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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暴風雨之前(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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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暴風雨之前(4k)

阿符勒只在夏陽留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他和劉羨說了一聲,拿上了劉羨付給他的金子,很快就匆匆離開了。他的到來像是一陣風拂過柳梢,離開又像是晨霧消散,沒有留下任何蹤跡,讓劉羨懷疑他是否來過。

這時太陽剛剛升起,天上的雲層略染金色,滿山的松林伸出柔軟嫩綠的針葉,將嬌弱的一面展示在天地之間。街道上的行人還不多,縣裏的民居上正往上冒着縷縷炊煙,屋檐下的燕子已經去而復返,在巢口銜接新泥了。

這是很美好的畫面,但想到阿符勒透露的消息,劉羨突然感受到了人間的殘酷。

大部分人對未來並不知情,他們只能看到眼前,顧及到自己的生活,用不思考的方式相信這種日子能天長地久。但其實這種畫面其實是非常脆弱的,脆弱得就像秋季裏乾枯多日的落葉,輕輕一踩,就會徹底淪爲塵埃碎片。

亂世正在醞釀,雖然目前僅僅是露出了一些徵兆,可這些徵兆也不是常人能夠抵擋的。在後世看來微不足道毫無波瀾的幾個字,但在當事人的經歷中卻無異於狂風暴雨。

但與此同時,人也要意識到,無論這些所謂的狂風暴雨是如何駭人,最終也會有消散的那一天。沒有什麼人能夠長命百歲,同樣,戰亂與風波再大,也會有結束的那一天。而在這期間,永遠有孩子,青年,中年,老年,世界不會毀滅,地獄也會有風和日麗的那一天。

賈后、賈謐、孫秀、張華,他們爭來鬥去,到底要爭鬥到什麼時候?他們會不會知道,自己掀起的風浪,最後也會淹沒到自己

劉羨想:該爲暴風雨做一些準備了,他這次非常幸運,能夠機緣巧合下,得知第一次風浪的詳情,這就足以爲自己爭取到一些資本了。

等劉羨回到書房後,先是把房門關起來,並囑咐所有人都不許打擾他。而後他把桌上其餘所有的公文都先清空了,以便把精力都放在對這次上黨匈奴西奔的應對裏。

劉羨首先是拿出三張地圖,一張馮翊郡,一張平陽郡,一張河東郡,將三者拼接起來,按照阿符勒給他帶來的消息,將上黨匈奴計劃的西奔路線一一標記:

郝散打算起事之後,先攻殺孫元報仇,而後直接沿着沁水河谷,從上黨盆地穿越太嶽山脈,出其不意地出現在平陽郡內。然後在平陽郡的富縣絳邑,大肆搶掠一番,獲得物資後,沿汾水而下,順流抵達汾陰,將其攻佔。而後再從汾陰的龍門渡東岸渡河,經夏陽走梁山小道進入黃崖集,最後北上,去與膚施的郝度元匯合。

該怎麼評價呢?這條道路選得非常險,大部分時間都要在山林中穿梭,大概率會有相當的人在途中掉隊。尤其是橫穿沁水河谷,這沿路人煙稀少,又非常險峻,恐怕根本無法支撐大量的人在其間穿梭。

但正因爲險,也就代表着很少有人能預測到,他們會走這條路。只要後部匈奴能夠走出來,那如今平陽與河東的佈防,幾乎是形同虛設。

根據阿符勒的說法,後部匈奴上下大概有八萬人,其中壯丁有三萬餘人。這個數量,只要徵西軍司的大軍不開到,別說是河東、平陽兩郡,就是在整個關中,他們也可以在予取予求。

而在離開河東後,他們若是通過夏陽,走梁山小道去往朔方的話。這裏的山路雖然也很難走,但是卻有一個好處,那就是隻要抵達黃崖集後,山路四通八達,徵西軍司非常難以追剿。

到等郝散再和郝度元匯合,便會更加難以處理,登時就是關中巨寇。

那時候,徵西軍司是繼續向朔方派兵呢?恐怕非常難以有成果,而且靡費會非常巨大。若是不派兵,朝廷的威嚴又將何存呢?所以,綜合整個局面來看,要把握機會立下功勞的話,眼下唯一能夠阻擊後部匈奴的時機,就是在他們抵達河東之後,進入梁山之前。

而且要考慮在龍門渡渡河,後部匈奴停留時間最多的地方,大概就是河岸。這將不得不使夏陽處在風口浪尖。

只要自己及時向徵西軍司通報消息,趁後部匈奴尚未渡河之際,與大軍匯合,未嘗不能在這裏與郝散打一場大戰。

這必然是自禿髮樹機能被平定後,關中即將面臨的最大的一次挑戰。

劉羨想到這裏,難免想起自己和石超小時候的一些平虜疆場的豪言壯語,心中一時洶湧澎湃,兒時的夢想就要成真了麼?但具體到底該怎麼做,還需要細細考量。

首先肯定要將此事上報給徵西軍司,但怎麼上報,什麼時候上報,是個值得謹慎思考的問題。

報早了,徵西軍司會懷疑自己哪裏得到的消息,不一定會相信,而且可能會干擾到後部匈奴原定的西奔路線。

報晚了,自己能否頂住匈奴人渡河的軍事壓力嗎?夏陽只有六百縣卒啊。

這麼想着,劉羨有了主意,他派人把李盛叫了過來,見面說道:“賓碩,我有件事情交給你。”

李盛一進門,看着屋子內異常的氛圍,立馬就知道劉羨正在策劃大事,他非常聰明地沒有問原因,而是直接表態道:“主公有什麼事,直接交給我就是。”

劉羨盯着他的眼睛說:“我要你去上黨做一趟生意。”

“生意?什麼生意?是買,還是賣?”

“是買。”劉羨徐徐道:“我要你去上黨買些黨蔘,買很多黨參。”

“黨蔘?是買來給照容補身子嗎?”

“是,但也不是全部,去年不是有士兵譁變砍傷了我們的縣卒嗎?也給他們買一些。”

劉羨說到這,對李盛着重吩咐道:“我調三百金給你,聽說四月的黨蔘是最好的,如果沒有遇到什麼特殊情況,希望你能買到四月裏最好的黨蔘。”

“還有什麼別的要求嗎?”

“再就是,帶最好的馬過去,我可以把翻羽借給你。”

李盛雖然不明白劉羨背後的深意,但他也沒有多問,點點頭後,就去安排這件事了。

這就是劉羨想出來的辦法,沒有比親身經歷然後上報更有說服力的理由了,在從事發地事發後第一時間上報,也已經是最省時間也最合適的方式了。按道理來講,後部匈奴是近十萬人翻山,而李盛是單人快馬,若兩者都竭盡全力地趕時間,至少也能爭取到十天左右的時間差,這應該足夠徵西軍司反應了。

報信的問題算是解決了,劉羨接下來要考慮的,便是如何減輕在戰亂中夏陽會遭受的損失。

今年這件事一旦爆發,龍門渡的商路算是報廢了,如果考慮的深一些,今年河東的夏收肯定也完了,麥子是不可能有收成的。而與此同時,兵亂也會在河東和平陽製造出大量的難民,這都需要大量的糧食來安撫,不然的話,極有可能在三郡造成饑荒。劉羨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嚴重性後,立刻又派人把郤安叫了進來,對他說道:

“雉奴,你把府庫裏剩下的所有錢財絹帛都帶上,從今天開始,你要到長安、河東等地到處買糧。”

“買糧?”郤安也對這個要求不明所以,他心裏計算了一下,問道,“闢疾,我看縣府裏的存糧還有富裕,足夠我們用到明年啊?爲什麼買糧?”

劉羨之前沒有跟李盛明說,此時當然也不能跟郤安明說。在事前爆發前,這個消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不是不信任朋友,而是承擔不起泄露的風險。若是讓孫秀知道這件事,少不得要把他打爲同謀。

但如此大規模的購糧,確實也要給世人一個合理的解釋。

他思考了一會兒,忽然靈光一閃,回覆道:“我剛剛收到洛陽的老師的來信了,他說今年年初的時候,西方有妖星閃爍,這是今年有蝗災的徵兆,我們必須要提前做準備。”

“蝗災?當真?”郤安聞言大喫一驚,他並不懷疑劉羨的話術,作爲史官,陳壽在觀星術上可謂是當代大家。而此時的人們也普遍相信,觀星術能預測禍福。如果作爲史學泰鬥的陳壽說今年妖星出現,代表蝗災四起,那肯定是沒人能夠質疑的。

在得到劉羨的肯定回答後,郤安不敢怠慢,立刻就去着手這件事。如今還是春天,正是糧價便宜的時候,希望能夠多收攏一些糧食吧,劉羨可不敢指望孫秀的賑災水平。

劉羨最後考慮的,纔是如何防備的問題,這次他把新縣尉薛興叫過來。

在劉羨升任六品縣令,正如前文所言,夏陽縣有了兩個縣尉的名額。這次提拔誰爲新縣尉,算是夏陽內部政局比較重要的一個人事變動。因爲這事關到兵權,可以統帥夏陽縣一半的縣卒,事實上就是劉羨的左膀右臂。

而這些年裏,在夏陽這個小地方,劉羨看中的人才並不多。無非孫熹是一個,薛興算一個。按理來說,孫熹對夏陽的貢獻是更大的,但考慮到薛興是蜀漢之後的緣故,劉羨思慮再三,最終還是讓薛興擔任了新縣尉。雖然沒有明說,但劉羨還是希望能讓雙方更親近些。

薛興進來後,劉羨先是關懷道:“怎麼樣,季達,當上縣尉後,有沒有什麼不適應?”

“託縣君的福,一切都好。”薛興神色有些拘謹地回覆道。

“那就好,那就好。”劉羨見他有些不安,就先柔聲安撫他說,“你覺得近來縣卒訓練,成效如何?我知道你有家學淵源,有什麼就說什麼。”

薛興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說道:“在下以爲,縣君今年讓大家強健體魄,體能上確實有了很大的進步,但是卻疏於戰技上的習練,這恐怕不是好事。”

劉羨摸着下巴,點點頭道:“你說得有理,我也有這方面的擔憂。所以我在想,要不就由你來負責這件事吧!”

“我”薛興看了看劉羨,微微搖首,指着自己說,“這件事我恐怕不如孫曹掾,縣君還是委託給他吧。”

“這是怎麼說的?”劉羨笑了,站起來拍拍薛興的胸脯,鼓勵他道,“論刀劍,孫熹確實比你強,但論旗鼓習陣,他又不如你了,你要對自己有信心。”

薛興臉上的表情還是有些不情願,但話說到這個地步,他也不好拒絕,便點頭稱是道:“那我就盡力而爲吧。”

劉羨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又對他道:“我懷疑上次的事情還沒有結束,你要好好上心,這段時間別的都停下,練習戰陣之餘,讓大家多練習一下遠射。”

“再就是你去通知鐵官司,讓他們手中別的活都停下,刀劍什麼的都往後放,先集中多打一些箭簇。最好一天能產出五百支,我希望在三個月後,能在縣庫裏看到五萬支箭。”

加強防務的理由是最好找的,畢竟有去年遭殃的事情做幌子,沒人會懷疑劉羨的動機。

果然,薛興聞言後,雖然有些爲難,但再三思慮後,最終還是說道:“卑職領命”

等薛興出去後,劉羨看着他離去的背影,心裏不免犯了嘀咕:看上去,薛興並不因爲受到自己的重用而高興,是什麼原因呢?

劉羨轉念想了想,覺得答案應該只有一個:那就是他其實還是不想與自己走得太近。

雖然這些年,劉羨竭力隱藏自己拉攏他的意圖,可有時候也未免有些刻意了。薛興應該也察覺到了自己的意圖,兩人其實都是在裝傻罷了。

如果薛興確實沒有跟隨自己的意願,自己這樣強行拉攏他,是否有些不太合適呢?

這個想法讓劉羨有些皺眉,他設身處地地從薛興的角度去思考,發現這確實也是個問題。自己這些年,乾的事情確實比較出格,薛興並沒有在自己身上綁死的意願,也很正常。自己拉攏他,大概就和司馬瑋強行拉自己政變一樣,雖然各方面都盡力了,但並不代表就一定能獲得真心。

或許,應該和薛興開誠佈公地談一次,如果他實在不願意,確實沒有必要強求。說不定以後他又想通了,畢竟放一隻鳥自由,遠比將它囚禁在籠子裏,更能獲得友誼。

這麼想着,劉羨的心終於又放下了,他轉而繼續爲四月的暴風雨做準備。

劉羨猜的不錯,薛興確實是這麼想的,聽到縣裏和徵西軍司矛盾似有加劇的傾向,他對未來可謂是滿腹牢騷。

當天晚上,薛興忙完手中的公務後,來到城外的酒肆中喝酒,店家見他過來,笑迎向他,恭維道:

“這不是薛縣尉嗎?東家正在樓上等着您呢!”

薛興聞言,立刻快步上樓走入包廂,正見一個商人打扮模樣的人正坐在裏面煮酒,在屏風的另一邊,似乎有女子正在撫弦彈琴。

商人抬頭看他,露出一個笑容道:“哈,季達兄,我等你好久了,快來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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