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依然立在殿前,姬滿走出來時看見她的背影。
她似乎感受到什麼,轉回頭來,茫然轉了轉視線:“………………姬滿?”
姬滿走到她近前來。少女仰頭瞧着他。
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少女的視野就是有限的,她從車外看他,還要往前走幾步。後來也是一樣,姬滿跟她在一起時,往往不會離開太遠。但現在這個距離忽然變近了,三五丈外她就已經無以感知。
“爲什麼什麼都不告訴我。”姬滿道。
“......我不能干預西庭的運轉。”少女低了低頭,“姬滿,它們說要把你留在神山,你同意了嗎?”
“我不會同意的。”姬滿道,他望着前方,越過少女,向着山下走去。
無牆之城從此再也沒有牆。
自“蜚”衝入城中之後,淫雨連綿,病疫四起,凡人的數量少了很多,青苗和房屋都不見了,爲了躲避雨水,人們開始嘗試在地勢高處穴居。
街道上也不再有攤位,人們出門都是裹得嚴嚴實實,姬滿也沒再和少女一起逛看。
“蜚”撞出的口子再也沒有縮小,而且越來越大,那些異獸湧出得越來越多,境況比姬滿剛來時嚴峻了數倍。它們不只衝襲無牆之城,也大量地向着山下湧去。
姬滿帶着七萃之士和偶們幫助倖存的人們完成了善後,掩埋了亡者的屍體,幫助他們重新挖掘地穴、製作遮雨的工具......但他再沒有提過《命》,沒再提過學習武的事,簡陋的學校也成了一片廢墟。
所有人都是沉默的,來到這裏兩年,姬滿如願瞭解了西庭的一切,獲知了它的規則,他見到了神靈,見到了仙權,見到了西庭心。知曉了在天子的威權之上,還有上天的規則。
西庭不是神山,不是頂上那座宮殿,不是任何看得見摸得着的東西。《舞命》裏沒有書寫過它,也沒有考慮過它的位置。
它像天空,或者大地。整個天下的武學都在它的規則之內,一直以來人們通過那些神異的獸類獲得神異的力量,其源頭也是來自於它。
它用凡人難以理解,無法干預的方式影響着人間,也因此規定着人間的運轉。姬滿立在神山向四方眺望,目見無盡的遼遠,全都在西庭的籠罩之中。
他一生的征討從無敗績,無論多麼強大的敵人最終都在他面前俯首或梟首,但現在甚至找不到敵人。
少女沒有對他出過手,這甚至也不是七位神靈的意志,他和龍可稱好友,剩下的幾位在神殿裏希望他能減緩西庭崩解的趨勢——以遵循西庭規則的方式。
天地之間確實有這麼一套規則,不以他的意志爲轉移,也許那個婁星守說得對,他不幸望見了真實的世界。
姬滿沉默地幫助倖存的人們重建廢墟,無牆之城中攻擊“東妖”的論調甚囂塵上,如今一切得到論證了,果然正是因爲肆意傳播神蓮,褻瀆上天的恩賜,才被降下天罰。
這早就是千年來被驗證過的真理,這些東境人依然不知天高地厚地冒犯,終於帶來了災厄。衛士們甚至開始受到襲擊。
惡獸的襲擾一天多過一天,城中之民的恐懼也一天勝過一天,直到人祭終於再一次出現在城中。
一顆顆被割下的年輕頭顱擺在了祭壇之上,大量的人羣跪伏在祭臺下乞求寬恕。
“實際上有用。”龍道,“被祭祀的往往是修行天賦很高的人,這樣的人死得越多,瑤池之蓮就擴散越慢,玄圃也就會隨之收斂。”
姬滿沉默良久,他握劍的手攥得發白,從前這種商的流毒如果出現在他面前一定被滌盪殆盡,如今他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接受這個事實。
無牆之城中已經沒有太多倖存的凡人了。
姬滿將他們送入新的地穴時,這些人臉上的悲傷掩蓋下去了,一二百人圍找在他身邊,都是兩年來跟着他修築城牆、耕種田地的倖存者,很多張臉他都認得。
姬滿預期從這些臉上看見恐懼和疏離,他確實無法向他們解釋神山上的一切,如今整座城都是對東境之人的憎惡。
但並沒有。
一個挺拔的少年立得離他很近,那雙棕色的眼睛裏帶着淚痕和亮光,他仰頭看着他:“周天子,我們把居所挖好了,可以重新開始挖學校了嗎?”
“......別挖了。”姬滿道。
“啊?那、那我們在哪裏練武......還有,我的刀也被毀了......”
“也別練了。”姬滿道,“我要離開了。”
姬滿覺得少年錯愕的眼神和人祭的那一幕同樣令人難捱,他轉身離開人羣,從未覺得身上的冠冕和腰間的劍如此沉重,幾乎令他感到羞恥。
姬滿確實無法再在這裏停留了,他將命系在腰間,穿好冠冕,爲車駕繫上十六匹白馬,開始了向着東方的歸途。
能怎麼辦呢?這裏甚至不是周的土地,西境的人也不是他的子民。他改變不了這一切。
人間的天子來到神靈的仙國,他的意志,他的律法,他的治國之道全都無關緊要,有更無法違抗的規則懸在高空之上。
姬滿和神山上的一切告別,和龍告別、和少女告別,向着東方而回。
如同兩年前來時所做的那樣,他仍然幫助途中的部族們抵禦妖獸,但和來時完全不同了,不再是部族們躲避原野上零散的妖獸,而是成羣的妖獸圍獵這些部族。
境況比預想中要惡劣得多。
妖獸大量地死去,草原上全是它們腐爛的屍體,與此同時很多曾經存在過的氏族消失在了這片大地上,人們的屍骨也拋灑在草和水中間。
無牆之城中畢竟仍有大量的修士,原野之上則甚至無處躲藏。
姬滿看見那些遺址,很多是他們當時傳授的技術......但全都成了被譭棄的廢物。
他也再一次見到人祭的痕跡,原野之上更甚於無牆之城中。
兩年以來,武技在原野上的擴散遠比在無牆之城中更廣,因爲這些暴露在妖獸爪牙下的部族是真的需要這種傳播。
每一份新的戰鬥力都可以帶給部族新的保障,尤其當他們開始耕種和織造,就難以再四處遷徙躲避。
如今全成了奪命的鐮刀。
回去的路上沒有了少女的陪伴,姬滿坐在車之中,定定望着這片空蕩的原野。
連高奔也很少再說話,七萃之士們環繞在車周圍,有三百多人在這場旅途中死去了,絕大部分是死於抵禦無牆之城中的那次獸潮。
這段路程走得比來時快很多,在重新見到那條初見的河流時,姬滿的心難得輕鬆了很多。
初入西境時所見,他們在它身旁跟族完成了第一次交流,那時他懷着對西境的期待。後來他們向西而去,漸漸與它的河道偏離,從此它就消失在了視野中,一別兩年。
車抵達這裏時,姬滿開始懷念自己的都城。周吹來的風彷彿吹拂在臉上。
鎬京,那座寬敞整齊的城市,沒有無牆之城那樣遼闊,但它精整美麗,按照先往的形制建成,他的宮城立在它中心的最高處,他忠心耿耿的將軍和臣子都在那裏等他。
西境經歷的一切可以就此遠去了,他仍然是周人無所不能的天子。
這裏的妖獸依然很容易見到,但已經比一路上稀少很多了。車繼續向前,姬滿當然也想起了赤族,想起了赤烏,兩年裏他們來回了一封信件。
赤族並沒有遷徙得太遠,在哨騎的探報下,車隊輕易地再次找到了他們。
但和想象中有些出入,他們並沒有受到太友好的歡迎,這些人臉上帶着警惕。
姬滿從車輦上下來,赤族的模樣也和印象中完全不同,他們殘弱而貧困,那些耕地、織造的梭子、土牆哨塔......全都沒有,他們用着粗劣的刀劍,披着單薄的布料,只有一些牛羊和幾十頂帳篷。
人數少得可憐。
姬滿在裏面沒有見到熟悉的臉,他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沒有等待近傳話,他問道:“你們的族首呢?”
“他戰死了。”老者模樣的人道,“死在三隻大豹的圍攻下。”
“別的人呢?”姬滿道,“赤烏呢?”
“…………”老者往後退了一步,“你們不要再靠近了,你們的蠱惑帶來了災厄。你想見的那些人都留在以前的駐地了,這裏的人只想活着。”
姬滿沉默兩息,他按劍向那記憶中的地方掠去。
印象中熟悉的一切如願出現在他的視野中了,大片的田地、冶煉的土爐、練武場、烹飪的竈臺、存放書籍的塔樓......還有一截高高的城牆,離去前雙方的匠人們熱烈地討論如何建造起西境的第一座城,討論立起城牆的方法,
在那之後赤族真的付諸了實踐,那是三十餘丈的一截。
但它沒能再延伸下去,垮塌而結滿塵土了。
姬滿向着這寂靜的遺址走去,他忽然感到一種恍惚,他想起來,進入西境第一個遇見的部族其實並不是赤族,而是那個掩埋在土中的河氏。
他往這一切的深處走去,妖獸的屍骨,人的殘破的屍體,黑色的血,大部分被草和土掩蓋,但露出的痕跡還是足夠昭示當時的慘烈。
他辨認着這些痕跡,尋找着某一具熟悉的屍骨,但又絕對不想看到,直到走到深處,忽然驚動了什麼,他抬起頭,望見一個驚慌的陌生少女。
她眼眶泛着紅,身前插着燃燒的細木枝,擺着兩塊乾硬的,不辨形狀的食物。
“你是什麼人?”姬滿問道。
“………………姬天子!”少女望着他,“你、你回來了?”
姬滿沒有見過她,但她顯然記得姬滿。
“你是赤族的人嗎?你還活着?你們去了什麼地方?”
少女說了位置,那是姬滿剛剛去過的地方。
“......那裏的人不認得我。”姬滿道,“我是問,沒有別的駐地了嗎?剩下的人......赤烏呢?”
“認得你的人都死了。”少女道,“我是......我是偷跑出來祭奠赤烏的......他以前說周是用這種方法………………”
少女低聲說着,姬滿已經沒再聽清了。
他順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三根細木枝的前面是一方粗糙的祭臺,姬滿認得這種儀式,是人祭,上面擺着三顆已經風乾的頭顱。它們已經分辨不出形貌了,但姬滿還是認出了中央的那顆。
一顆熟悉的,少年的頭。
大量的血衝進顱腔,他感到寂靜和眩暈。
“......原野上的妖獸越來越多,族裏人死得也越來越多,原野上開始傳言,是私自修煉武技,才招致獸越來越多。”少女斷續微啞的聲音響在耳邊,“部族裏也開始吵,大部分人都不願意放棄那些田地和房舍,族首一直說能
撐過去,堅持保留那些器物......但是想要保護這裏的人都慢慢戰死了,人越來越少,越來越難支撐......直到後來族首自己也被豹子殺死。
“然後被壓着的人們就衝了出來,把私自修行武技的人綁起來祭天......赤烏一直在部族裏勸大家學習姫天子留下的武技,教大家背那本《舞命》的書......族首一死,他就成了罪首。”少女抽泣道,“他那天晚上帶着書和劍逃
了,跟我說要去西邊追姬天子的車隊......但第二天他被抓了回來。後來就被行了祭祀。
西野的風還是跟兩年前一個味道,它吹着姬滿的頭髮,扯着他的衣襟。
視野莽蒼遼闊,空蕩無際。
姬滿記得那個少年長什麼樣子,粗的肌膚,一雙黑亮的眼睛,他站在河邊、赤着腳,期待地盤算自己能學到什麼額外的武學,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手腳比劃。
那時候口鼻間是水和草新鮮的腥氣,滿坐在他旁邊,抬袖擋着他揮起的泥點。
他好奇厄獸的來源,好奇神山和鎬京,離開前姬滿給他留下了幾本武籍,也叮囑他好好讀《養命》。
姬滿看着那顆頭顱,它黑色的血乾涸在祭臺上。他慢慢轉頭,看向四周那些被掩埋的屍骨。
直到死去,他們都在奮力保衛這裏的一切。
——“我受了你們五百頭牛羊,就一定庇護你們。”
姬滿感到恥辱難耐,一切身爲天子的尊嚴彷彿在這顆少年的頭顱前被碾得粉碎。
天地的規則真是漠然無情。
他本來已經接受了。
如果一個人質問惡人憑什麼燒殺搶掠,每個人都可以理解;如果一個人質問水憑什麼往下流,太陽憑什麼從東邊出來,一定顯得荒誕可笑。
姬滿知道自己做出了什麼萬劫不復的決定,因爲他決定問一問。
鎬京不會理解他,他的臣子們也不會理解他。
姬滿低聲道:“你還願意回族嗎?不願意的話,可以跟着我的車隊,赤烏想見的東西,都在鎬京。
“我在赤族沒有家人了。”少女啞聲道。
姬滿點點頭,他轉過身,帶着她走出這片熟悉的遺址,車隊肅整的停在這片廢墟之外。
千人寂靜,姬滿臉色緊繃地按着劍,一步一步地登上這座大輦,高高地立上了御者的位置。
他“嗆啷”一聲拔劍,從那隻“蜚”出現在雨夜裏開始,所有一切積累的怒火在這時洶湧衝出了七竅。
他昂首挺劍指向那個方向,怒吼道:“西!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