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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年關(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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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年關(4k)

轉眼來到了元康五年(公元295年)元月,距離古木原之戰已經過了四個月時間。

年前劉羨過得很是忙碌,哪怕是帶傷,也不敢多加歇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主要是夏陽新增了六千餘戶人家,二萬多人口,這是原先夏陽戶口的兩倍,實在不能不讓他多加操心。故而這四個月裏,劉羨跑遍了夏陽,爲這些人登記戶口,劃分田地,新建房屋,倡議產業,可謂是忙得腳不沾地。

但與勞累相應的,則是夏陽巨大的發展。原本夏陽只有六個亭,劉羨來後,經過三年勵精圖治,將原本的十一亭徹底恢復。不料在這四個月裏,他又一舉增設了十六個亭,七個鄉,單從人口上來講,夏陽也算是一躍成爲關中有數的大縣了。

雖然從短期來說,這猛然增長的人口是巨大的負擔,但從長期來說,這些人口又是無價的財富。劉羨原本經常埋怨,夏陽短缺各種工匠,這才限制了發展,經此一事後,卻是什麼都不缺了。

無論是鐵官司急需的鐵匠,弓匠,還是有名的醫師、橋工,到珍稀的紙匠,現在可謂是應有盡有。劉羨不敢怠慢,都爲他們設置了相應的工坊,雖然眼下只是一個框架,但只要能正常發展下去,夏陽未來的繁華是可以預見的。

當然,困難也是少不了的。夏陽並非是河東那樣遍地良田的地方,縣城周遭的好田已經開墾殆盡了,龍門渡北面的韓原倒是一塊不錯的地方,地勢平坦,又能引大河水灌溉。只是因其過於靠近邊境,再往北就是當年龍門賊以及胡人活躍的地方,難民們多不肯去。劉羨只好苦口婆心地勸誡,同時又設法承諾說,在韓原以北修建七座塢堡,如此纔打消了衆人的疑慮。

至此,到了年關,劉羨才歇息下來,和幾位屬下親朋們過個好年。

此時的年關,節日尚沒有後世的豐富,但也初具雛形。

在正月初一這一天,人們聞雞鳴便起身,然後所有人身着整齊的衣帽,按長幼尊卑拜賀,一起飲酒喝桃湯。

只不過這次飲酒有兩樣不同,第一樣是飲酒順序不同。往常是老年人先喝,但這一日則是年輕人先喝,因爲元日代表着新的一年開始,年輕人又成熟長大了一歲,而老人則又失去年邁了一歲。

第二樣是飲酒的酒不同。元日大家飲的酒是屠蘇酒,據說屠蘇酒是漢末神醫華佗創制而成的,其配方爲大黃、白朮、桂枝、防風、花椒、烏頭、附子等中藥入酒中浸製而成。宴會各人飲用以後,希冀能以此強身健體,在新的一年裏百病不侵。

而正月初七這一天,又稱人日,人們在這一天用七種菜製作湯羹,同時以人爲剪綵,貼在門窗上,屏風上,然後一起登高望遠,向天地祈福。

到正月十五,還沒有形成發達的燈會和元宵,但人們也會組織祭祀門戶,迎接紫姑(蠶神),制宜男蟬(乞子)等活動,向種種會被後世遺忘的小神祈禱,希望自己這一年的種種願望能夠成真。

劉羨當然也遵照了這些習俗,在洛陽的時候,他會覺得麻煩,但是在遠離家鄉的時候,他卻又不自主地感到懷念。

家人們還好嗎?阿蘿還好嗎?士稚他們又還好嗎?想到這,就連父親劉恂的模樣都沒有那麼面目可憎了。

每個月劉羨都會給洛陽寫信,但無論是寄信還是收信都很不容易。就比如去年平亂,導致弘農戒嚴,劉羨就一連三個月沒有收到家信。一直到去年的冬月和臘月,才又收到阿蘿寫的兩封信。

阿蘿在信中也沒有寫什麼特別的東西,無非就是往常一樣,問劉羨最近過得如何?有沒有什麼好消息?又自述家中的種種瑣事,哪位叔伯又添了孩子,哪位兄弟又成了婚。信寫得很長,劉羨讀起來卻覺得很短,洛陽的過往似乎都歷歷在目,讓他更加思念家鄉了。

其中臘月收到的信裏寫有一件大事,阿蘿在信中說,二伯劉瑤在十月末生病去世了,好像是胸痹發作,一刻鐘之內就去世了。如今已經下葬在東塢北面。

得知這件事後,讓劉羨倍感悲傷。家中的諸位長輩中,二伯劉瑤是自己最敬重的人了。雖然他嘴碎,總喜歡說一些無甚有用的道理,但性情溫和,待人和善,又有學識,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老好人。劉羨本以爲他會活到七八十歲,沒想到卻這麼早就離去了。這讓劉羨更感到時間的殘忍。

不過少了一名家人,也多了一名家人。就在元康四年冬月甲午,劉羨的長子出生了。

這是一個生下來足斤足分的小子,孩子個頭大,皮膚紅潤,看起來很健康。這是劉羨的第一個孩子,他高興又憂鬱,給長子取名叫劉朗,小字奉藥,寓意是希望他能夠健康長壽,性格開明。

在正月十五的晚宴上,劉羨把襁褓中的劉朗抱出來,指着孩子對着朋友們感慨道:“我現在看見奉藥,胸中就感到喜愛和害怕,你們說,我能夠培養他成才嗎?”

張固心直口快,直接說道:“闢疾,你不用擔心,若有什麼事情,我會拼命保護他的。”

郤安則說:“如果你沒時間,我可以來教他識字讀書。”

呂渠陽不善言辭,就跟着說:“如果縣君不嫌棄,我可以教他騎馬與摔跤。”

李盛笑了一笑,他現在名義上是綠珠的兄弟,也就是劉朗的舅家,便沒有沿着這個話題繼續,而是對劉羨說:“主公走的是堂皇正道,濟世救民,利人利己。如今爲人父尚且如此戰戰兢兢,將來保境安民,也一定能夠成功。”

在場衆人中,只有薛興沉默不語,劉羨見他有些心不在焉,就把劉朗遞給奶孃,緩步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季達,我聽說你也快當父親了!是幾月份生產啊?”

薛興一驚,好半天回過神來,連忙對劉羨道:“縣君,您從哪知道的?我家那個,估計還要好幾月呢!”

“我怎麼會不知道?”

劉羨聞言,哈哈大笑道:“你忘了,照容她是一個心細如髮的人,你們家裏有什麼喜事,她都會說給我聽呢!”

“我已經想好了,如果你家生的是個女兒,我們就訂個娃娃親,如何?”“這”薛興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支支吾吾無法回答。

劉羨也不爲難,笑道:“哈,看你這魂不守舍的樣子,一看就知道在想家。今天是正月十五,本來應該是在家過節的日子,我們這幾個都遠在他鄉,所以聚一聚,你在這裏有家室,我還把你叫過來,是有些不近人情了。要不要早點回家歇息?”

薛興頓時如蒙大赦,他向劉羨告辭,而後牽了馬出來,背部的衣物都已被冷汗浸溼了。

此時天氣還很寒冷,而天色還未完全黑暗下來,天幕就像一塊厚厚的藍冰,吸收了些許微薄的光芒,與地面有所差異,但又無法照亮路途,更無法照亮薛興陰翳的心情。

回到他家的院子裏,年前熙熙攘攘、人滿爲患的景象已經一去不復返了,父兄及族人們都已經離開了此處,返回了汾陰薛塢。冷冷清清的院子裏,目前只剩下他與侍妾明姬,還有明姬的兩個侍女,一個蒼頭。薛興一走回來,蒼頭便迎接上來,爲其牽馬換靴。

薛興臉上露出一些陰沉的神色,但沒有發作。而是等蒼頭走後,他快步走進臥室,只見明姬正捂着肚子坐在火盆邊烤火,旁邊侍女都在,正在服侍她喝些蜜水。

見薛興一臉不快地走回來,明姬很快就讀懂了氣氛,雖然心中委屈,她仍是揮揮手,令侍女都出去。端了杯蜜水緩緩走過來,而後對薛興道:

“夫君怎麼回來得這麼早?用過膳了嗎?如果沒有,我去端一碗湯餅過來。”

“不用!”薛興一臉不耐地拒絕了,他的聲音有些粗暴,連自己都嚇了一跳。但他轉過頭,看向身邊明姬楚楚可憐的神情,心中一股無名火焰,仍舊是無可阻擋地躥了起來。

若在以往,他會爲自己佔有了這張美麗的面孔而失神和滿足,如果她流露出了什麼心碎的情緒,薛興也會感到自責和難過,覺得這實在是不應該。但在去年八月醒悟以後,薛興便發現,這一切都變了。那些曾讓自己動心的甜言蜜語,其實都是精心的謊言,那些讓自己魂牽夢繞的一撇一笑,其實是羅織的陷阱。

被相信的人欺騙和背叛,永遠是最不可原諒的事情。薛興也是如此,過去的時間有多歡喜,現在的相處就有多煎熬,因爲他不知道對方說得什麼是真的,什麼假的,哪一句是發自肺腑,哪一句是逢場作戲。自己到底是對方的愛人,還是一個可供她操控的木偶?一想到這些,薛興就很難心平氣和地和明姬獨處,哪怕是腦中瞬間閃過一些思緒,就已氣得渾身發抖。

薛興此時就已經氣得不能自已,他站起來,像過去幾個月的談話裏一樣,用手指指着明姬,毫不客氣地問道:“你今天願意說了嗎?你到底是誰派來的人?”

明姬則跪在地上,低着頭流淚說:“請夫君原諒,妾不能說。”

“不能說?”這句話頓時點燃了薛興的怒火,他當即摔下桌上的杯盞,對着明姬罹罵道:“賤人!你既然不能說,又何必這麼委屈自己,嫁給我做妾?”

“烏鴉尚且反哺,羊羔也知跪乳,我哪裏對你不好?你卻受人指使,要來害我!”

說罷,見明姬還是低頭不語,薛興殺人的心都有了。他幾次想拔出腰間的劍,一劍把這個女人給殺了。可是想到以往的快樂日子,再看到她隆起的腹部,薛興又難以下手,一時僵在了原地。

對峙良久後,薛興最後長嘆一聲,就走到廂房裏入睡去了,雖然也不知道何時才能睡得着。而這種場面,在這幾個月裏已經重複了十來次。

眼看着丈夫又一次離自己而去,明姬想要伸手叫住他,卻又不知道如何開口,最後只能眼睜睜看着薛興,而後默默流淚。

明姬不是木頭人,她確實對自己的所作所爲感到恥辱。女人一生最重要的就是愛情,可她卻是作爲一個間諜選擇了婚姻,這是註定是玷污愛情這兩個字的。可事已至此,她又能如何選擇呢?她作爲米道教徒,難道能夠違抗孫秀的命令嗎?要知道,一人是米道教徒,全家都是米道教徒。先不說信仰,如果搞砸了祭酒的計劃,死的可不止自己一人。

故而她嫁給薛興時,確實是甘願做孫秀的棋子。可即使是教徒,也不可能做到無情,何況明姬還是個女人。薛興是她的第一個男人,在朝夕相處間,她也不知不覺地愛上了這個男人,何況現在還懷上了他的孩子。

在發覺這一點前,明姬一度很仇恨劉羨。在她眼中,劉羨就是擋在她幸福路上的絆腳石。明姬知道,劉羨是個婦孺皆知的好人,可恰恰是因爲劉羨是一個好人,所以纔會阻擋在別人幸福的路上。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哲學,相信這個哲學的人認爲。世上幸福的總量是恆定不變的,世上有一個人幸福,就會有一個人不幸福。所以人要拼命製造別人的不幸福,然後自己就擁有了最大的幸福。

所以明姬想,正是因爲安樂公世子的存在,讓孫祭酒不得不將自己的愛情化爲工具,然後自己纔會變得極度卑賤與不幸福。

但在薛興攤牌後,這種想法破裂了。她又發現了一個真相:以前她以爲不幸福的歲月,現在看來其實也是非常幸福的,爲了這些,她寧願不要來世在仙堂中的逍遙。可爲時已晚,怎麼做也做不到了。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明姬一度想到了死,可想到肚子裏的孩子,她又不甘心,只能這樣尷尬地在不知所謂的境地裏混着時日,幻想着有一天能讓薛興回心轉意。

一個人待在屋中,明姬慢慢打開門,望着窗外的皎潔的月光,任刀子般的寒風割在身上,她對未來感到非常茫然。

就在這時候,她聽見院外有人敲了敲門。

打開門,孫秀這張猴子般的臉從月光下露出來,嚇了明姬一跳。

“啊,明姬,恭喜你啊!你自由了!”這是孫秀說的第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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