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駁的這名大臣所言讓歐西德穆斯一世和另幾名大臣陷入思考。
要是秦人用和亞歷山大一樣的方式,也就是出動大軍遠征,一路攻城掠地,只徵服卻不注重實際治理,是真有可能打到他們這。
歐西德穆斯一世看向出聲反駁的這名大臣,道:“你之意是要拒絕秦人使者訪問?”
出言反駁的大臣搖頭道:“不,即便秦人別有企圖,也當接受其等訪問。因爲這也是我們瞭解秦人的機會!”
“何況,秦人別有企圖只是猜測,秦人未必懷有惡意,若拒絕,豈非無端得罪秦人?”
“秦人此次派來使者,可能是爲月氏人而來,我們可從秦人獲得更多有關月氏人的消息,甚至可讓秦人相助對付月氏人。
這名大臣話鋒一轉,又道:“雖接受秦人訪問,但對秦人的防備不可少。在秦人使團來時,不可讓秦人接觸我等最先進的學識工藝,尤其兵甲鑄造。”
聽到這番話,那名被反駁的大臣忍不住嗤笑一聲,見其他人看向自己,這名大臣解釋起他發笑的原因。
“你沒看清信上所言?秦人此番出使不只是到我們這,還要往更西處去,便是我等禁止秦人接觸我等最先進的學識工藝,秦人未必不能從其他地方獲得。”
這確實有些道理,他們和西邊那些國家的工藝水平差不多,秦人不能從他們這獲得,未必不能從其他國家獲得。
希臘化諸國是亞歷山大死後,馬其頓帝國分崩離析,化爲多個國家,尤其是那些亞歷山大東征時徵服的地方。
因爲曾被亞歷山大徵服,這些國家的政治、文化、風俗、科技都受到了古希臘文明影響,即便各自獨立了,但政治相仿,文化風俗多有相似處,科技也處在相仿水平。
簡單說,都是從馬其頓帝國這頭巨鯨上分出來的,希臘化諸國很難說誰能沒比誰高到哪去,特別是學識工藝。
這名大臣又道:“況且,秦人的學識工藝未必低於我等,譬如那傳聞中的火炮,以往從未聽過有此等武器......”
說到這,這名大臣不再說下去,歐西德穆斯一世和其他大臣已懂其意,秦人的學識工藝何止不低於他們,很有可能還在他們之上。
秦人能用那種名爲“火炮”的武器將月氏人擊潰,但他們卻造不出能擊潰月氏人的武器,這就是最直觀的差距。
很可能是秦人瞧不上他們的學識工藝,秦人反而要防備他們偷學。
這時,另一大臣道:“雖秦人學識工藝可能不遜我等,但還是要防備,即使最終防備不住,也要儘量拖延時間,使之越晚越好。”
歐西德穆斯一世和其他幾名大臣思索了下,都點了點頭。
新出聲的這名大臣又道:“秦人使團到來,當盡心招待,但對其等所求,必須鄭重考慮,萬不可隨意答應,當細思秦人背後意圖,衡量利弊,再做定奪。”
歐西德穆斯一世笑着點頭道:“此言甚爲在理,准許秦人訪問,但當對秦人予以戒備。”
就算是秦人要謄抄他們的書,也要先判斷清楚秦人要抄的書是不是有重要價值。
又一個月後,得到歐西德穆斯一世准許訪問的大秦使團到達了巴克特拉,陪同大秦使團到達的還有三隊巴克特里亞騎兵,說是陪同,其實是防備大秦使團會在巴克特里亞境內生事。
使團的大部分軍士被安排到巴克特拉城外,只有王陵等人被准許進城。
沒辦法,使團此番過來的軍士有八百之多,都給放進城裏,要是在城中作起亂來,該咋辦?
何況,能護衛秦人使團出使的秦軍必是精銳,一旦生事,應對起來更難。
王陵等人此刻正在巴克特拉城中,巴克特拉城作爲巴克特里亞之都,比他們初到巴克特里亞時遇到的那座邊境小城大了不知多少。
巴克特拉城不僅大,也更加繁華,多了許多那座邊境小城沒有的建築。
一名負責引路的巴克特里亞官員指着前方的一座大型建築,滿是自豪地介紹道:“諸位遠道而來的客人,那是巴克特拉體育場,也是我國最大的體育場。”
“每當比賽舉行,來自全國各地的勇士會在裏面比試誰跑得更快、誰跳得更遠,誰的鐵餅標槍擲得更遠......在那角逐出最健壯的勇士。”
那不就是大秦舉辦的諸國運動會嘛?
王陵問道:“你們這比賽可有其他國邦參與?”
這問題讓正介紹的巴克特里亞官員有些不解,秦人使者問這做什麼?
他搖頭道:“一般只有我國的勇士參與,但以後肯定會有其他國家的勇士參與!”
現在的巴克特里亞歐西德穆斯王朝還沒建立多久,與周圍鄰居關係處的也不太好,當然不會有其他國家派人來參加他們的運動會。
但官員相信遲早會有,他們巴克特里亞會得到其他國家承認,日後舉辦運動會時會如古希臘一般。
王陵等人聽了這名官員的回答,也沒多言,只面帶讓官員摸不着頭腦的迷之微笑。
還以爲你們辦的運動會和大秦辦的一樣,也是諸國參與呢,原來不是啊。
官員不知道這些秦人爲啥微笑,又指着一處建築介紹:“那是巴克特拉劇場,是我國最大的劇場,一次可容納五千人觀看演出或是集會,諸位客人若有興趣,在拜見過偉大的巴賽勒斯後,可帶諸位一觀。”
就容納五千多人,也能這麼自豪?要是說出大秦最大的運動場規模,不得狠狠嚇你一跳?
王陵沒打破官員的自豪,道:“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見王陵這麼客氣,似乎被他的介紹給驚到了,官員又指向位於遠處山上的一處大型建築:“那裏是巴克特拉神殿,供奉着偉大的衆神之王!”
王陵在腦中回憶了下有關巴克特里亞的資料,“衆神之王”指的是一名被叫作“宙斯”的神靈。
但據出使前,公子告訴他們的資料,這宙斯神是屬於希臘的神靈,曾弒父娶姐,爲防止神王之位被子女推翻,將他未出世的子女與其母一起吞了。
這些異邦人信奉這等自私之神,其等本身應當也好不到哪去。
酈食其問道:“請問閣下,那神廟中供奉的神主可是宙斯神?”
經翻譯聽清酈食其的問題後,官員驚奇道:“使者也知宙斯神王之名?”
難道這秦人使者也信奉神王?就算不是,也可發展一下,向這位秦人使者講說神王的偉大,使之成爲信徒。
但酈食其得到官員的回答後,只是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再問,讓本想趁機給使團衆人介紹一番宙斯神王偉大的官員卡住了。
他並不知曉,酈食其不僅不信奉宙斯,反而對其極其嫌棄,讓酈食其信這種神,他寧願一頭撞死在牆上!
王陵等人走在街上,街上的行人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因爲其等從沒見過秦人。
王陵等人也隨着引路官員的講說打量着這座城。
據他們觀察,城中的人主要分爲兩種:一種是膚色爲黃綠的異邦人,高顴骨、筆挺鼻樑、眼窩深邃,給他們引路的這名官員便是,一種是膚色爲褐色的異邦人,高鼻樑、頭髮捲曲。
這兩種人,前者雖要少一些,但地位要更高。
在這兩種人之外,王陵等人還看到其他的人種,如在某一處看到了幾名被關在籠子裏,皮膚相當黑的人。
籠子裏的幾名黑人吸引了王陵等人的注意:這就是公子提到過的黑人?公子果真未騙我等,這也太黑了。
見王陵等人注意籠子裏的黑人,官員以爲他們來了興趣,笑道:“這是從西方運來的黑人,諸位客人若有興趣,可買上一些。這些人氣頗大,是幹活的好手!”
要是李念在此,定會感嘆:這麼早就搞黑奴貿易了?祖傳手藝啊!
王陵等人聽了官員話後,笑道:“多謝閣下好意,但購買便不必了,只是以往未曾見過,有些驚奇罷了。”
在出發前,公子嚴厲叮囑過他們的一條便是絕對不能將黑人給帶回大秦境內,若帶回,嚴懲不貸。
公子當時的語氣極其嚴厲,也不知道這種黑人在哪得罪過公子?對大秦有啥壞處?
但不知歸不知,他們可沒興趣去違背公子的命令。
王陵等人還注意到這座城的街道不太乾淨,遠沒有咸陽乾淨,有時甚至能看到一些便便,人的、牲畜的,皆有。
就這也配和大秦相比?
果然,只有咱們大秦纔是天下第一文明之國。
在引路官員的介紹中,王陵等人到了王宮。
到了這,空氣中彌散的混雜異味消散了許多,讓王陵等人終於不用再刻意憋着,能放鬆呼吸。
王宮的建築風格與大秦皇宮截然不同,雖是異邦之風,但從外表看也相當不錯,只是相比於大秦皇宮,此處的王宮顯然更注重於形,而非神形皆具。
這也是文化差異所致,華夏的文化更喜歡形中蘊神,不僅要有形,還要以形去表達神韻。
進到王宮,王陵等人見到了歐西德穆斯一世,向其行禮:“王陵奉大秦皇帝之令率使團出使貴邦,代皇帝陛下問候大王!”
看着這羣向他行着異國禮儀的異貌異服異語之人,歐西德穆斯一世道:“諸位使者多禮了,代我回問大秦皇帝陛下好!”
雙方見禮畢,歐西德穆斯一世正要使團爲何而來,有何所求,王陵卻先道:“皇帝陛下有禮送與大王,請大王接收!”
這一下引起了歐西德穆斯一世和殿內衆臣的濃厚興趣,秦人此番過來出使肯定會送禮物,但秦人送的禮物會是什麼呢?
秦國的文化、風俗可和他們大不相同,秦國皇帝送來的禮物可能是他們以往未見過的。
歐西德穆斯一世笑道:“說來,我還從未有過從大秦來的禮物,多謝大秦皇帝陛下!”
禮物被送進殿內,歐西德穆斯一世看到那是一些木箱,木盒,無論是箱和盒,做工都相當精細,木箱、木盒上都雕刻着精美的花紋,還鑲嵌有漂亮的寶石。
光木箱、木盒本身,看起來就十分珍貴,那其內的東西又會如何?
王陵打開第一口大箱,在歐西德穆斯一世等人的注視中,兩名使團人員從中捧出一個他們從未見過的禮物,那應該是一面鏡子。
只是跟他們以往見過的鏡子不同,外層以黃金鑄成,雕有精緻的花紋,上爲一輪大日,左爲起伏的山嶽,右爲奔騰的河流,似乎象徵着大日照耀天地。
大日、山嶽和河流的花紋還以寶石點綴,使之更爲瑰美。
外層還能看出是用黃金、寶石所成,可中間的鏡面便不知道是何而成。
似乎是銀,可銀怎可能如此明亮,如此光滑平整,不帶絲毫瑕疵?
從鏡面中,能看到完美投射到境內的東西,跟毫無二致,他們平日所用的鏡子遠沒這麼清晰。
這鏡子還很高很大,立在地上有一人之高,站在鏡前,能夠看到全身。
在看到這面寶鏡的第一時間,歐西德穆斯一世便喜歡上了,此物不僅可用來平日的享樂賞玩,更可作爲神物來穩固他的王位,證明他推翻狄?多特王朝的合法性。
有此物,他歐西德穆斯王朝的合法性都能上漲一大截,只要宣傳得好,那些愚夫婦定會認爲此物是神王特意賜予他,准許他統御巴克特里亞的神物。
可將此物作爲王位的象徵,傳繼於後世之君!
歐西德穆斯一世看向王陵等人的眼神也親切了許多,秦人當真是滿滿的誠意啊。
這等寶貝,即便是在秦國,必定也極爲稀少,那位大秦皇帝竟然願意作爲禮物送給他!
唯一讓他感到有些頭痛的是,那位大秦皇帝陛下送來這等寶物,他該用什麼寶物還禮?
似乎,好像......他的收藏當中沒有能與之相比的寶貝。
但他又不能不回禮,即便是出於一國之主的面子,他也要回給那位大秦皇帝陛下同等寶貴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