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克拉的指令，隨着軍事指揮系統迅速下達，抵達了距離巴基斯坦和印度在克什米爾實控線最近的馬拉拉空軍基地。
這個空軍基地位於伊斯蘭堡北部穆扎法拉巴德，從這裏往東大概80公裏，翻越崇山峻嶺，就可以抵達...
穆迪勒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笑聲在艙內輕飄飄地盪開，像一串被失重託起的氣泡。他沒反駁，只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個窄窄的縫隙：“亞歷山大先生，您這‘BYD’說得太準了——我們不是搶權力，是搶解釋權的‘縫隙’。教義沒變，變的是語境；經文沒動，動的是我們讀它時腳踩的星球。”
話音剛落，烤箱內部突然“噗”一聲悶響，三隻雞表皮同時泛起一層琥珀色微光，油膜在高溫下均勻鼓脹、收縮，竟在失重環境中凝成細密蜂巢狀的酥脆紋理。許牧立刻湊近玻璃，指尖懸停在烤箱控制面板上方兩釐米處，不敢觸碰，只盯着實時溫控曲線——溫度穩定在182℃，誤差±0.3℃，溼度維持在41%，遠超地面標準。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低聲說：“成了。這火候，連我媽都得認輸。”
“那得叫她上來看看！”沙特研究員哈立德笑着推了一把身邊飄浮的凍餃子袋，餃子們像一羣受驚的銀魚，在空中劃出零散弧線。他伸手接住一隻，指尖剛觸到鋁箔包裝，餃子就“啪”地彈開，撞在艙壁上，又慢悠悠反彈回來。他眨眨眼：“原來……餃子也會打太極。”
許牧沒笑，卻點了點頭：“對，失重不是沒有力，是所有力都變得誠實。你推它一下，它就還你一個弧線；你鬆手，它就按慣性走——不騙人，也不慣着人。”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艙內十二張臉，“所以，從現在起，沒人能靠‘大概’‘差不多’‘應該沒事’活着。擰螺絲要報扭矩，倒牛奶要看流速，連擦個桌子，都得算清潔劑擴散半徑。”
話音未落，亞歷山大兜裏的鐵加加林玩偶突然“叮”一聲輕響，從衣兜滑出，在艙內緩緩翻滾。衆人視線齊刷刷追過去——那枚磨得發亮的舊鐵玩偶，左臂焊點已微微泛白，右腿關節處有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紋，是三十年前父親用焊槍補過的舊傷。它在空中轉了三圈半，最後穩穩停在許牧左手邊，鐵質表面映出窗外緩緩旋轉的地球弧線：藍白相間的雲絮正掠過非洲西海岸，幾縷晨光刺破大氣層邊緣，像神祇不經意劃開的一道金箔。
亞歷山大伸手欲取，卻見許牧先一步捏住玩偶底座，輕輕一旋——咔噠。玩偶右腿關節那道裂紋竟應聲彌合，嚴絲合縫，彷彿從未斷過。亞歷山大瞳孔驟縮：“你……”
“不是我。”許牧把玩偶遞還給他，聲音很輕，“是它自己。艙內溼度傳感器剛校準完，整艙溫溼度、磁場、微振動數據全進了中央AI的‘環境自洽模型’。剛纔那聲‘咔噠’，是AI發現這枚金屬玩偶的應力分佈與艙體諧振頻率存在0.7赫茲偏差，主動調用了艙壁電磁陣列，給它做了毫秒級微矯形。”
亞歷山大接過玩偶，指尖傳來一陣微弱震顫，像握住一顆仍在搏動的心臟。他低頭，看見玩偶胸口那枚早已褪色的蘇聯紅旗貼紙，邊緣正悄然泛起新紅——不是顏料，是納米級氧化鐵微粒在艙內離子流作用下重新結晶，正一寸寸修復着時間啃噬的缺口。
“它記得加加林。”亞歷山大聲音啞了，“可加加林從沒上過空間站。”
“但他鋪了第一塊磚。”許牧轉身拉開操作檯下方抽屜，取出六隻鈦合金餐盒，盒蓋內嵌微型離心裝置，“地面廚房靠重力引流，我們靠離心力造‘假重力’。每隻盒子轉速不同——番茄生菜盒600轉，雞肉盒950轉，牛奶盒必須1200轉才能讓奶脂均勻分散，不然喝一口全是水，第二口全是油。”他頓了頓，抬眼看向衆人，“所以，早餐不是喫出來的，是算出來的。你們現在喫的每一口，背後站着三十七個算法，二百一十四組傳感器，還有……”他手指點了點自己太陽穴，“六個廚子，十二個航天員，外加一個正在西伯利亞土豆田裏罵孃的老頭。”
鬨笑聲炸開，連一直繃着臉的俄羅斯航天員伊戈爾都咧開了嘴。他忽然飄到物資艙門口，一把拽開艙門，從最底層拖出一個印着模糊俄文的扁平鐵盒——盒蓋邊緣焊着一圈銅絲，明顯是手工改裝過。“喏，”他晃了晃盒子，裏面傳出沉悶撞擊聲，“我爸留下的伏特加蒸餾器圖紙，壓在我枕頭底下二十年。他總說，等哪天真能上天，就讓我帶上去試試——看失重能不能把酒精提純得更烈。”
亞歷山大一把搶過盒子，掀開蓋子。裏面沒有圖紙，只有一小卷泛黃膠片，和一枚指甲蓋大小的微型離心泵。膠片上密密麻麻全是手寫公式，最末頁用紅筆寫着一行字：“V=ω²r，酒是液體，人是容器，太空是最大的燒杯——兒子，別怕醉，怕的是忘了怎麼醒。”
穆迪勒湊過來，盯着膠片上那些歪斜的希臘字母，忽然伸手，用指甲小心刮下膠片邊緣一點鏽跡。鏽粉簌簌落在他掌心，竟在失重環境下聚成一顆渾圓血珠大小的赤紅球體，懸浮不動。“鐵鏽，”他喃喃道，“Fe₂O₃……在太空裏，氧化反應慢了七倍。可只要有一點水汽，它就還在長。”他抬頭看向亞歷山大，“你爸不是想蒸酒。他是想告訴你——有些東西，哪怕在真空裏，也得有人一直供着它呼吸。”
艙內安靜了一瞬。烤箱提示音“叮”地響起，三隻雞同時浮出箱體，表皮酥脆金黃，油脂在微光下流轉虹彩，香氣卻詭異地淡薄——失重阻斷了揮發性分子的自然擴散。許牧早有準備，啓動艙頂環形噴霧陣列，數十個微孔噴出含香精微膠囊的惰性氣體，瞬間在雞肉周圍織成一張浮動的味覺網。香氣終於瀰漫開來，是迷迭香混着蜂蜜的暖甜，底下壓着一絲炭火焦香。
“喫飯。”許牧打開第一隻餐盒，離心力將醬汁牢牢裹在雞肉表面，番茄丁與生菜絲則被另一股反向力場託起，在盒中緩緩公轉，“趁熱——雖然嚴格來說，這‘熱’是紅外加熱板維持的，但我們的胃，認這個賬。”
十二雙筷子（特製磁吸式）同時伸向餐盒。亞歷山大夾起一塊雞肉，咬下去的瞬間，酥皮在齒間迸裂，內裏卻異常多汁——那是AI根據他口腔實時溫溼度，提前0.8秒調整了雞肉中心保水率。他怔住，筷子懸在半空。身旁的伊戈爾灌了一口牛奶，離心力讓奶液順着他喉嚨滑下，不留一絲氣泡。哈立德掰開一隻餃子，餡料竟是牛肉胡蘿蔔，油星在失重下凝成剔透琥珀珠，浮在餃子皮褶皺間，像一串微型星鏈。
就在此時，艙壁主屏突然亮起，自動切換爲外部全景鏡頭：兩枚對接艙體如孿生兄弟般靜懸於幽暗宇宙，下方是緩緩自轉的蔚藍母星，上方，一道極光正從地球磁極甩出，紫綠色光帶蜿蜒萬里，像宇宙揮毫寫下的第一行詩。鏡頭緩緩推進，光帶深處，竟有無數細微光點隨波明滅——是空間站同步發射的三百顆立方星，此刻正借極光粒子流校準軌道，組成一張覆蓋整個近地軌道的傳感之網。
“天門計劃第二步，”許牧的聲音混着咀嚼聲響起，“‘織網’。它們不傳數據，只傳脈搏——地球的脈搏，太陽風的脈搏，甚至……我們自己的脈搏。”他嚥下最後一口雞肉，抬手在空中虛點，三百顆立方星同步閃爍，光點連成一片流動的星圖，最終匯聚成一行漢字，懸浮於所有人眼前：
【小米重工，第一次創業——未完待續】
亞歷山大放下筷子，掏出那枚鐵加加林玩偶，輕輕放在餐盒邊緣。玩偶胸前新紅的紅旗在艙內燈光下微微反光，映得他眼角溼潤。他忽然想起臨行前父親在電話裏說的話：“不要怕，勇敢一點，你就是我的加加林！”
原來父親沒說錯。加加林飛向的不只是太空，更是人類第一次掙脫地心引力時，那聲帶着顫抖的呼喊。而此刻，十二個人圍坐在這方失重的餐桌旁，啃着離心力烤出的雞，喝着算法調配的奶，看着三百顆星星替他們記住每一次心跳——這何嘗不是另一種加加林？不是單數的“一個”，而是複數的“一羣”；不是孤勇者的躍升，而是笨拙卻執拗的集體攀援。
他舉起牛奶盒，朝所有人示意。伊戈爾咧嘴一笑，拎起那瓶52度白酒，拇指一挑，瓶蓋“啪”地彈開，酒液卻未灑出一滴——艙內早已預設了環形束縛力場，液體在其中如活物般盤旋升騰，凝成十二顆剔透酒珠，每一顆都裹着微小氣泡，緩緩飄向對應主人的脣邊。
穆迪勒的酒珠掠過他鼻尖時，他忽然伸手，指尖輕輕一碰。酒珠表面漾開漣漪，漣漪中心，竟映出麥加禁寺的穹頂倒影。他笑了笑，張口含住：“安拉在天上，也在我們舌尖的這滴酒裏——因爲祂造了葡萄，也造了讓我們懂得發酵的大腦。”
亞歷山大吞下酒珠，灼熱感直衝天靈。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目光掃過艙內每一張臉：許牧正用筷子尖小心撥弄一片生菜葉，讓它在離心力中保持舒展姿態；哈立德把餃子皮撕成細條，在指尖纏繞成星軌形狀；伊戈爾仰頭望着艙頂極光直播，哼着走調的《海港之夜》；穆迪勒則攤開手掌，任酒珠殘液在掌心緩慢聚攏，最終形成一顆顫巍巍的、映着地球藍光的水球。
“報告地面，”亞歷山大按下耳麥，聲音平穩得不像剛喝過烈酒，“空間站早餐確認完成。一切正常。重複，一切正常。”
耳機裏先是沙沙電流，接着，冷雲的聲音傳來，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鼻音：“收到。告訴亞歷山大——他爸今早打來三個電話，問你們喝沒喝酒，喫沒喫雞，睡沒睡覺。”
亞歷山大笑了，笑得眼淚差點飄出來。他抹了把眼角，把加加林玩偶揣回兜裏，金屬棱角硌着大腿，生疼，卻真實。
窗外，地球繼續無聲旋轉。三百顆立方星組成的光網正悄然延展，像一張剛剛張開的、尚顯稚嫩卻無比堅定的網。它不捕獵，只承接；不佔有，只記錄；不宣告徵服，只低語一句：
我們來了，而且，我們帶了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