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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本小說 -> 玄幻小說 -> 食仙主

第四十四章 雪(先更兩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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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液少如今身不由己。

沒有真的輔助,感知窄得過分。

馬匹的顛簸又霸佔了其中的九成,把其他的感受擠得零碎微縷。

裴液從中嗅到了微溼的花香,聽到了溪流的碎響。

確實是五月天山腳下應有的訊息。閉眼前行時,即便知曉前路安全,幾息後也忍不住睜開確認,將這感受放於更大的尺度也是一樣,一匹奔馬再快幾刻鐘也馳不出一百裏,但幽幽暗暗的未知之中,裴液甚至會疑心自己被帶去

了另一個世界。

這些零碎的訊息就是帶來安全感的錨點。

但是忽然,這些錨點被扯斷了,腰間一緊,是他被拎腰帶提了起來,然後驟然就是呼嘯的風,扯他的衣發,灌入他的喉嚨——裝液是熟悉這種感覺的,他在飛快向上拔升。

“腰帶......”他艱難道。

他猜測南都在低頭看他了,講出了一個孱弱之人對高空的憂恐:“我腰帶......是松的......”

不知曉拎着他的人有沒有重視起這樁安全隱患,但她好像採取的是另一種解決辦法——裴液只感到脖頸處的小匕被輕輕一按,一縷細而刁鑽的真氣衝入,他兩眼一黑,昏過去了。

向下沉入光明之中,心神湖面出現在眼前。細雪仍從天上飄落下來,披着小雪被子的黑貓蹲在石頭上,波動的浪花從後面濺上它的背脊。

裴液輕嘆一聲,盤下腿看着小貓,小貓看着他。

“看着不像是自己進來的,被打暈了?”小貓道。

“你們怎麼樣?”裴液不大有自嘲的心情。

“都好,結束了。捉了齊知染,沒死人。”

“我在哪裏?”

“正要和你說,感知不到你的位置。”

“連我們之間的聯繫都能屏蔽,準備得真充分。”

“我對你空間位置的確定是來自於天地靈玄的流動,那枚匕首將你真玄封死,你確實就從靈玄世界消失了。”黑貓道,“須得你自己注意,而後儘量給我們些線索。”

“好。如果她肯讓我醒過來的話。”裴液仰頭看着縫縫補補的天,兩個高漠美麗的眼眸鑲嵌在上面,湖面映出它們的一角,又被風浪捲起撞碎,“捉了齊知染,有得到什麼南宗的消息嗎。”

“南宗確實是得了燭世教的支撐才做這一切,但齊知染說不知曉南都的事,不像假話。”

裴液皺眉,小貓看向他:“你也覺得不對?”

“燭世教憑什麼支撐弈劍南宗呢?”裴液道,“五十年前他們就被在大唐境內清剿,近些年在兩隴又被清除餘孽,他們能給弈劍南宗什麼底氣。弈劍南宗怎麼會聽了他們的話,就敢自絕於整個西境?”

“弈劍南宗和燭世教之間,不應有信任的基礎。”小貓道。

“是。”

“但目前還沒有頭緒,要查南宗之後再說了。”

裴液點點頭。

“對了,石簪雪託我跟你遞一句話。”黑貓道。

“什麼?”

“她說,“轉告裴少俠,簪雪一定會來救他的。

"

..”裴液笑笑,“多謝。”

身體的知覺回落之時,裴液和黑貓做了交流,確定是在四個時辰之後。

他睜開眼,薄光微透。

確實天亮了,這條紗帶不是全然漆黑的,只是在夜裏足以阻擋所有的光。這時候就顯出些很朦朧的影子,他往旁邊扭了扭頭,判定那團影是女子的身形。

一定是在室外,呼嘯的風,割在臉上的冷,甚至沒有任何石頭遮擋,只有在徹底的空曠裏風纔有這樣的威力,只一息裴液就受不了了,重新把口鼻埋下去,汲取着稀薄的空氣。

但除了風雪之外很寂靜,裴液在車上會屏蔽身體絕大部分的感知,因爲莫大的痛苦會折磨他的精神,但這時候爲了感知外界,他不得不放開相當一些,於是體膚之苦就浪潮一樣包裹了他。

“南姑娘,給我些水吧。”他輕喃道。

沒有應答,耳邊沙沙了一下,然後一捧冰涼散碎的東西就被灌進了嘴裏,裴液痛苦地咳了兩聲,艱難地在嘴裏倒了半天,嚥下了這口雪。

南都沒有看腿旁倒地的男子,劍倚在石邊,她望着腳下的雲海,自己也從手邊抓了一把雪,塞進了嘴裏。

只半步遠,就是刀削一般的絕壁,男子眼前只有灰暗,但一切在她眼中遼闊而清晰,世界純粹而單調,上方是藍,下方是白,風雪填充了中間。沒有鶴,沒有猿猱,沒有人跡。

“南姑娘,太冷了。我可能要死了。”裴液斷斷續續道。

“你沒那麼容易死。”南都道,“這兒也沒有大輦和香爐。”

“煩請渡些真氣。”

“不敢。”

南都抬腳將他慢慢推翻個身,俯身把他背後綁手的帶子勒得更緊了些。

“辛苦南姑娘給我喂藥的時候,懷裏還揣着綁人的帶子。”

“是你的腰帶。”

..”裴液輕嘆了口氣。

女子的聲音還是很好辨認,在七玉裏也是很悅耳的一種,質如花落早春之溪。裴液初聽的時候就被吸引注意,後來聽石雪說【成君】是掌歌舞之銜,頗生“原來如此”之感。

只是現在少了那些裝液習慣的輕柔語調,句子的模樣也變了,彷彿同一副嗓子由另一個人說出。

“南姑娘,你要帶我去什麼地方?”裴液呢喃道。

“神京。”

“南姑娘講假話。”

“裴公子講廢話。”

裴液闔了下眼:“就在昨夜,南姑娘還是有問必答的。”

“酌酒與君君自寬,人情翻覆似波瀾。”

“我本將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南都低眸看了他一眼,男子臉蒼白,眼又蒙着,雪落在上面像具屍體。

她抬抬手,揮去了那些雪末,轉頭望向上方險峻遙遠的路,冷聲:“裴公子照的是自己心中端雅溫馴的成君,和我關係不大。”

“我心中的南姑娘,確實綁人不會這樣老練。”裴液試着動了動腕子,手指都不能屈伸,“我去年才從神京捕快朋友那兒學到這種利落嚴密的綁法。南姑娘竟然常做這種事嗎?”

“閉嘴行嗎?”南都聲音忽然冷了下來。

“哦?爲何——”

一團布料塞進了嘴裏,然後兩根帶子勒在腦後繫了個死結。

“混麼咚籲。”裴液鳴道。

“襪子。”南都道。

當然不是襪子,至少不是他自己的襪子,但這話確實暫時威懾到了裴液,他不再試圖發出聲音了。

朦朦朧朧的黑暗中,寒冷的風逆着頭皮吹來,南都大概又靜坐了半刻鐘,拎起了他,繼續向上攀去。裴液仔細分辨着,確實隱隱聽見了後面的另一道腳步,應當是“堯天武”。

弈劍南宗爲什麼會跟燭世教有關係呢?裴液沒有頭緒。

弈劍南宗有更隱祕的倚仗,裴液是早有意料的,但在他腦子裏,這個倚仗七成是歡死樓。這個隱祕詭譎的組織二十年前就在兩隴謀取西庭諸事,裴液有預想他們不會放過這次機會。

但歡死一直未露痕跡,燭世教倒是猝不及防出現在了面前。

而就算弈劍南宗與燭世教暗中勾結,天山又爲何參與其中?

西庭之事確實沒有明面看起來那樣簡單,天上天下四分之一的權柄,世界上不望向這裏的眼睛應當沒有幾雙。

但裴液確實也沒想到天山和燭世教有什麼勾連的理由。

天山本就是西境第一,近二十年來隨着葉握寒、周無纓兩位承位池主,年輕一代八駿七玉嶄露鋒芒,已隱隱有與上五家並肩之感,如今即便有西庭之變,源頭與主動權也都在天山,沒有引狼入室、自絕於大唐的道理。

若說天山師長毫不知情,全是南都自己的主意,裴液很難相信。

一個人做事總有理由,做越出格的事就需要越有力的理由。弟子若叛離宗門,必先己身遭逢大變,但八駿七玉中的其他對此並無所覺,那麼多半這個理由是來自於師長。

不過南都身上確實也有很多神祕籠罩。

——裴液從沒想過龍血化之後的霜鬼可以受人控制。

前年在奉懷酒窖的雨夜裏,燭世教的黑衣祭司伍在古面對老香子,就只能以龍舌刺殺。

後來祝哥龍化,也同樣失去一切理智,裴液叫不住他,他自己也控制不住自己。

唯一相類的是在更後面的大崆峒,他和明姑娘所面對的衣端止,那雙瞳子一直是龍化的金色。

但他也不是化作霜鬼,他是爲了仙君的信徒,只是軀體也被侵蝕。

然而堯天武是他親眼看着被斬斷頭顱,又死而復生,從地上站了起來。

南都竟能調遣它阻止——甚至不出重手——姬九英,又一路安靜地跟隨護送至此。

也許燭世教近兩年有了新的法門,但南都又爲何習得?

這種問題其實沒太多頭緒,也未必緊要,裴液在心裏不停揣摩,只因它關係到現下一件真正重要的事——她究竟要把自己帶去什麼地方。

不管是哪裏,當然不能坐以待斃。

裴液仔細聆聽每一縷不屬於風雪的聲響,判斷着那是來自於什麼,很久,從中分辨出那種輕微的,來自於鐵器輕敲帶扣的“啪嗒”。

她把劍掛在腰間,裴液想。

女子交流的慾望顯然很低,嘴被堵住,暫也沒什麼法子。於是他再次沉入心神境中,打開【知意】,但還沒觸碰,頂上青鳥忽然展開兩翼,緊接着一行文字浮現在了上面。

“我猜裴少俠現下正躺在溫暖的車廂裏,蓋着輕軟的蠶絲被,被七玉裏最溫柔的一位依在身旁,喂着湯匙裏剛剛吹好的,雖苦卻甜的藥羹。”

裴液沉默,輕嘆一聲,回道:“不忙了?”

“今日得歇一晌午,正在御花園裏喝茶。”秀字顯現,“我上句猜得準不準?”

“稍有些差別。”

“差在哪兒?”

“實際上我正在冰天雪地的山上,身上只一件比紙還薄的單衣,被七玉裏最蛇蠍心腸的一位綁好拎在手裏,喉嚨裏剛剛被塞了一把攥成團的,又乾又硬的粗雪。”

“…………”那邊靜了一靜,“我剛剛收到的消息,是你在謁天城裏大發神威,殺了弈劍南宗【風絮無歸】段生,一劍安定了西境江湖。我正琢磨着給你寫國報呢。

“酌酒與君君自寬,人情翻覆似波瀾。”

“是這麼用的嗎。”

“不是麼。”

“合該用‘天上浮雲如白衣,斯須變幻如蒼狗。”

“天上浮雲如白衣,斯須變幻如蒼狗。

“檀郎何以言此?”

“七玉裏的【成君】南都陰險無義,借我捨身救她之機,綁了我要投燭世教去了。”

“噗。”

“這笑聲就不必寫出來吧。”

“才見兩天,就‘捨身救她’,託付信任,是因爲她生得很像個好人麼。”

“南姑娘確實生得很像好人......應當說是絕無一點壞人的樣子。”裴液輕嘆一聲,“不過我也不是對八駿七玉全然信任,只是當時不能將她留在險地罷了。”

“那,現下打算如何?”

“我想,亦是個靠近燭世教的機會。”

“要開一場食宴嗎?”

“正是要和你說這個。別喝茶了,來吧。”

裴液合上知意,沿着西庭心的高山向上攀,經過自己的神殿,沿着那條英招帶他走過的小路而行,穿過漆黑的幕布之後,光明和仙樂同時相迎,他來到了瑤池宴桌之前。

空無一人,裴液展翼飛落枝頭。

這具鳥軀給了他久違溫暖輕鬆的感覺,他蹦跳兩下,這時候感知到了女子的夢境,於是輕輕一啄,簾幕揭開,一隻稍大些的,漂亮的青鳥就落在了旁邊的枝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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