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午後,陽光燦爛。
鎮長小姐喀秋莎?鐵錘,對着鏡子施法。
把自己那張白嫩俏麗的圓臉變得黑黢黢,下巴長滿凌亂的胡茬,看起來像個飽經風吹日曬的冒險家。
鎮長小姐對自己的新形象很滿意。
熟練的換上男人的衣服,把頭髮梳成大人的樣子。
披上鬥篷,扛着戰錘,悄悄離開閨房。
外面客廳裏,母親和父親正在聊天。
喀秋莎先打開房門,尖着嗓子學鳥叫。
父親一直在豎起耳朵等着。
聽見鳥叫心領神會,立刻把坐在對面的妻子抱起,放在膝蓋上親吻。
“哦!米哈伊爾,你在發什麼神經啊?”
鎮長夫人滿臉通紅,試圖阻止丈夫亂來。
“大白天的,喀秋莎也在屋裏,你別這麼沒正經……………”
矮小的鎮長夫人,被巨人丈夫抱在懷裏,根本看不見周圍的動靜。
鎮長小姐喀秋莎,在父親的掩護下,像一隻靈巧的老鼠,就在母親眼皮底下,貼着牆根兒一溜煙跑出門外。
“噢耶!我自由啦!”
喀秋莎站在陽光下,舉臂歡呼!
這段日子鎮上邪教徒越來越多,不大太平,母親擔心她被壞人綁架,禁止她出門。
喀秋莎不耐煩在家裏關禁閉,變着法子偷跑出去玩。
可惜,她的頭腦和法力都不及母親,總是在偷跑的最後關頭被逮住,挨一頓訓斥。
後來她換了一個思路,央求父親打掩護。
鎮長先生最是溺愛自家的“小棉襖”,況且女兒也不讓他白幫忙。
出去玩耍的同時,答應幫他買酒。
鎮長夫人打算懷二胎,要求丈夫一年之內禁菸禁酒,確保生出一個比喀秋莎更聰明更健壯的寶寶。
這可把米哈伊爾先生愁壞了。
戒菸尚可忍受,滴酒不沾可怎麼活啊?!
所以當女兒開出幫他偷偷買酒的條件,鎮長先生立刻答應配合。
鎮上熟人太多,喀秋莎擔心被認出來。
況且鎮上還有一條法令,十四歲以下的巨人和亞巨人(相當於人類的未成年人),禁止購買烈酒!
如果喀秋莎用本來面目走進酒館,鎮長小姐逛酒館的消息十分鐘內就會傳遍鎮子。
不出二十分鐘,母親就會騎着飛行掃帚衝進酒館,抓她回家!
爲了避免這種情況,喀秋莎出門前精心變裝,確保不會被熟人認出她的真面目。
喀秋莎今年十三歲,圓臉蛋、大眼睛和濃密的紅頭髮,來自母親的遺傳。
白中透藍的皮膚和健美的身材,則是父親這邊的血脈特徵。
喀秋莎還從母親那裏繼承了施法天賦,從父親身上繼承了戰鬥本能。
於是她理所當然的成爲一位“奧法騎士”,典型的魔武雙修超凡職業。
既能施法控場,也能掄起戰錘衝鋒陷陣。
作爲矮人和霜巨人共同孕育的後代,喀秋莎年紀輕輕就長到一米九的個頭。
矮人的平均身高是一米三,霜巨人的平均身高則超過五米。
喀秋莎的個頭在亞巨人當中算是偏矮的,但是她用魔法易容成人類的樣子,怎麼看都是一位成熟的壯漢。
以這幅冒險者的扮相走進酒館,注意一下說話的口音,想來不會引起酒保的警覺。
懷着緊張的情緒推開酒館大門,酒氣、菸草、黃油和烤肉的芳香,混合食客們嘈雜的爭吵,化作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喀秋莎激動地心跳加速,迅速環顧酒館。
避開所有熟悉的面孔,徑直走向角落。
在這背陰的一隅,擺着兩張桌子。
其中一張餐桌坐着兩個男人,看上去都很眼生。
喀秋莎沒有忘記自己假扮的也是外地旅客,跟外鄉人臨桌而坐,符合她的身份定位。
鄰桌的兩個客人,從身材來看都是人類。
個頭小小的,皮膚白嫩,模樣俊俏精緻。
喀秋莎忍不住多看兩眼,在心裏讚歎:
“哪兒來這麼兩個秀氣的小哥哥?可惡!怎麼可以長得比我還好看?!”
覺察到她的目光,鄰桌的客人也望過來。
其中年紀較小的藍髮少年似乎有些害羞,與她視線對視過後便低頭避開。
另一個年長的白袍青年顯得更社會,盯着她瞅個沒完,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喀秋莎被他看的心裏發慌。
隱約覺得這小子不像好人!
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扭頭不再看那人。
這時,跑堂的夥計過來,問她喫點什麼。
“兩隻烤松雞配麪包,一大盆豬肘燉酸菜,一碗奶油松子湯,外加一塊蜂蜜蛋糕。”
喀秋莎早就期待已久的食譜倒背如流,都是上次老爸帶她溜出來玩時喫的飯菜。
“好的先生,不喝點兒什麼嗎?”夥計問。
“一杯蜜酒......另外,幫我把酒壺灌滿,要你們店裏最烈的杜松子酒!”
喀秋莎把父親的酒壺遞了過去。
“好的,飯菜和酒馬上就給您送來!”
夥計拿着酒壺,飛快的跑向後廚。
“嘿!兄弟們,一起爲女王陛下乾杯!”
“哈哈!說到我們那位美麗的斯卡蒂陛下,要是她的腦子像屁股那麼豐滿,也不至於突發神經搞什麼宗教改革,結果搞得一地雞毛!”
酒鬼們放肆的鬨笑和污言穢語,激怒了蘇普,忍不住站起身。
“你想幹什麼?”伍迪按住他的肩膀。
“那羣混蛋侮辱我母親,我要教訓他們!”
“坐下。”
“伍迪大哥??"
“臨來之前,你答應你爸媽聽我的話,是不是說話不算數?”
蘇普一時語塞,強忍着怒火坐回去。
伍迪朝酒鬼們那邊瞟了一眼,心平氣和地對蘇普說:
“他們對女王陛下不敬,主要是出於對王庭發佈的政策不滿,你可以說鄉下人目光短淺,不懂大政方針,但是他們的切身利益受到損害,難道還不能抱怨幾句?”
“我母親這些年來致力於廢除王國境內野蠻落後的風俗,統一宗教信仰,明明是很好的政策,怎麼會損害鄉下人的利益,惹來他們的埋怨?”蘇普想不通。
“一個地方的風俗傳統,當地人已經習以爲常,成爲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儀式。”
“自詡文明的外人,從客觀理性的角度指出這些風俗野蠻落後,打着‘爲你們好”的旗號強行移風易俗,難免破壞當地人的傳統生活模式,激起民衆的反感。”
伍迪喝了口湯,接着開導年輕的王子。
“你批評鄉下人思想守舊,抗拒接納新鮮事物,道理是這個道理,然而鄉下人也不傻。”
“你母親宣稱,不惜一切代價推動改革,鄉下人心裏有數,他們就是那個‘代價’。”
“剛纔調侃你母親的那個酒鬼,指責女王發動宗教改革,其實是爲打壓地方豪強找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
“很不幸,這是事實,至少是部分真相。”
“以宗教改革之名施行中央集權,推行改土歸流,不正是你爸媽的真實想法?”
“這種想法不對嗎?”蘇普不服氣的問。
“從中央王庭的角度來看,當然勢在必行,但是在地方勢力根深蒂固的普爾邦,上至貴族領主,下至地方教會和宗族鄉黨,都對‘中央集權’異常警惕,早已形成應激反應。”
“一個強大的中央政府,意味着貴族領主被迫讓渡政治和經濟特權,地方教會被打成非法的邪教淫祀,民衆被迫放棄五花八門的傳統信仰,只能皈依合法的國教,宗族鄉黨也不得不承認國法高於家法......所以他們必然抱團抵
抗。”
“酒館裏的平頭百姓,能有多大見識?”
“酒鬼罵你母親,其實是用自己的嘴巴,傳達別人想讓他們說的話。”
“他們的思想很大程度受到貴族老爺、巫婆神漢和宗族長老影響,被他們所代表,如同羊羣跟着領頭羊奔走。”
“這些年來,中央王庭的軍隊與普爾邦的抵抗勢力頻繁交戰,本地權貴的利益空間一再受到壓縮,這種不滿的情緒也通過底層民衆的嘴巴傳達出來。”
“事實上,這股反抗中央王庭的勢力也在尋找新的出路。
“普爾邦南方,呂姆領主聲稱得到蛇王的神啓,號召霜巨人一族翻越銀色山脈,沿着流冰河南下劫掠,尋找定居之地。”
“塞恩王國的北境危機,因此而起。”
“呂姆領主和他的偶像‘蛇王'達哈克,似乎存心把巨人王國的內部衝突轉化爲邊境危機,迫使你母親放棄對普爾邦動武,從源頭上切斷移民潮,以免激怒強大的塞恩王國。”
蘇普皺了皺眉,忽然靈光一閃。
“伍迪大哥,普爾邦明明離塔尼亞帝國的邊境更近,爲什麼不向風俗相近的塔尼亞帝國移民,反而要翻越山嶺南下塞恩王國,這不是舍易求難、捨近求遠嗎?”
“你說到了關鍵。”伍迪點頭輕笑,“人們很少做舍易求難、捨近求遠的事情,除非有特殊的理由,或者有特殊的利益。”
“你是說......普爾邦的分裂勢力,有塔尼亞帝國在背後撐腰?”蘇普壓低嗓音,“這場動亂把巨人王國和塞恩王國都推向戰爭的邊緣,顯然對塔尼亞帝國更有利!”
“我母親揹着梅芙姐姐對我說,那個神祕的蛇王,十有八九是卡特琳娜阿姨的‘黑手套......伍迪大哥,你怎麼看?”
“我坐着看。”伍迪岔開話題,“沒證據的事情別亂說,當心禍從口出。”
蘇普警惕的四下環顧。
立刻覺察到隔桌的客人正在豎起耳朵偷聽。
視線接觸的一剎那,那人立刻心虛的低頭。
“伍迪大哥!隔壁那傢伙不像好人!”蘇普一臉警惕。
“你說誰呢?”鎮長小姐可咽不下這口氣,“你們聊天聲音太大,說的話自己往我耳朵裏鑽,怎麼可以怪我偷聽呢!”
“你這人......蠻不講理!”蘇普正要發作,被伍迪攔了下來。
憑藉聖杖自帶的“真知術”,伍迪早就看出隔壁桌那位亞巨人女孩的真面目。
索性轉回身,大大方方的跟她攀談:
“朋友,我叫伍迪,這位是我的小夥伴蘇普,請問你怎麼稱呼?”
“叫我米哈伊爾就好。”鎮長小姐故作鎮定,借用父親的名字。
“米哈伊爾,你對鐵錘鎮的情況瞭解多少?”伍迪問。
“那可太多了,鎮上沒有我不知道的事!”
鎮長小姐一時得意,忘了外鄉人的人設。
伍迪點點頭,不動聲色的接着打聽:“我聽說這個鎮子以鐵錘家族爲首,原本是雪魔石穆的信徒,現在都改爲崇拜蛇王了?”
“你聽誰說的?不完全是那麼回事啊!”
鎮長小姐激動的推開椅子,跑到伍迪和蘇普這桌,就近坐在兩人身旁。
“我爸......呃、鎮長夫婦,至今仍然堅持着原本的信仰,即便石穆大人已經不再回應他們的祈禱!”
“那麼鎮上其他人呢?”伍迪追問。
“大部分鎮民還忠於石穆大人!當然......的確有一小撮意志不堅定的傢伙,倒向邪惡的蛇王。”喀秋莎氣鼓鼓地說。
蘇普觀察她的神色變化,問道:“聽你的口氣,你也是石穆的忠誠信徒?”
喀秋莎愣了一下,陷入沉默。
直到陌生的少年開口詢問之前,她壓根就沒有深刻反思過這件事。
鐵錘家族是石穆的眷屬。
她打出生就理所應當是石穆的信徒。
然而石穆被蛇王囚禁的時候,喀秋莎只有七歲大,還談不上形成真正的信仰。
“老實講,我從未見過石穆大人,沒有得過她的好處,更沒有感受到她的神啓,要說對她的信仰有多麼虔誠,純屬矯情!”
喀秋莎自嘲的聳聳肩,接着話鋒一轉:
“相比沒什麼印象的石穆,我更討厭陰險的蛇王,寧死也不想崇拜那個邪神!”
“可惜,鎮上的其他居民卻未必這麼想。”
喀秋莎嘆了口氣,忍不住在外鄉人面前訴苦。
“三月裏沒下過一滴雨,本地的莊稼都快旱死了。”
“我......我是說鎮長夫人,可敬的法師奧莉加女士,試圖施展魔法降雨,可惜效果並不理想。
喀秋莎警惕的朝周圍看了兩眼,壓低嗓音說:
“奧莉加夫人懷疑有人施法驅散高空雨雲,導致她求雨失敗,很可能是蛇王的使徒在暗中搞鬼!”
“從那以後,鎮上人心惶惶,蛇王的信徒愈發囂張。”
“他們私下裏宣揚,都怪鎮民不敬真神,遭了報應,鎮長夫婦必須誠心懺悔,帶頭皈依蛇王,驅逐拒絕改信的異教徒,才能得到蛇王的諒解,降下甘霖。
“鎮長夫婦拒絕接受要挾,如今到了四月初,還是一滴雨都不下,鎮民的情緒也是越發躁動,改信邪教的越來越多。”
又嘆了口氣,喀秋莎苦着臉說:
“照這樣下去,鐵錘鎮恐怕要變天了!”
身爲鎮長小姐,她已經體會到強烈的危機感,卻不知該如何幫父母化解這場迫在眉睫的危機,只能在心裏乾着急!
嘭!!
酒館大門突然被暴力的推開。
一羣身穿黑鬥篷的男人闖了進來。
“我們訂了四號包間,酒菜準備好了嗎?”爲首的黑袍人嗓音冰冷,神態倨傲。
“早就準備好了!幾位先生,請??”
酒保話音未落,就被爲首的黑袍人推開。
帶領同伴徑直穿過人羣,進入一間包廂,反手鎖上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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