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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元康第一亂(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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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元康第一亂(4k)

元康四年四月,潞縣縣外的漳水靜靜地流着,一春來沒有什麼災害,今年看上去應該是個好年景,莊稼也比往年好些。城頭野外到處都是麻雀的叫聲,還有許多藍色的粉色的丁香花盛開。

在這種靜謐的環境下,按理來說,是應該有很多商人在潞縣官道上往來的,因爲這座城池乃是上黨郡的郡治,也是滏口陘中最險要的據點,幷州與冀州鄴城相連的核心。

往年的夏天,這裏應該人來人往,形成絡繹不絕的人流,到處都是人們的喧譁聲。但在現在,除了潞縣市集還有些小商小販外,官道上行人寥寥,似乎這關卡通向的並不是什麼國家重鎮,而是通往荒無人煙的大漠一般。

上黨太守孫元對這樣的情景很不滿,雖然說他自己也知道,對於商道的蕭瑟,他是要負有一定責任的,甚至可能是主要責任。但搞成現在這個樣子,郡裏的那些胡人難辭其咎。

收稅是哪裏都免不了的事情,不就是收胡人一點稅麼?竟然有人敢頂着官府鬧事。從元康三年年底開始,到這個孟夏四月,差不多六個月時間了吧。月月都有胡人出逃,還到處宣揚說,官府收重稅,不肯給他們活路,這樣下去,他們走投無路,哪怕是忠於朝廷,爲了討一口飯喫,也是要造反的。

這種話最初也不知道是哪個雜碎說的,可一說出來後,頓時傳的上黨郡到處都是。連帶着雁門那邊的寧朔將軍劉弘都收到了消息,來責問太守孫元到底是怎麼回事。

孫元給劉弘的回覆是:這都是子虛烏有的事情,雖然確有少量的胡人不服管教,但這很正常,其實是幾個胡人首領在暗中縱容傳謠,想以此坐抬身價,來達成免稅的目的。

孫元是這麼寫的,心底也確實是這麼想的。畢竟上黨這個地方,北面是幷州都督府和寧朔將軍府,南邊出了天井關就是河內郡,再過河橋就是洛陽,東邊是鄴城和鎮東軍司,西邊又有高山隔離,過去後還是徵西軍司。在這樣一個國家腹心之地,爲各大重兵集團包圍的地方,什麼人敢造反?他就是喫定了這一點,所以纔在上黨肆無忌憚。

但眼下的情況確實有點脫離掌控,自從去年在太行陘,也就是天井關也加稅後,謠言傳播的速度確實也太快了些。似乎上黨的所有縣民都在討論這件事情,就連上黨郡府內,孫元也經常能聽到府吏們的竊竊私語:

“這樣下去真沒事嗎?若胡人真造了反,郡裏可沒有多少郡兵啊!”

“是啊,他們可有好幾萬人,這鬧起來可怎麼得了?!”

按照晉武帝司馬炎的詔令,在滅吳之後,除去各軍司各都督府以外,非邊疆郡縣,一律罷兵。上黨也是如此,每縣僅有百餘名左右的縣卒,上黨郡統共十個縣,也不過就是一千名縣卒,而且承平日久,並沒有什麼戰鬥力。

但孫元聞言,卻難免嗤之以鼻,對手下訓斥道:“有什麼好怕的?莫說現在沒事,就是有事!這些胡人能幹成什麼?”

“聽說過涼州和幽州的鮮卑能鬧事,還沒聽說過,匈奴人能成什麼事的。”

“不過是一羣寄居在我中國的喪家之犬,不剝了他們的皮喫肉,已經是我大發善心了!”

所以,身處這樣的言論中,孫元不退反進,他在郡府下令,讓把上黨郡內大大小小的胡人部族首領,差不多有四十來號人,統統都叫到潞縣內的郡府內,要讓這些人好好知道朝廷的威風。

也就是這一天,他們到齊了。裏面既有郝散這樣朝廷任命的匈奴後部帥,也有如同阿符勒這一級別的小部小帥。大家都沉默不語,各自帶着四五名侍衛,一臉陰沉地站在郡府前面。

聽說人都到齊了,孫元就讓郡兵們把侍衛都攔在外面,再把這些首領大人的兵器都卸了,領到大堂內。而他自己則穿了一身奢侈至極的金絲雲紋紫綢大道袍,手持效仿諸葛亮風度的羽扇,捻着鬍子,施施然地坐在首席上,他沒有先立即說話,而是先以自認爲威嚴的眼神掃視了這羣人一圈,讓他們罰站了一會兒。而後纔對爲首的郝散斥責說:

“郝大人,現在外面到處在傳謠言,說你們有人要造反,你知道不知道?”

這句話一說出來,場內一片騷動,而爲首的一箇中年人壓壓手,聲音又降下來了,正是匈奴後部帥郝散。

郝散身材高大魁梧,但相貌卻長得比較木訥樸素,比較有特點的地方,就是他的眼角形狀奇怪,像魚尾一樣,中間微微凹陷進去了,這更加重了他的淳樸剛健氣質。

但在孫元面前,他不得不佝僂着腰,低着頭回答道:

“孫府君,您也知道,這不過是謠言罷了,我們在上黨定居已經過了三代人,五十多年了,從來都是遵紀守法,沒有出過任何亂子,還希望孫府君明鑑。”

但這句話並沒有令孫元滿意,反而更令孫元心生鄙視,他忿忿不平地想:是啊,五十多年了,這羣胡虜,什麼都做不成,只配做奴婢。可旁人卻不瞭解這個道理,僅僅因爲這一點謠言,就影響到了我清白的官聲,真可謂是天大的恥辱。

這種憤怒和鄙視在他的心中醞釀了片刻,很快化爲諷刺和嘲笑:“哈哈,郝大人倒是挺會順杆爬。謠言?先不說到底是不是謠言,就算是謠言,也沒有憑空而來的謠言。如果不是你們幹了一些違背朝廷的事情,怎麼會出現這些謠言?”

孫元的態度可謂是咄咄逼人,但低頭的郝散卻不爲所動,像一座石雕似的立在原地,仍舊悶聲問道:

“孫府君說的話?在下不甚明白。”

“不明白?是真不明白還是假不明白?”孫元在四十多位胡人前嗤笑了一聲,用手指一一指點過去,而後道:“你們這些人啊,也不要跟我裝糊塗。”

“這兩年,有多少人違規北逃?又有多少人私進山林?我都沒有計較,因爲我身爲朝廷任命的父母官,還是把你們當做是我大晉的子民。”

“但你們呢?卻屢次不遵朝廷法令,私自逃卡,私販鹽鐵,你們當我不知道麼?我本來也不想對你們說些惡話,但你們這羣喫豬腸的東西!還縱容底下人傳謠?你們以爲我會怕?”

一名胡人首領試圖辯解道:“府君誤會了”

孫元果斷截斷道:“得了吧!我現在不想聽什麼解釋!我只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現在,就在這裏,你們這些人,給我一個傳謠者的名單,寫好了,我就派人拿着名單,到你們部裏一個個去抓!”

“如果抓完了,謠言停下來了,你們就可以回去了。如果抓完了,謠言還停不下來,你們就住在這裏,給我繼續寫!一直抓到風平浪靜爲止!”

話音落地,他也就不再看場上的這些胡人,起身一指,七八名郡兵就拿着刀槍圍上來,說要押着這些胡人到郡府裏的牢房去。

這場面頗爲滑稽,這些胡人首領都人高馬大的,沒有一人低於七尺,而郡兵們人又少,用刀鋒押着這些人,就像是狐狸在看押老虎一樣。

但是爲首的郝散一聲不吭,其餘的首領也都不說話,竟就這樣被押走了。這更讓孫元由衷地鄙視他們,心想:這樣的人,也敢傳謠造反?我就是把刀遞到他們手上,伸脖子給他們殺,他們也只會下跪求饒。

孫元想的是真的嗎?胡人當真是這樣一種下賤到不知榮辱的東西嗎?接下來的事情將給予他答案。這羣胡人被押進郡府東邊的一座大廂房裏,隨即就有郡吏給他們拿來筆墨紙硯,讓他們交代。

而一名名叫五鬥叟的胡人遞給郡吏一塊金餅,求情道:“麻煩給我們的侍衛們傳句話,讓他們別忘記到城郊把帶來的山貨賣了,部裏都指着這點東西換糧呢!”

郡吏聽了這話不免好笑:都這個時候了,還惦記着賣山貨,真是山裏來的猴子啊!但看在金餅的面子上,他還是答應了,點點頭,把門一關,讓看門的六名侍衛看管好,也就自顧自出去了。

等那郡吏一走,房中的氣氛就變了,一部分首領站在房門邊,裝作大聲相互指責的模樣,實則是打探房門外的情況,爲屋內的人打遮掩。

而另一部分人,則圍着鋪開紙張的桌案,牢牢地聚在一塊,一面磨墨在紙張上寫字,一面用極輕的聲音竊竊私語。

壺關匈奴卜稚先笑罵道:“老賊今天真是昏頭了,我還以爲他會玩什麼手段,結果就是純粹的嚇人”

高都雜胡金休聞言,也露出不屑的神色,說道:“他就是這樣的人,自以爲有了朝廷的關係,把我們都看做是螞蚱,以爲一腳就能踩死,所以也懶得提防。不然,我們也不敢來這裏。”

長子羯人喬虎更是難掩心中情緒的激動,他問一旁的郝散道:“大人,這狗官根本沒想過我們會造反,這次起事,是不是十拿九穩了?”

聽着部下們的吵鬧,郝散面色沉靜,他僅是抬頭看了一眼周遭,周圍的人就再次靜下來了。他這才重新低頭寫字,一邊寫一邊慢條斯理地說道:

“眼下還沒到可以高興的時候,事情沒成之前,誰也不知道會出現什麼意外。”

“老賊這次還是打亂了我們的計劃,我們原本說好五天後,在屯留起事,現在被迫把地點和時間都改在這裏,你們各部來了多少人,我都還不清楚,先把人數都對上吧。”

“從左到右,你們一一說起。”

話音一落,衆人神色頓爲肅然,立刻彙報起自己帶來的人馬。

正如此前阿符勒所言,這一次起事,除了少數極個別的部族外,一共有四十七個部族,大者四千餘口,小者僅兩百餘口,但匯攏起來,就足有三萬餘名青壯,如今正從四面八方,向潞縣周遭匯聚而來。

聽到和事前安排的一樣,沒有人缺席,郝散臉色稍霽,他問道:“你們還記得起事的時間吧。”

衆人齊聲答道:“今日酉時,日落之刻。”

郝散又問道:“起事的信號呢?”

衆人再答:“朝天射四鳴鏑,燃三篝火。”

“好!”郝散點頭道,“等到聽到鳴鏑聲,我們就直接殺出去,捉了孫元那老賊,和弟兄們匯合後,先剝了他皮,再殺他全家!”

衆人齊聲叫好,沒有人問沒有兵器該怎麼辦,因爲他們都知道,門前只有六個兵,他們則有四十多個人,難道胡人真的會一味地害怕刀劍嗎?

就在他們議論紛紛的時候,門外的侍衛們已經收到了轉達的命令。兩百來名侍衛不約而同,心領神會地往市集走,所謂賣山貨,其實就是到市郊的集市做接應的意思。

而在此時,潞縣城南城北的山林裏,正暗中隱藏着大量的潛流,不對,已經不是潛流了。在此時的山徑上,官道上,郊野上,其實已經到處都是正在趕來的胡人們,這是他們已經決定好發泄憤怒的日子,根本沒有必要遮遮掩掩。

縣外田野裏目睹這些場景的農人們,他們對此先是迷茫,而後是惶恐,顯然是想到了上黨郡流傳已久的流言,知道馬上就要有人造反了。但他們沒有選擇跑到潞縣去通知郡府,而是慌張地鎖上院門,在院牆上小心翼翼地觀看着這些人流的動向。

因爲他們知道,孫元是絕無可能抵擋這波怒濤的。

時間其實還沒到約定的時刻,但縣外巡邏的郡兵們已經發現有些不對了,他們開始下意識地呵斥着聚集起來的胡人,想讓他們驅散開來,大概是覺得這樣就能保證郡治的安全吧。

但是實際上,他們正身處在胡人的海洋裏,渺小到微不足道。

這時,郡兵們看到了市集裏聚集的胡人侍衛們,立刻大聲叱責道:“你們這麼多人,聚在這裏幹什麼?想要造反嗎?!”

話音剛落,一支箭矢從人羣中飛射而出,正中張口怒斥的郡兵脖頸,那郡兵捂着脖子,痛苦頓時扭曲了他的神情,讓他跌倒在地上。

現場頓時一片死寂,所有人都面面相覷。

這時,有人高呼道:“我們就是要造反!如何?”

殘陽下,人潮中頓時掀起一股滔天聲浪,覆蓋了整座潞縣。

緊接着,是茫茫的人海,再然後,是滔天的火光。

古老的城池開始增添上嶄新的傷痕。

阿符勒叼着草根坐在山頭,吊兒郎當地遙望着這幅場景,人羣如同螞蟻,火光如同水浪,不禁微微咋舌道:“呀呀呀,這就是元康年的第一把火嗎?”

硝煙在天空劃出一道巨大的傷痕,他拎着鬥笠起身,翻身至黑龍駒上,壓低帽檐,喃喃自語道:“不夠美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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