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鹿涼那冰冷的目光下,本應是職業四段的李覆雨,本應居高臨下的他,瞳孔卻是驟然凝縮了起來。
他剛剛握起白子的右手,止不住的輕微顫抖了起來:“怎麼可能……”
“上一次,我在對弈之初體會到這種恐懼的感覺,還是在春蘭杯的預選賽上,偶然遭遇“天元”之時啊!!”
那一戰,讓李覆雨徹底明白了“頭銜”二字那不可顛覆的衝擊力!!
可是……眼前的這個鹿涼,明明只是一位還沒有定段,甚至纔剛剛進入道場的衝段少年啊!
怎麼能怕!!
我怎能怕他!!!
現如今,在新秀杯的現場直播中,感受着周圍的燈光環繞,李覆雨也只能強行壓下了心中掀起的波瀾。
他故作淡定的夾起白子,將其落在了對角的高目上。
“嗡~~~~”可是,隨着棋子落下時,那不斷作響的搖晃幅度……
就能看出,李覆雨的心境遠沒有表現出的那般平靜。
緊接着,鹿涼就拾起一枚黑子,不輕不重的落在了棋盤的左上角,小目。
前四手,鹿涼還是下出了星小目的常規佈局。
李覆雨卻是下出了在當下職業對弈中還算常見的,高目與小目的搭配。
“高目啊,好久都沒有見過了呢。”
鹿涼微微眯起了雙眼。
值得一提的是,繼AI現世之後,不同於依舊廣泛運用的目外,高目這種曾在職業賽事中紅極一時的佔角方式已經被完全淘汰了。
這是因爲,在同樣面對點三三的情況下,還是“星位”更具壓迫性。
鹿涼毫不猶豫的拾起黑子,直接點在了高目的三三裏面。
“啪!”李覆雨思索了數秒,執白飛罩而下。
鹿涼就託在了三路,尋求作戰。
因新秀杯採用了團隊計時制,平均到每人的時間只有一個小時,所以在佈局階段,衆人的步調還是偏快的。
此時,就在宴會廳隔壁的觀戰室,巨大的熒幕上,也劃分出了六個虛擬棋盤的分屏。
今日負責講棋的,依舊是那位白髮蒼蒼的暮年棋士。
他就是莫氏道場的開創人,老牌職業九段?莫向東。
講現役頂流棋手的對弈,莫老或許已經跟不上他們的節奏了,但是像這種業餘棋手與新初段的比賽,就算讓莫老同時講六盤也綽綽有餘。
莫向東神色溫和:“主將戰,張?跟趙火螢的這一局執黑下出了三連星啊,這是想要擴張外勢,再藉着讓先的優勢誘敵深入吧。”
“副將戰,李蓬萊這次又藉着一間低夾下出了張栩定式啊,呵呵,這應該是他最拿手的下法了。”
“樊花語和白嫣也是一對老對手了,白嫣作爲我們莫氏道場的講師非常熟悉樊花語,所以……這一場對弈是我最不看好,認爲最沒機會的一場比賽。”
再之後,喜歡下快刀的蕭擇不愧有着道場快刀之名。
他藉着三大難解定式之一?大雪崩的內拐變化,僅僅在開局五分鐘左右的時間裏,就跟對面的職業棋手擺滿了四分之一的棋盤。
莫老也不好講解這種快棋,便直接跳過了他,看向了五將戰。
虞楓這一局下出了“迷你中國流”,既然如此,這應該會是一場偏快的對圍局了。
接下來的六將戰,執黑的業餘一方是莫老最不熟悉的一位。
畢竟是纔拿到市賽冠軍不久,且纔剛剛加入莫氏道場不久的鹿涼,莫老也是最近才聽說過他的名字的。
但是,要說起鹿涼所面對的職業棋手,那可是人盡皆知了!!
李覆雨可是莫氏道場研討會內,近日名氣較盛的新人。
放眼整個新生代,他至少也能進入第二梯隊!
莫老改口道:“我剛纔說錯了,我認爲這一局六將戰,纔是本次新秀杯最沒有懸念的一場對弈,憑李覆雨的棋力僅僅只是下讓先棋,還是有點太爲難鹿涼這孩子了。”
可莫老卻殊不知,今日的觀戰室內,可是有好幾位業餘棋手都是爲了觀戰鹿涼的比賽而來的。
沒一會兒,莫老就從耳麥中得到了節目組的提醒。
在新秀杯的直播中,蓉城的觀衆人數已經超越了深城,僅次於杭城和京城!!
這自然是因爲,張?和李蓬萊這兩位棋手本身就自帶巨大的流量,特別是李蓬萊……年僅12歲就拿下了國際比賽的冠軍,直升業餘8段!!
直播間的人數很快就突破了三萬大關,彈幕源源不斷。
“來了來了,李蓬萊的對手怎麼是唐秋三段啊,我感覺就算她們分先,唐秋也下不過李蓬萊啊!”
“那你也太小看職業棋手了,衝段少年跟職業棋手之間的差距還是挺大的。”
“樓上的,你這個就是慣性思維了,李蓬萊可是有着仙童之稱,我很看好他在今年的定段賽上全勝定段。”
“呵呵,李蓬萊再強有什麼用,還不如下不過張?,要我說……張?纔是今年最有希望全勝奪冠的!”
“張?的棋力的確強的驚人,不過他前幾年都因爲狀態不佳沒能定段,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要是張?今年再衝不上職業,那希望只會越來越低。”
“呵呵,哪裏吹出來的兩個有資格全勝定段的垃圾?能不能跟我們京城的那位一較高下?”
“又是從哪亂入的野種,能不能滾回你們自己的直播間啊!!”
“……”
“……”
“啪嗒,啪嗒,啪嗒……”
現場的落子聲,時不時的接連響起,維持着比較微妙的頻率。
直至四十分鐘過去,樊花語和蕭擇、虞楓三人的臉上同時浮現出了一絲凝重的神情。
佈局階段已經結束,而在棋局進入到中盤之後,三人只覺壓力陡然拔高了一截!!
能否維持着讓先的優勢下到收官,就全看中盤的亂戰了!!
畢竟是讓先棋,爲了挽回目差,職業棋手們紛紛選擇了較爲兇狠的下法,就是想要進入混戰,打亂場上的局面。
可除此之外,張?和李蓬萊兩人卻是比較平穩的一方,反觀張?的對手……職業四段?趙火螢已是眉頭緊皺,還時不時用袖子擦拭着額前的汗水。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我在職業的戰場奮戰了兩年,爲什麼還是無法佔據優勢啊!”
因白棋沒有貼目,眼見盤面優勢已經擴大到了將近十目,趙火螢也不由得有些着急了。
他夾着白子,“啪!”的一聲,點在了飛罩的位置上。
可就在下一秒,隨着執黑的張?則是毫不猶豫的“跨斷”了白棋!
“趙火螢棋手……”
“你這一手也太心急了吧?”
張?扶了扶自己的眼鏡,睿智的雙眸中流露出了一絲譏諷之意,頓時讓趙火螢的臉色狂變。
糟糕了,沒想到黑棋竟然會下的這麼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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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局對弈,皆是激戰到了白熱化。
正是此時,酒店宴會廳的門外,一名染着褐色捲髮的青年輕步走了進來。
他先是在一旁的櫃檯上端起了一杯紅酒,這才一邊搖晃着酒杯,不慌不忙的走到了棋桌前。
在場觀戰的,有幾位零零散散的職業棋手,大多數都聚集在主將戰和副將戰的位置邊緣,不過……察覺到走近的腳步聲,當他們抬起頭來看清來人時,頓時露出了一副詫異的目光。
“什,什麼!!!”幾人的神情微微一怔,連忙就想出聲問好。
當不少記者看清來者的身影時,也皆是快速調轉了鏡頭和畫面,對準了來者。
可隨即,他們就被那名青年用手勢給打斷了。
隨着褐發青年搖了搖頭,淡笑着指了指棋盤,示意衆人今日的主角可不是自己,這纔打消了衆人的動作。
而此時此刻,在衆人注視下……
那是一名梳着有些凌亂的褐色捲髮,穿着一席棕色西裝的高挑青年。
他的身材並不健壯,反倒是略顯消瘦,彷彿是書香世家出身的公子哥。
青年的神色清淡如水,偏偏因那一雙劍眉星目,宛如利刃一般的劍眸卻無止境放大了他在衆人眼裏的形象,無疑是棋壇中的至高存在之一!
“是他!!!!”
“這位哥平日裏那麼忙,居然有空來看新秀杯啊!!!”
“這些小輩的比賽,也能引起他的興趣嗎?不多見啊……”
“明明再過幾天,就是王座戰的二番戰了,我還以爲這位棋手會待在道場裏潛心備戰呢。”
記者們面面相覷。
毫無疑問,他們眼前這位就是放眼整個蓉城,現役最強的職業棋手!!!
蓉城新月傳媒的主將!
職業九段?莫西風!!!
莫西風一邊觀看着衆人的棋局,一邊按照順序挨個從主將戰、副將戰的位置一一走了過去。
他時不時默默點頭,表示認可。
又時不時的搖頭,眼角含笑,似是認爲棋手們下出了一步疑問手。
不過,當他走到六將戰的位置時,還是不由得停了下來,流露出了一副疑惑的神情。
“……”
“等等,這一局……”
“執黑的這一方,是業餘嗎?”
“業餘在有貼目優勢,還是在面對李覆雨的情況下,竟然會選擇放棄實地,豪取外勢的下法?”
“但是……”
莫西風僅需一眼就看懂了場上的棋局,被讓先的黑棋明明有貼目優勢,卻主動放棄了實地,將角部的黑子盡數棄掉,一反常態的在外圍擴張。
而白棋的三塊孤棋一同包圍了黑棋中間的死棋,喫穿了大一片關鍵的棋筋。
外側的棋子也簡明的跳出了頭,並沒有被黑棋封死,看上去局勢並不壞。
然而,莫西風的雙眸裏卻漸漸流露出了一絲錯愕,低聲喃喃道:“什麼情況,李覆雨這一局棋,下的也太喫力了吧?”
“白棋看似喫掉了黑棋的棋筋,三塊棋厚實的連成了一片,實則卻要收氣喫。”
“且外面的白棋氣不長,還要應對黑棋的纏繞攻擊。”
“明明是與業餘棋手下棋,李覆雨這傢伙怎麼只知道追求實地,下的這麼畏手畏腳啊?”
這可不符合李覆雨好戰的棋風!!
莫西風不知,李覆雨早在對弈之初就已經被鹿涼給嚇到過,他完全不敢與鹿涼交戰,準備將佔據實地的戰術貫徹到最後。
“啪!”
在對角的戰鬥過程中。
李覆雨指尖落下一枚白子,割下了黑棋角內的一顆子。
同樣,鹿涼也吞下了外側的一顆白子,外勢愈發誇張,眼看就要取得優勢時……在莫西風始料不及的情況下,鹿涼並沒有下出長,而是當場徵喫了白棋!!!!
“什麼!!!!!”
“徵喫!?”
“他爲什麼不長,如果他長出的話,這一局棋就是他佔據了上風啊!”
莫西風的臉上閃過了一絲疑惑。
棋行至今,黑棋明明很輕易的就能佔據優勢,就算他不着急喫掉白棋那一顆棋子,白棋也不會逃跑。
這是一招隨手棋啊!!
這一下子,結果就截然不同了!
李覆雨的瞳孔中的光芒一閃即逝,他抓住了這個久違的機會,“啪!”的一聲,用力將白棋落在了逃出的位置!!
如此一來,雙方之間可就要攻守逆轉了。
可就在下一秒,李覆雨卻是完全沒想到……鹿涼竟是再次落在了打喫的方向,繼續徵子。
“嗯?”在這一刻,李覆雨也不由得陷入了迷茫之中。
徵子?
他原以爲,鹿涼最初的徵喫是下的隨手棋,畢竟黑棋徵子不利。
可是,當自己都已經逃出這顆白子之後,黑棋卻又從另一側繼續徵喫,這又是怎麼想的?
這隻能讓黑棋的斷點,越來越多啊……
沉默了幾秒後,李覆雨再次逃跑。
可詭異的是……
鹿涼沒有回頭補斷點,而是從另一側再次徵喫。
“!!!!!!!!!!”
“什麼!!!!!!”
“他這是在幹什麼啊!!!!”
頃刻之間,李覆雨只覺得全身瞬間狂震,難以置信的抬起頭來:“你,你……”
這孩子,漏算了啊!!!
在這麼關鍵的賽場上,出現了這麼嚴重的誤算?
他可是衝段少年啊,總不至於算不清徵子吧?
在圍棋中,有兩個初學者學習圍棋時,必須要學習的基礎棋招。
“打劫”與“徵子”
所有新手在學習圍棋的前幾天,就一定能學到徵子。
“徵子”有着徵兵之意,打喫的次數越多,對方左跑一下右跑一下、棋子也就越跑越多,最後被喫掉的棋子也叫越多,所以……徵子又叫“扭羊頭”。
恐怕很多初學者都經歷過,一顆棋子在只剩一口氣的情況下越跑越多,最後全盤被喫的深刻印象吧?
但是,那可是建立在對面沒有棋子接應的前提下。
但這一局棋顯而易見,白棋被徵喫的這幾顆棋子,對面就是第一個局部定型後,白棋遺留下來的那幾枚白子。
所以,白棋徵子有利。
因黑棋徵子不利,且因白棋喫掉了黑棋的棋筋,幾乎沒有引徵手段。
無法理解,黑棋居然在徵子不利的情況下,連續徵喫了三下?
這到底是怎麼想的?
是眼花了嗎?
但是,不太可能吧!?
李覆雨的眼角微微抽搐了幾下,試着繼續拐出。
可沒想到,他纔剛一拐出,黑棋就延續了徵喫的行爲,從另一個方向喫了過來。
不可能!!!!!!
這絕不可能!!!!!!
李覆雨險些就要站起身來。
這可是在新秀杯的賽場上,怎麼可能有人能下出這麼抽象的棋啊!
在徵子不利的情況下徵子,徵一下就要虧損5目棋以上。
李覆雨強忍着駭然的情緒,纔沒有出聲提醒,他無數次的對着鹿涼眼神示意,可鹿涼卻完全沒有抬頭的想法,神色始終平靜如常的盯着棋盤。
同一時間……
在鹿涼連續徵喫了四下之後,觀戰室內已經傳來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六將戰!!!”
“你們快看六將戰啊!!”
“執黑的是誰啊,怎麼能在徵子不利的情況下活徵啊!!!!”
聽見衆人的詫異聲音,莫老也不由得從移開了視線,看向了他先前一直忽略的六將戰。
頃刻之間,莫老的瞳孔就凝縮到了極點:“活徵?黑棋在活徵白棋?”
魏來、連青珀、嚴寒和於超凡、胡楊等人皆是忍不住驚呼出聲:“鹿涼瘋了嗎!!!他怎麼能活徵啊?”
這在圍棋中,根本就是不可能成立的棋!
除此之外,在白麓茶館的棋室內,光頭大叔等人也是瞠目結舌。
呆滯了許久,大叔這才結結巴巴的說道:“實在是太瘋狂了,我從出生到現在,還是第一次在並非初學者的對弈之中,看到扭羊頭這種情況!”
通常來說,徵子不利的一方不會徵喫,被徵喫的一方若是徵子不利,更不可能會跑,畢竟越跑越多。
可萬衆矚目之下,鹿涼卻在徵子不利的情況下連續活徵。
他在準職業的舞臺上,正在扭一條活着的羊頭啊!!!
無聲的震驚,一瞬蔓延了整個蓉城的棋壇。
這幾手活徵……
應是天仙狂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