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帝國在東大陸的佈置,已經有了幾百年的歷史。
按照對繁星曆史研究頗有造詣的赫蘭所說,東大陸各個國家一多半的貴族世家,往上追溯個幾代十幾代,不是來自天穹的反賊,就是來自天穹的間諜。
反...
格裏菲斯拄着權杖,站在青空聖城東郊的斷崖邊,腳下是翻湧如沸的灰白霧海——那不是“深淵靈魂熔爐”的殘餘氣息,正沿着地脈裂隙緩慢爬升,像一條被斬斷卻尚未死去的毒蟒,在神庭腹地蜿蜒遊走。他身後,兩千三百二十七名殘兵列成歪斜的方陣,盔甲上凝着暗紅與焦黑交織的污漬,面罩縫隙裏滲出的血絲已結成褐痂;八百七十四具靈源屍體被草蓆裹着排在坡下,肋骨刺破皮肉,脊椎彎折成詭異的角度,肚腹鼓脹如孕,內裏卻早已被魔蝕掏空,只餘一腔陰冷屍氣。
風掠過斷崖,捲起幾片燒焦的聖旗殘布,啪嗒一聲抽在格裏菲斯枯瘦的手背上。他沒躲,任那粗糲布角割開表皮,一縷細血順着掌紋蜿蜒而下,滴進腳邊乾涸龜裂的泥土裏——那土縫中竟鑽出幾莖慘白菌絲,蜷曲着,貪婪吮吸。
“冠冕主教大人。”一名獨臂祭司單膝跪倒,左袖空蕩蕩地垂在泥裏,“緋焰聖城傳訊……維拉妮卡大人率部潰退至‘嘆息隘口’,守不住了。審判所第三分隊……全滅。”
格裏菲斯喉結滾動,沒應聲。他抬頭望向西南方向——那裏本該矗立着彩虹聖城金頂穹頂的剪影,如今只餘一片混沌的鉛灰色天幕,彷彿整座城市被一隻無形巨手抹去,連灰燼都不曾揚起。事實上,它還在。只是被“深淵霧”徹底吞沒,成了漂浮在現實與虛界夾層中的孤島。城中最後一批撤離的神官,在穿過西門拱廊時,親眼看見石雕天使的眼窩裏緩緩滲出瀝青狀的黑液,而他們自己伸出的手,在三息之內就生出了鱗片與骨刺。
這不是戰爭。這是腐化。
是侵蝕。
是活物在呼吸間被改寫基因序列的無聲凌遲。
他忽然想起六天前,在信仰之丘最高處,自己高舉權杖吟誦七眼真名時,指尖觸到水晶內部一道細微裂痕——細如髮絲,卻透出底下幽藍冷光。當時他以爲是魔能反噬震裂的。現在才懂,那是“熔爐”核心在甦醒前,向所有高位聖器投來的第一道窺視。七眼之神的聖晶,竟成了深淵的瞳孔。
“讓剩下的人……把聖水壇抬上來。”格裏菲斯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鏽鐵。
祭司們動作遲滯,卻沒人質疑。十二名傷兵互相攙扶着,從馬車殘骸裏拖出三隻青銅壇——壇身蝕刻着螺旋聖紋,壇蓋封着七重鉛印,印泥上還沾着未乾的、暗金色的血。那是青空聖殿歷代戰死者的心頭血,混以晨露與星塵熬煉七日而成,號稱可滌淨墮神之罪。可當壇蓋掀開剎那,一股甜腥氣撲面而來,壇中液體並非澄澈金液,而是泛着油膜般虹彩的粘稠漿狀物,表面浮沉着細小的、不斷開合的嘴狀器官。
格裏菲斯伸手探入,指尖立刻被數根半透明觸鬚纏住,冰涼滑膩。他猛地攥緊,觸鬚應聲斷裂,斷口噴出淡紫色霧氣,在空中凝成一張模糊人臉——正是戰死騎士長的模樣,嘴脣翕動,無聲重複着同一句話:“盾……碎了……”
他一把將整壇聖水潑向斷崖下方的霧海。
轟!
沒有爆炸,沒有光芒。那片灰白霧氣只是驟然收縮,如同被無形巨口吸啜,隨即又劇烈膨脹,翻滾出無數人形輪廓——有騎士,有祭司,有獨角獸,甚至有格裏菲斯自己年輕時的面容。它們肢體扭曲,脖頸伸長三倍,眼眶裏嵌着跳動的聖水晶,嘴裏吐出的卻是用七種古神語混合誦讀的禱文,每個音節落地,都讓斷崖巖石崩裂一寸。
“看啊……”格裏菲斯忽然笑起來,笑聲乾澀如枯枝折斷,“我們供奉的神明,原來早就在等這一刻。”
他轉身,權杖重重頓地,杖頭水晶迸出蛛網裂痕:“傳令!所有倖存者,即刻啓程,目標——瀚海邊境‘霜語谷’!”
人羣譁然。一名斷腿騎士掙扎着爬起:“大人!瀚海是我們的敵人!他們炸燬獸神祭壇時,可沒給我們留半分情面!”
“敵人?”格裏菲斯眯起渾濁雙眼,指向西南,“你告訴我,那邊正在啃食彩虹聖城根基的,是瀚海的炮火?還是棲月王朝的投石機?”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不。是你們每日晨禱時,向七眼之神獻上的‘虔誠’。是你們每斬一名異端後,用其顱骨盛裝的‘淨化聖油’。是你們在獸人邊境豎起的三百七十二座‘警示碑’——碑文用的是深淵古語,而你們,一個字都不識。”
空氣驟然凍結。
斷腿騎士張着嘴,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其餘人紛紛低頭,有人悄悄抹去額角冷汗,有人無意識摩挲胸前掛墜——那墜子背面,正刻着與警示碑上一模一樣的螺旋紋。
“七眼之神……從來不止七隻眼睛。”格裏菲斯緩緩摘下冠冕,露出頭頂光禿頭皮上烙印的第八枚豎瞳圖騰,瞳仁深處,一點幽藍火苗正靜靜燃燒,“祂在看着我們如何用‘正義’餵養‘邪惡’,如何用‘信仰’澆灌‘深淵’。而今天……祂終於喫飽了。”
他舉起權杖,杖尖裂痕中,幽藍火焰順紋路蔓延而下,瞬間吞沒整根權杖:“現在,輪到我們成爲祭品了。”
話音未落,斷崖邊緣的霧海轟然炸開!數十道黑影撕裂霧障躍出——並非魔物,而是披着殘破銀甲的人形!它們鎧甲縫隙裏鑽出菌絲,面罩下沒有五官,只有一團蠕動的、由無數細小聖典書頁摺疊而成的肉瘤。最前方那具“騎士”,胸甲上赫然印着青空聖殿徽記,而它手中緊握的騎槍,槍尖懸垂的並非聖水晶,而是一顆仍在搏動的、裹着金箔的心臟。
“舊日守衛……”格裏菲斯喃喃道,眼中竟掠過一絲悲憫,“原來如此。神殿地牢最底層那些‘自願殉道者’,根本不是被洗腦的囚徒……是祂親手培育的種子。”
黑影撲來。
沒有慘叫。沒有抵抗。兩千三百餘名殘兵,在接觸到黑影的瞬間,身體如蠟般軟化、延展,皮膚下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聖紋,隨即被新生的黑色菌絲覆蓋、吞噬。他們的盔甲自動脫落,重組爲更猙獰的甲冑;斷裂的肢體處,鑽出帶着倒鉤的節肢;而那些空蕩蕩的眼眶裏,逐一亮起幽藍微光——和格裏菲斯頭頂的豎瞳,同出一源。
當最後一具軀體完成轉化,斷崖上已不見神庭殘軍,只剩一支沉默佇立的黑甲軍團。它們肩甲浮雕着七隻閉合的眼睛,而第八隻,則在胸甲正中緩緩睜開,瞳孔深處,映出瀚海邊境霜語谷的方向。
格裏菲斯——或者說,此刻佔據這具軀殼的某種存在——抬起手,輕輕撫過自己新生的、覆蓋着細密鱗片的臉頰。指尖傳來皮革般的觸感,還有鱗片下血液奔流的溫熱。
“去吧。”它開口,聲音疊着七重迴響,“告訴陳默領主……他的‘055號亡靈法師’,終於找到了真正的召喚陣。”
它轉身,黑甲在灰暗天光下泛着冷硬光澤,權杖已化作一截骨質長矛,矛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不斷凝固又融化的聖典殘頁。它邁出第一步,靴底踏碎巖石,裂縫中湧出的不再是塵土,而是一縷縷泛着虹彩的霧氣——霧氣升騰,在它身後凝成一行燃燒的古文字:
【獻祭已完成。容器已就位。深淵……歡迎回家。】
與此同時,千裏之外,瀚海領主府地下第七層。
陳默正俯身觀察培養槽中懸浮的藍色光團——那團光此刻正劇烈脈動,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小符文,每一道都與霧月神庭聖器上的蝕刻紋路嚴絲合縫。光團中央,一串編號“055”的猩紅數字忽明忽暗。
“領主。”首席研究員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着幽藍冷光,“‘零號協議’觸發條件全部滿足。深淵熔爐核心能量波動……與您體內‘熵增迴路’同步率已達99.7%。”
陳默沒說話。他只是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一縷灰白霧氣憑空浮現,在他指尖盤旋,漸漸凝聚成一枚小小的、不斷開合的豎瞳。
窗外,霜語谷方向,天際線無聲裂開一道縫隙。
縫隙背後,不是星空。
是緩緩旋轉的、由無數破碎聖典與扭曲神像組成的巨大漩渦。
漩渦中心,一扇門正在開啓。
門框由白骨與聖晶熔鑄,門扉上蝕刻着兩行並列銘文:
左側:【七眼之神,永恆注視】
右側:【055號亡靈法師,申請入駐】
陳默緩緩握拳,將那枚豎瞳攥入掌心。皮膚灼痛,卻無血滲出——只有無數細小的聖紋在他手背浮現,又迅速被一層幽藍霧氣覆蓋。
他抬起頭,望向窗外那道正在擴大的天裂,脣角微揚。
“來了啊……”
話音未落,整個瀚海領主府地底七層,所有燈光同時熄滅。
唯有那團藍色光團,驟然爆發出刺目白光。
光中,一行新浮現的文字,清晰映照在每一塊觀測屏幕上:
【檢測到高等位面座標鎖定。
召喚權限……已越級解鎖。
目標單位:深淵意志聚合體(代號:055)
身份認證:瀚海領主,陳默。
備註:本次召喚,無需支付靈魂,無需簽訂契約。
因爲——您早已是,祂的容器。】
培養槽中,藍色光團轟然坍縮。
化作一顆核桃大小的幽藍結晶,靜靜懸浮。
結晶表面,無數細小人臉交替浮現,全都是格裏菲斯的模樣。
而每一張臉上,第八隻豎瞳,正齊刷刷,轉向陳默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