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習?你今天不是要去做家教嗎?”
林淮敘何時缺席圖書館已經成了她周計劃裏必不可少的一環,她絕不會記錯。
“以後都不去了。”林淮敘拎起筷子,夾了一塊鱈魚放入口中,姿態很無所謂。
鱈魚品質不出所料的普通,但味道卻出人意料的細膩。
他想應該是多了某些加成的緣故。
原先他不想承認這些加成,因爲注意到他愛喫鱈魚的不止她一個人,元晴也早就知道。
但能讓他半小時前下的決心變成廢話的,只此一個。
“寒假不正是補課的高峯期......對方已經出師了?”
童安魚倒是不懷疑林淮敘的能力,畢竟這人變態到一年突擊高考,成功闖入T大,活脫脫應試教育的利器。
她想的是,這樣一來林淮敘又少了一部分收入。
她不知道他兼職一學期攢了多少錢,能不能應付每月的生活費,只知道他包貓那件羽絨服拿去清洗的時候,他每天上學穿的是衝鋒衣。
這麼冷的天,穿衝鋒衣,搞得她揹包裏塞滿了感冒藥發燒藥止咳藥,只等他什麼時候倒下就能進行急救。
好在這次他健健康康的。
也不是沒想過送他東西,只是他肯定不肯。
“算是吧。”林淮敘又喝了口拿鐵。
焦糖拿鐵配食堂普味鱈魚,簡直不能更獵奇,也虧得她能想出來。
其實不是對方出師了,而是他沒辦法教了。
補課費一次三百塊,一週三次,之所以選擇這個孩子,而不是西城能給到五百那家,主要是離學校近。
他並不會以學生身份計算自己的時間成本,對現在的他來說,時間貴於一切。
再不爭分奪秒,他們四家在破產後維持的岌岌可危的平衡就要分崩離析。
親兄弟尚且會因爲利益大打出手,更何況朋友,林德害他們跟着傾家蕩產,這筆債早晚要還。
之所以大家還忍耐着,不過是因爲有共同的敵人,可能也想着,如果敵人倒了,科林動遊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但是想讓盤踞京市已久的司氏集團倒臺談何容易。
他把一切都考慮好了,唯獨忽略了這家是個女孩。
一個尚被困在學習高於一切環境裏的女孩。
面對能夠考上T大的,長相尚可的男大學生家教,她會產生天然的仰慕。
一開始林淮敘只是收到她發的自拍,加了濾鏡和雜七雜八的貼紙,他以爲這是對方想要得到更多人的誇讚,也沒當回事。
直到週二,對方在課程結束後塞給他一個粉色信封,火漆封緘還印成了紅心的形狀。
這就意味着,這份兼職工作基本到頭了。
他沒法給一個對他有非分之想的女孩上課。
裏面的少女心事林淮敘沒打開看,但在接過對方母親的日結三百塊錢後,他把信封遞了過去。
那母親愣了一瞬也就明白了。
“小林,謝謝你啊,其實當初我不是沒擔心過,只是你們T大的學生實在難得,我期望她能收心多學點。”
“阿姨知道你挺用心也挺負責的,每次總給她延長教學時間,她也願意聽你的話。說實話你真是特別優秀的男生,如果小沁她大個六歲,那阿姨肯定舉雙手支持。”
“但現在......”
林淮敘笑了:“明白,我最近考試周,時間也比較緊。”
對方又拿出三百塊錢:“這是阿姨給你的,你拿着,這段時間好好考試,等小沁什麼時候再需要補習阿姨第一個聯繫你。”
成年人的客套總是能把假話說的更加幽默。
林淮敘將錢推回去:“不用了,該是多少就是多少。”
“林淮敘,要不你來教我吧!”
她的脣被拿鐵潤的水光盈盈。
林淮敘回神,有些跟不上她的腦回路,想不出她是怎麼蹦出這句話的。
他大一,她大三,兩人還不是一個專業,能教什麼?
“你教我用Python吧,今年TensorFlow和PyTorch都開源了,Python在國內一下就流行起來了,我覺得將來它會代替Java和C,成爲國內程序員首選語言,我家裏也建議我抽空學學。”
其實是她爸建議的,司湛就是搞技術出身,對市場一直保持着敏銳度。
林淮敘正了正身子,重新打量童安魚:“你知道的還挺多。”
“那你教嗎?”童安魚往前貼了貼,肋骨硌到桌沿。
林淮敘也向前靠了靠,兩人之間約莫隔着兩杯拿鐵的距離,他目光玩味:“你怎麼不問我會不會?”
童安魚看不穿他那略帶揶揄的表情,不知道他眼神中早已給了答案,反而熱切地說:“你肯定會吧,我覺得你什麼都會。”
林淮敘沒料到她這麼說,頓了片刻,終於認命的從兜裏摸出個U盤,扔給童安魚:“安裝包,不會勾選的問我。”
童安魚心道,他冷淡的快不食人間煙火了,也喜歡聽人恭維啊。
林淮敘確實會Python,而且因爲在硅谷附近上過學,他接觸這種語言比國內大部分程序員都早。
他來教未見的比別人都好,但大概會比別人都上心。
童安魚一把握住U盤,那上面還帶着林淮敘的體溫,應該是......腿上的?
“那林老師家教費用是多少?”
林淮敘挑眼掃她,又耷下眼皮專心致志喫魚,幾秒後才說:“你不用。”
童安魚很急,她確實需要學Python,也確實希望林淮敘可以因此增加收入,對自己好點。
“那我不是既耽誤你時間又影響你賺錢了嗎?”
林淮敘:“嗯。”但沒關係。
嗯?
嗯是什麼意思?
他說的話還是太少了,怎麼都猜不明白。
童安魚又開始愧疚,要是她不提這件事,至少不會耽誤他的時間。
晚上圖書館四層,人文社科小角落,長長的棕木色書桌上並排擺着兩杯熱檸檬水,兩隻黃色小鴨子蹲在杯蓋上。
筆記本電腦被童安魚擦得跟新的一樣,確保屏幕和鍵盤裏沒有一點藏灰。
她還把亂七八糟的軟件和追星時存的照片視頻一股腦全刪了,對於技術大神,她始終懷有敬畏之心,擔心林淮敘碰她電腦時看到影響她形象的東西。
然後她插入林淮敘的U盤,開始找安裝包。
找的膽戰心驚。
畢竟是很私人的東西,她也怕看到不該看的。
但很快她發現自己想多了,裏面全是些應付學校的東西,名字都叫XX統計表,除此之外,就是他接的一些兼職工作,比如幫人改的申請文書。
她很有分寸的沒打開任何東西偷看,安裝包在收藏夾的第一個,她點進去下載到自己的電腦。
林淮敘到的時候,她正在研究該勾選什麼,大概是剛研究不久,所以沒打算向人求助。
林淮敘走過去,將包放在一旁的桌上,在她背後俯身,手指搭在觸控板上,接管了她的鼠標。
這次他沒有站在她旁邊,將胳膊杵在她臉前頭,而是正正好好在她背後,一隻手臂環過來,幫她勾選了Add Python 3.x to PATH。
他速度很快,三兩下就敲完了所有鍵,將Python安裝完成。
嶄新的界面彈出來,他又幫她選擇編輯器,動作行雲流水,節奏快得像在彈琴。
童安魚快要不能呼吸了。
林淮敘的羽絨服還沒來得及脫,正敞懷掛着,恰好把她遮了進去,從某些角度看,她像是被林淮敘擁到了懷裏。
但她知道,她們還隔着一段距離,她只能感受到從他毛衣上漫出來的體溫。
那股清泉水味道更深刻了,她本來應該看看他是怎麼選的,爲什麼,但此刻什麼都思考不了,她小心翼翼的呼吸,心臟卻越來越囂張,咚咚跳得像敲鑼。
“選修過C語言嗎?不是新手我給你裝VSCode,插件多還免費。”他低頭問她,卻見她耳朵紅得快要滴血,正偷偷用手扇着風,眼神早就不知道飄什麼地方去了。
林淮敘停下動作,偏頭看她,然後用食指“咚”的敲了一下桌面。
童安魚驚得一挺腰,立刻仰頭向上看:“什麼?”
她睜大黑亮的眼睛,臉頰也紅撲撲的,有點驚慌和錯愕地看着他,微張的脣間露出整齊的小白牙和繃緊的舌。
她心想,救命,從這個角度看他也爆好看啊!
林淮敘眼睛看得明白,臉上卻沒有顯現,像平時做家教一樣嚴肅:“別看我,看電腦。”
“喔。”
“是純新手嗎?”
“算是吧。”
“那給你用Thonmy了,簡單一點。”
童安魚努力調動注意力去看Thonmy是什麼,剛看清,結果林淮敘突然撥開她的手腕接過了鼠標。
可能觸控板還是沒有鼠標舒服。
於是童安魚的注意力又被牽引過去,鼠標雖然小了點,卻很好的將他的掌心撐起來,讓每個指關節都能充分呈現。
這個距離,簡直連血管的走向都能看清。
偶爾需要用到鍵盤的時候,他就抬起另一隻手操作,手臂會難以避免地碰一下童安魚的肩膀。
於是她又將視線調過去,看他左手的小痣。
那顆痣在指縫偏外點的位置,彷彿墜在白釉上的一滴墨,童安魚忍不住想,他這裏會不會敏感一點,如果親一口他該是什麼反應。
於是她舔了舔下脣。
突然,那隻手抬了起來,緊接着,她的後頸被擒住了。
乾燥的掌心壓着她,手指不輕不重地捏着她紅透的皮膚:“童安魚,你再不老實學,以後也親不到了。”
啊?
啊!
他怎麼知道她在想什麼?
感知不遲鈍的人居然這麼厲害嗎!
童安魚的後背瞬間硬成水泥板,她像只偷食的鶴被擒在人類掌心,連撲扇翅膀都忘了。
她雖然對待感情主動,但畢竟是第一次動心,此刻突然被他的手指捏,感覺大腦都短路了,只有一波一波的熱血往上湧。
死腦筋快想啊......
想出個藉口狡辯啊......
可是沒等她真的想出藉口,林淮敘突然輕笑一聲,鬆開手,在她腦袋上揉了一把,又把手搭回鍵盤上。
不是像那天一樣按着,而是很輕地揉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