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李念沒張口就說大秦要怎麼怎麼治理,反而謙虛地承認自己不行,嬴政頗爲滿意,這小子並非那等誇誇其談之輩,很實誠。
嬴政道:“那就說說你的‘薄見’!”
李念道:“治國即治民,法家和儒家治民,雖思想學說不同,採用的卻是同種方式,即壓制民力,削弱民衆的力量才智,以便於更好治理,因此後世君王常儒法相合以治天下。”
“壓制民力可以治國,不壓制其實也可以,瞭解民衆之需求,解決民衆之問題,引導民衆之所向。”
“民衆之需求,無論是老秦人,還是六國之民,哪怕是臣這般後世之人,所求者無非活着、活好。”
“活着最爲基本,有糧有水,能維持性命存在;活好則更爲複雜,是在喫飽穿暖之上,有更高的追求,如有人想要名,有人想要利,有人想要美人,有人想要豪宅……”
“法家的治理其中有一點便是壓制人們活好,最好是人們堪堪維持住活着,這樣人們每日爲活着疲於奔命,便無力再和君王對抗。”
簡單地又黑了句法家後,李念繼續道:“瞭解到人們活好的需求,知曉人們想要什麼,大王發佈政策時,讓人們有條件實現這些需求,人們自然而然將擁護愛戴大王。當然,不是所有需求,大王都要去滿足,而是有選擇性。”
嬴政皺了皺眉,這樣做不就成了他在爲民衆做事,而不是民衆爲他做事?
他是天下之王,應是他號令天下,讓天下爲他而動,而不是他爲天下而動。
但想到大秦二世而亡,嬴政還是耐心認真地聽了下去。
李念也知道他講的可能會引起嬴政不滿,但事都到這兒,也不可能不講或是欺瞞嬴政。
“法家不再適於治理大秦,便是民衆的需求和嚴苛的秦律間產生了矛盾,一統天下後,無論老秦人,還是六國之民,都盼着日子能越過越好,可法家不僅不幫助他們實現這種願望,反而還進行阻礙,如何不出問題?”
“大王想治好原來的六國之地,就必須瞭解六國之民他們需要什麼、渴望什麼,針對性進行解決,讓他們明白在大王治下能比以前活得更好即可。”
“能做到這點,縱使六國王室還在,他們要號召六國之民再爲他們而戰,也不容易。後世有句話叫‘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過慣了好日子,只要腦中無疾,誰會想着去過苦日子?”
嬴政這時提出一個問題:“大秦攻伐六國,死傷不知多少,其中定有他們父兄,如此深仇,也能消弭?”
李念道:“大王,人雖可以回憶過往、暢想未來,但本身還是活在當下。肯定會有人心懷仇恨,向大王大秦復仇,但只要能好好活下去,比以前過得更好,大多數人都會選擇放下仇恨。何況六國與大秦同爲華夏,乃兄弟間的爭鬥,非異族侵襲之仇。”
“再者,大秦伐六國,一統天下,是爲終結亂世,還天下太平,若無大秦和大王,這天下不知還要死多少人?”
這句話讓嬴政眼睛一亮,覺得可將此話告知六國之民:看,寡人一統天下是會讓更多人不死,寡人是爲了你們好。
“大王對民衆之所需,可能還未有深入瞭解,臣再以秦律爲例,當今秦律中某些刑罰太過殘酷,民衆期望得以改變便是一種需求,漢承秦制,大漢許多方面用的都是大秦之物。”
“漢初時,大漢的律法也參考了秦律,所以同樣有很多酷刑,至文帝時廢除肉刑,留下一段萬古流芳的佳話。”
李念將緹縈救父的故事講了出來,聽得嬴政一陣沉默,難怪那漢能取代大秦,成爲秦之後的王朝,原來世人早就對秦律不滿。
同時,他還有些不爽,這等佳話竟被靠承大秦之制的漢朝賊子給到手了,咋感覺他的大秦給那漢做了嫁衣,像個大冤種!
他大秦付了彩禮,蓋了新房,買了新車,宴請完賓客,等入洞房時,卻讓一個臉上寫着“漢”的男人進了,沒大秦什麼事了。
倘若李念知道嬴政的心理,定會說大王您的感覺沒錯,大秦確實是個大冤種,大秦二世而亡和隋二世而亡可不一樣,秦之後的漢和隋之後的唐也不同,漢的確佔了大秦不少便宜。
像六國被滅的仇恨,要不是大秦給吸走了,大漢豈有那般容易平定天下?
就好像大秦搶了六間屋子,屋子的原主人對大秦有直接的恨意,可對現在居住屋子裏的漢卻沒有,因爲漢並未直接動手搶他們。
大秦動手殺人搶屋子,髒活累活幹完,卻沒享受幾年,漢不用幹髒活累活,因爲大秦已幫忙幹完,舒舒服服入住幾百年。
嬴政問道:“那漢承我秦制,國祚幾何?”
李念道:“若東西漢相加,國祚四百餘年。”
嬴政突然有些不想說話了,連漢爲什麼分東西也不想問。
他滅六國,一統天下,然後大秦二世而亡,那漢承秦制,抄大秦東西,再修修改改,延續了四百多年。
李念繼續道:“在實現需求的過程中會產生各種問題,如官吏貪腐、有人弄虛作假、欺詐良善,亦或是需要開山修路,民衆無法自行解決,須官府組織,這類問題都可稱爲民衆之問題。”
“大王想受民衆擁戴,大秦爲民衆真心擁護,則需爲民衆解決這些問題。”
越聽越像是要寡人爲民做事,不是民爲寡人做事,後世難道就是用這種方式治國?
正在想時,嬴政聽李念道:“而引導民衆之所向,是引導民衆忠於大王、忠於大秦,民衆是一個既簡單又複雜的羣體,不可放任不管,也不可管制太嚴,因而須對民衆進行引導。”
“法家愚民之策,‘民愚則易治也’,是通過讓民衆維持愚昧無知的狀態,更好進行治理,但這種方式既有悖人性,也於國家民族有害。愚昧無知自然是更好管控,可國家民族如何進步?”
“後世君王用儒家,也是儒家能夠愚民,但造成的影響,已在之前與大王講過,除非世間只有大秦一國,永遠沒有外敵,否則他國變,發展進步,大秦愚民不變,裹足不前,終會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