白一步發言,在血色的慾望中,葉希緩緩飄了下來。
“找到你了,墨白哥哥。”
看着出現在自己眼前的葉希,墨白沉默了一會,問:“現在情況怎麼樣?”
葉希背手,身體前傾:“怎麼樣?該說是局勢大好,還是十萬火急呢?”
“在解決掉根源之暗的隱患後,紅月也就再沒有了顧慮,他將自己的本體降臨於世。”
“?將毀滅這個世界,將整個世界都吞入自己的慾望之中。”
“看啊。”
葉希雙手劃出彩虹,在那光幕之中,墨白看見了世界如今的景色。
緋紅。
到處都是狂欲的緋紅。
無論是白天還是黑天,紅月的月光平等的照拂在每一個能夠照到的角落,整個世界都被染成了癲狂的顏色。
所有人都在這緋紅的月光下陷入自我的瘋狂,慾望的渴求將他們的眼瞳變成紅月,所有的秩序都在這短暫的一瞬化爲硝煙。
癲狂的笑聲充斥着整個世界。
只有那極少數的人保持清醒,他們都不約而同的抬頭,用憤怒的目光直視紅月。
“這就是世界如今的模樣。”
“也就是所謂現狀。”
葉希笑着說:“怎麼樣,你們人理防了那麼久的終末之星,結果馬上就要死在紅月手裏,是不是感到非常諷刺?”
“葉希,回答我。”
墨白安靜的看着世界的慘狀,他的聲音是前所未有的冷靜,就像是被剝奪了情緒。
“顧染,她爲什麼要這麼做?”
葉希不笑了。
她揮手,將無序的慾望有序的排列在一起,展現在墨白的面前:“現在不是正好可以看見顧染的過去嗎?”
“那就繼續看下去吧。”
“你所渴求的答案就在裏面。”
舊日的倒影淹沒了墨白的雙眼。
顧染曾經的人生,再度在他的面前浮現。
那堪稱絕望的人生。
異星3541年,聯邦再次陷入了戰爭之中。
不過,這一次是內亂。
無休止的徵服和戰爭,加上領土的擴大,一個完整的聯邦在轉瞬之間就分裂成了三個彼此敵對的勢力。
顧染是其中一個勢力的王牌,這一次,她炮口對準的,是自己昔日的隊友。
在短暫的猶豫後,顧染完成了赤色死神的又一次收割。
機兵的切刃上,流淌着刺目的鮮血。
至少,至少.......顧染回頭看向自己身後的赫鳶和其他與她關係匪淺的同伴,下定了決心。
既然保護不了全部,那就保護好自己身邊的人就可以了。
她下定了決心。
然而,聯邦內部的爭鬥,遠比顧染要想的殘酷的多。
她一步步走向失去的深淵。
異星3543年,顧染所在的勢力中了埋伏,由於赤色死神的名聲太過恐怖,以至於另外兩家達成了短暫的合作,只爲除掉這位王牌機師。
顧染所在的小隊,除了她,無一生還。
一直互相陪伴走到至今的隊友都埋葬與爆炸的火光中,在斑斕的機兵上,顧染用力割開燒糊的合金板,看見的,是赫鳶早已死去的糊爛屍體。
“騙子。”
她說:“說好的你腿長,跑得快呢......”
在最爲親密好友的屍體上,少女無聲的流下淚水。
這一次,她失去了全部的朋友。
至少,至少......顧染看向遠方,她真正的家,母親所在的區域仍在自己的保護下安然無恙。
她這雙脆弱的手臂,還可以保護她最愛的母親。
赤色死神再次奔馳在戰場中心。
且,威名更甚。
但是,也正因爲她的強大,本應該暫時的合作變成長期,異星3544年,一枚名爲【國度】的破壞之星引爆。
那是祕密研發的終極武器,是一瞬間就能讓整個國家半數領土化爲飛灰的終焉之彈,是人類最爲暴虐的惡意。
這一次,顧染失去了可以回去的家。
她甚至都沒有見到母親的最後一面,在那終焉的白光下,一切都變成了空白的碎片。
顧染心如死灰。
但她依然站了起來。
至少,她還可以結束這一切。
結束這長久的內戰,將聯邦重新統一,她所遭受的悲劇,不能在蔓延到其他人身上。
看着因爲戰爭而失去父母的孤兒,顧染由此下定了決心。
她要用自己的殘破,給予這些孩子完整的未來。
赤色死神,再無枷鎖。
她不再效命於任何組織,僅爲自己而戰,她要結束這長久以來的無端戰爭,這一天,顧染成爲了真正的死神,她要爲那些傲慢的弄權者,帶來平等的死亡。
而這,也是真正絕望的開端。
顧染低估了那些上位者的低劣和扭曲,在她穿過防線,一路來到真正幕後黑手的面前時,才愕然發現,他已經死了。
不過,不是自殺的。
漆黑的鮮血從他的手腕中流出,在地板上形成了一張不可名狀的笑臉,天上之主,獰笑着靠近這個世界。
然後,貪婪的開始進食。
是的,他在絕望之際,選擇了觸碰禁忌,藉助了所謂上主的力量。
他認爲這樣就可以扭轉戰局。
事實也正是如此,戰局確實扭轉了,但因爲初次獻祭並不正確的原因,他的訴求,被扭曲了。
已經沒有戰局了。
因爲在上主徹底降臨的瞬間,整個世界,所有人的生命都被盡數吞入腹中,發出滿足的飽嗝。
唯一存活下來的人,是顧染。
這一次,她失去了所有。
她不知道爲什麼只有自己活了下來,但是,她已經沒有任何戰鬥的理由了。
因爲她的身後,盡是絕望痛苦的屍骸。
她什麼都做不到。
在絕望的深淵中,顧染仰頭看向幾乎佔滿天空的天上之主。
仔細想想,她所渴求的,她所追求的,她所堅持的,全部都在這短短的時間中磨滅殆盡。
她的慾望,從來都沒有得到滿足。
好冷。
好空虛。
好想去死。
爲什麼她沒有得到滿足和救贖,明明她一直都這麼努力了,爲什麼每一次她的希望都會這麼幹脆的被捏碎?
原來......
努力,是沒有用的啊。
那麼,她又在堅持什麼呢?
好熱。
好想滿足。
好想得到所有。
那緋紅的長髮,前所未有的變得猩紅。
傲慢的天上之主還在愉悅的消化自己腹中的食糧,低頭才恍惚的發現,這個世界似乎還存活了一人。
本着來都來了的原則,?朝着顧染伸手,卻驚愕的發現,在眨眼之間,整個世界的屍骸全部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漠然升起的緋紅之月,月光覆蓋了整個世界。
曾經漆黑的眼瞳徹底化爲金黃,神性的瘋狂在其中閃耀,紅月獰笑着抬首,舔舐嘴脣:“你,看上去似乎很好喫啊。”
恐懼的上主已然避無可避,緋紅的月光將其束縛,自?的腹中,原本吞下的靈魂全部化爲萬億扭曲的狂欲。
他們在絕望,在哀嚎,在無比愉悅的尖聲狂笑。
爲嶄新的至上之主,帶來痛苦與絕望的冠冕!
“來滿足我的慾望吧。”
“我那無窮無盡的慾望。”
在莫大的絕望中,尚不知名諱的上主被紅月吞喫,所有堆積的慾望回到了紅月的體內,與那萬千屍骸一起。
就這樣。
緋紅之月,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