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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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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神境裏的穆天子靜立沉默着,忽然道:“我要進去。

“不行。”裴液接得很快,像早把這句話含在嘴裏。

穆天子提劍向前邁步,裴液只一抬手,霧氣濃郁起來,竹子似乎就在眼前憑空生長,只稍稍一眨眼,西庭心消失了。浸着冷意的紫林白霧又籠罩了八方。

紫竹林無邊無際,西庭心在其中的位置自然也就沒有標定。

“我還會再找到它的。”姬滿道。

他沒有看裴液,繼續提劍往前而去。

“那就等你再找到吧。”

裴液目送他的背影沒入林中,得以回到現實之中。

濁風獵獵,臺上很平闊,立在這裏能望見樹林的大片黝黑的頂。

雖然“天”還是低沉沉地壓下來,但竟有一種舒暢之感,彷彿終於抵達了某個不必再動的地方。

這裏一定極深了,比連玉轡在的地方要深,比殺死魯適的地方也要深,向來處回望,下方是鐵黑的林頂,上方是發黃的霧氣,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其實是個很簡單的世界。裴液想。

他看看四周,南都將他放在祭臺的中央,兩尊霜鬼立在他身側。

祭臺中心立着一樣許久未見之物。裴液瞧了一眼,勾起了諸多記憶。

似玉非玉,似晶非晶,脂潤朦朧,如同一場被凝固的清夢。

切削成龐大的圓盤,立在他面前,像是增添給玄圃世界的白月

心珀。

一大塊完整的心珀,比當年用給明姑孃的有過之而無不及。

裴液當然記得這種珍貴的心神礦物,一位精通心神領域的器師可以在其中刻入自己想要的場景,當人被照入其中時,心神就進入這預定的場景中。而其人對場景的反應會被記錄下來,或者外顯於心珀之上。

對這種礦物正向、反向的應用裴液都見過,但現在這塊裏似乎什麼都沒有刻錄......或者說它正等待刻錄。

燭世教爲什麼會有這麼一大塊心珀?要用這個來完成西庭心的轉移嗎?

裴液沒有想到。

因爲首先這個對他是無效的,【鶉首】可以隔絕心珀的映照。

其次西庭心的換主應當也有更簡單的方法——最粗暴的是將他殺掉,西庭心和幾樣仙權自然就凝結出來了。

裴液在玉劍臺上,從瞿燭心神境裏取來西庭心,就是通過這條路徑。

若他忽然死了,西庭心大概會變回一顆骨碌碌的珠子;玄火可能失去控制,化爲一片火海;白水則多半像那條龍一樣,凝爲真血,衍化境——當然首先得有水。

至於鶉首會以什麼形勢留存下來,還是就此無形無蹤,裴液就不知曉了。

但裴液很快反應過來一部分,因爲連玉轡就正對着他,坐於心珀另一端———不是他需要這片心珀,是連玉轡需要這片心珀。

他從瞿燭心神中取得西庭心,是仗心劍之利,但連玉轡能在他的心神境裏擊潰他嗎?

大概結果是反過來。

連玉轡既然不敢直接進入他心神境,自然就需要心珀來做中轉………………

這時候裴液感覺身體裏南都的血開始朝每一個角落湧去,變得堅硬而不可撼動,這是一種錯覺,代表他被禁錮了。連眼皮和嗓子都僵硬發緊。

南都走上來扶住了他的頭,將其直直朝向這片心珀之境。

這位一個時辰裏殺了近百人的女子手很涼,臉色也有些蒼白,但眼神很穩定。

“你都不問問我,願不願意自己取出來嗎?”裴液低啞道。

“想要說閒話,事情結束後可以聊很久。”南都的低聲響在他腦後。

裴液看着心珀,這吸人心神的大鏡確實穿透不了他的首,直到心珀另一面的連玉轡剝開了他自己的胸襟。

和所有老而將死之人一樣,那胸膛枯瘦、軟皺,早已瞧不出修行之人的強韌,衣裳的陰影下還隱隱可見兩隻眨動的黃瞳。

左胸下是一片動的、瑰藍的鱗。

"

一顆龍心。

連玉轡抬起頭,兩顆溫和的眸子拉長爲金色的豎瞳。他開始唸誦祭文。

鶉首失效了。

不,並不是鶉首失效,它依然穩定地保護着裴液的心神境,西庭心也遠沒有被連玉轡觸及......受到牽動的是詔圖。

《紫竹林龍仙祕詔》。裴液已經習慣將它視爲自己心神境的一部分,因爲它就環繞在心神之湖外,被西庭心封印之後,再無侵蝕和囈語,彷彿與他的心神境連爲一體。

但它其實不是的。

它是心神境外的世界,在沒有西庭心時,裴液時時刻刻倚仗鶉首來防禦它的入侵,他取得它,是用自己的心神境替代了丹君的心神境。

直到如今,它也只是他心神境的圍護,而非一部分。

如今在另一具“軀殼”的召喚下,在心珀順暢的接引下,它離開裴液的心神境,朝着另一方而去。心珀上開始顯出紫色的影。

裴液可以清楚地感知到,有一部分紫竹林不在自己的掌控中了。

雖然剩下的部分依然是“無限”的。

對面的連玉轡兩眼漸漸失去焦點,顯然已經投入了這面心珀中,和映入其中的那部分詔圖發生了接觸。

裴液眉頭微皺。

這個過程並不很快,所以裝液暫時沒做反應,感受着詔圖一點一點地離開他。

詔圖的離去對他而言很難說是壞消息,雖然如今他將它變爲了助力,但那是苦中作樂,其中險惡只有他切身體會。這東西一離開,整副身心如同卸下泰山般的重擔。

再也不必擔憂某條線忽然崩斷,仙君在他身上降臨。這種噩夢天知道他做了多少次。

但裴液不得不關注詔圖離去後的後果。

近處來說,連玉轡取得詔圖之後,下一步是什麼?

遠處來說,詔圖在燭世教手裏,會比在他身上更好嗎?他們確實保存了它幾千年,也沒能以之喚下仙君,想要用它接引,最後還是得落在自己身上。

但未知總是令人心神不安。

“你不是不令燭世教圖謀得逞嗎?”裴液斜眸啞聲道,“現在這樣,再有兩步,你們就可以接引仙君了。”

“其實只差一步。”南都低聲道,“就是你的西庭心。”

“你們還沒找到羣玉山呢。”裴液提醒道。

“裴少俠真是鍥而不捨的套話。”南都似乎彎了下嘴角,“裴少俠把西庭心拿出來,我告訴裴少俠。”

“那仙君不就下來了嗎。”

“我不交給任何人。”南都道。

“......什麼?”

南都一隻手離開了後顱,幾息,臺上風大作,某種鮮烈的氣味灌入鼻腔,一隻毛色詭綠、大如孔雀的鳥兒落在了兩人身邊。

“你給我西庭心。”南都低聲道,“我令此鳥吞下,向玄圃深處飛去,直到它死掉,誰也找不到它的屍體。

“......”裴液一時恍惚。

她的聲音早就嘶啞了,這時候也像銅片磨礪出來。蒼白的臉上嵌着一雙水眸,垂落看着男子的頭頂。

兩息,男子沒有回答,她手離開他的頭。

“在詔圖完成轉移之前,你都可以自己拿出來。”南都低聲道,她走向祭臺的邊緣,“條件一具備,我們會即刻強取,時間不能有絲毫耽擱……………”

染滿血土的衣裙被撕得破破爛爛,布片拖在地上。髮髻半散,垂在背後也像結在一起的漁網。

這背影像從廢墟裏爬出來,但她確實掃清一切,站在這裏了。整個祭臺之上,方圓十里之內,只剩下她一個自由的意志。

南都望着下面,立在臺邊,平平舉起手臂,用劍割開了腕子。

比以往任何一次剖得都大,傷口很疼,血像小溪一樣從臺上緩緩流下。

爲此留下的石道細而滑,南都低眸望去,看久了,忽然覺得像紅色的菌絲在從上往下紮根。

她就是這顆孢子。

南都抬起頭來,在她的目光下,那些乖巧趴臥的惡獸怪鳥們正在慢慢站起。那是無比安靜又詭異的一幕,幾百只巨大的怪物朝着中間的陣圖慢慢挪動,來到溝壑旁,用利爪割開自己的喉嚨,把尖喙插進自己的心臟......慢慢

地,這幅巨大的陣圖也開始了它的填色。

在大量惡獸的死亡中,巨量的、粘稠的血匯聚起來,慢慢流動,當它們來到祭臺之下時,南都的血也剛剛流到臺下。

沒有牴觸地和這些惡獸怪物的血融在一起,南都望着這一幕,慢慢地,整幅陣圖被越填越滿。不是所有的血都是紅的,有的是碧綠,有的發黑,有的像油一樣飄在上面,腥臭的血氣蒸騰起來,令人作嘔。

但很快,在這種蒸騰中,那些屍體開始了瑰麗的變化。

從傷口處開始染爲奪目的藍,而後生長出鱗片,從祭壇上望去,就像一場藍墨的點染。

大量失血,女子的臉色更加蒼白,她似乎說話都沒多少力氣了,也無力轉身,虛弱道:“老師......您準備好了嗎?”

沒有多少時間。她再一次在心裏重複。

沒有應答。

南都忽然感到世界有一種詭異的安靜。

“小姝。”

世界真的安靜,南都忽然意識到自己剛剛根本沒能張開嘴。

裴液和老師依然在心珀兩側對坐着,兩尊霜鬼一動不動,下面的無數屍體仍然在生長,異化......身體不屬於她了。

但其實就算有自主權,她也已經張不開嘴了。

“你把大家都殺了。”那道溫緩的聲音陳述道。

南都不知道他是從何而來,也不知道聲音是在哪裏響起。她一直很虛弱,但直到現在才感覺身體冰涼,手腳在癱軟。

“先……………先生……………”她聽見自己乾啞的聲音。

完了。她想。

被發現了。

這四個字像鮮紅的血寫成,烙印在她慘白的意識裏。

南都知道自己是什麼,一隻貓瞳下的瑟瑟發抖的老鼠,卻還要抖着爪子做些暗處的動作。

她不是從決定做這件事時纔開始恐懼的。

也不是從殺了長笛纔開始恐懼。

她一直恐懼,從生命之肇始。

無論隨着成長,她的視野變得怎樣廣大,那道黃衣一直在她所見之世界的最頂端,寄予指示、教導和宣判。永遠無可違逆。如果你順從,你會獲得永久的安寧,如果你想反抗,你會感受到世上最深沉的絕望。

反抗,然後被發現,從最開始,就是她意識最深處的噩夢。

現在它成真了。

蘭珠池。

鹿俞闕聽見外面的聲響,抱着小包袱探頭出來,左右看去。

史青正快步朝她走來。

“鹿姑娘!”

“怎麼啦?”鹿俞闕看着來去紛紛的身影,她們在空中燕子般縱掠。

“正要和你說——聶、楊兩位傳羣玉閣令,請大家往山外轉移,至少到二十五裏外,並且儘量離開低處。”史青道,“沒事鹿姑娘,你先去收拾收拾,然後跟着我就好。”

“啊……………”鹿俞闕有些惜,她纔剛回來沒幾刻鐘,她點頭應了句“好”,一轉身纔想起來其實沒東西收拾,偶已經不在,劍和武經都在懷裏了,“我,我現在就可以走。”

“那好,請隨我來。”史青眉宇憂重,但看起來還是很沉穩。

鹿俞跟在後面:“史真傳,發生什麼事了?”

史青搖搖頭:“......大概是將要發生什麼事......但我們也不知道。”

“啊?”

“總之,是羣玉閣的命令。”

鹿俞闕四下看去,這時知道她們爲什麼來來回回,因爲要負擔那些病疫之人——很多年輕的弟子看起來都虛弱得嚇人,露出的肌膚髮黑,或者枯萎,但冒出眼睛的一時到沒見到。

“我也去幫忙!”她將小包袱綁在背後。

“誒!”史連忙攔住,“鹿姑娘,好意心領。不過這些疫病有的會傳人......而且都很難醫治。”

“天山高徒們不也是都在這樣搬動嗎?”鹿俞闕咬脣看着她,“我受大家照顧,還要勞煩你專程護送,心裏實在難受。史真傳,求你讓我一起幫忙吧。

史青瞧她泫然欲泣,一下不知所措:“這......那,那你跟着我,我們去搬症狀較輕的。”

“好!”鹿俞闕立刻破涕爲笑。

史青愣了愣,有些疑心自己是被騙,但她眼角又確實閃爍着淚滴。

豈有哭得這樣快,又笑得這樣快的人。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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