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外,江升正站在門口,看到溫禾和許敬宗走來,連忙迎上前。
“高陽縣伯,許少卿,陛下正在裏頭等你們呢。”
溫禾點了點頭,邁步走進殿內。
許敬宗跟在後面,腳步比溫禾慢了幾分。
李世民坐在御案後面。
“來了?”
“陛下。”溫禾拱手。
許敬宗跟在他身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臣許敬宗,拜見陛下。”
“起來吧。”
溫禾直起身,站在殿中央。
許敬宗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
“楊宏招了?”
“招了。”
“誰?”
溫禾沉默了一息。
“楊臺。”
李世民的眉頭微微一蹙。
這個名字,他不陌生。
楊臺的姐姐在他宮裏。
這個人沒什麼本事,也沒什麼野心。
靠着姐姐的關係,在朝中掛了個閒職,平日裏不顯山不露水。
沒想到,他還有這樣的膽子。
“洪陽。”李世民的聲音不高不低。
“去把楊臺拿下,直接帶到百騎,不必經過刑部。”
“喏。”洪陽領命,轉身離去。
溫禾看着洪陽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口,收回目光。
殿內安靜了片刻。
李世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放下茶盞,他的目光落在溫禾身上,然後又轉向許敬宗。
那目光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考量。
“此事可和弘農楊氏有關?”
溫禾知道,李二這是一心想把弘農楊氏牽扯進來。
稱心的事只是個由頭,楊宏只是個突破口,他真正想動的還是弘農楊氏。
忍了這麼多年,等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了一個機會。
他怎麼可能輕易放過?
“要說有,肯定有,要說沒有,也沒有。”
李世民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這是什麼話?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你是跟朕打馬虎眼。
溫禾沒有躲避他的目光。
“陛下,臣的意思是,這件事要看陛下自己怎麼想。”
“陛下覺得弘農楊氏有罪,他們就有罪,陛下覺得他們沒有罪,他們就沒有罪。”
李世民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的目光從溫禾身上移開,落在許敬宗身上。
“許卿以爲如何?”
許敬宗沉吟了片刻。
他知道陛下這是在問他的態度,也是在考驗他的立場。
他不能像溫禾那樣。
“啓稟陛下,臣以爲......楊宏、楊令本、楊臺皆是弘農楊氏出身,此事即便和弘農楊氏主家無關,他們也不能撇清干係。”
李世民又把目光轉向溫禾。
“嘉穎以爲如何?”
溫禾在心裏嘆了口氣。
他知道李二想聽什麼。
楊臺、楊令本、楊宏都是弘農楊氏的人,他們做的事,弘農楊氏主家不能當不知道。
“罰錢,讓他們釋放隱戶,至於其他的......那就看陛下的意思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他知道,這兩個條件,夠弘農楊氏喝一壺的了。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你親自帶着百騎去弘農楊氏府邸,將楊宏所作的事情告訴楊景猷他們,就說朕在立政殿等着他。”
得,李世民這是要讓弘農楊氏自己做決定啊。
不過弘農楊氏這一次能破財免災,也算是不錯了。
比起清河崔氏的下場,他們簡直是燒了高香。
溫禾點頭應下。
殿內又安靜了片刻。
李世民忽然開口。
“三郎最近如何?”
許敬宗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的腦袋低了下去,幾乎要埋進胸口裏。
他恨不得把耳朵捂住,恨不得當場消失。
溫禾急了。
“陛下,他在臣府裏老老實實的,什麼都不知道,而且有臣在,他敢做什麼,臣能把他抽筋扒皮了!”
“放肆!”
李世民沒好氣地瞪了溫禾一眼。
“他是親王,你不過區區一個縣伯,何況他還是朕的兒子,輪得到你教訓他?”
溫禾撇了撇嘴,理直氣壯。
“臣還是他老師呢!怎麼不能抽他了?一日爲師,終身爲父,學生犯了錯,老師教訓他,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他話還沒說完,一個東西從御案後面飛了過來。
是一隻筆洗,白玉的。
溫禾側頭一閃,筆洗擦着他的耳朵飛過去,“啪”的一聲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瓣,瓷片四濺,白花花的碎了一地。
許敬宗嚇得已經跪下了。
溫禾看着地上的碎片,不以爲意地切了一聲。
又不是第一次了,他早就習慣了。
“滾滾滾!”
李世民沒好氣地揮着手,像是在趕兩隻煩人的蒼蠅。
“朕看到你們就煩,都下去,下去。
許敬宗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一步一步地後退,退到殿門口,才轉身走了。
溫禾倒是大搖大擺地走地,頭都沒回,步伐輕快,像是從自己家裏出來一樣。
殿內安靜了下來。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看着溫禾離去的背影,忽然笑了。
“這嘉穎啊,就是個護短的人。”
他很清楚,剛纔溫禾那些話,是爲了讓李恪撇清干係。
李世民不禁失笑,捋了捋鬍子。
心中想着:等你知道三郎和小柔的事,到時候朕看你會如何?
想到那個畫面。
他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翹,越想越覺得有趣。
一旁的江升見狀,眼皮不住地抽搐了幾下。
陛下的表情變來變去的,剛纔還在發怒,現在又笑成這樣。
莫不是癔症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他頓時甩在腦後。
陛下英明神武,怎麼會癔症了呢。
與此同時。
溫禾和許敬宗出了宮。
兩人並肩走在宮道上,許敬宗的步伐比來時快了幾分,臉上又恢復了那種亢奮的表情。
“嘉穎,咱們就這般去弘農楊氏?”
溫禾點了點頭,笑了笑。
“不然還帶着大軍去不成?咱們是去敲詐的,又不是去剿滅人家的,還是要禮貌一些。”
“敲詐?”許敬宗愣了一下,隨即不禁挑了下眉,笑了起來。
他拍了一下大腿,笑得臉上的褶子都擠到了一起。
“還是嘉穎直言直語。”
溫禾自然點頭同意。
兩人隨即上了馬車。
“嘉穎啊,你說這弘農楊氏,會乖乖認罰嗎?”
許敬宗的聲音中帶着幾分擔憂。
“他們會的。”溫禾的眼睛依舊閉着,聲音不大,卻很篤定。
“爲什麼?”許敬宗追問。
“因爲他們聰明,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低頭,什麼時候該服軟。
“楊臺的事他們可以推說不知道,可陛下信不信?朝臣信不信?天下的百姓信不信?他們心裏清楚,與其死扛,不如認栽。”
“所以......他們會認的。”
許敬宗點了點頭,不再問了。
馬車緩緩停下,齊三的聲音從車簾外傳來。
“小郎君,前面就是弘農楊氏的府邸了。”
溫禾掀開車簾,探頭往外看了一眼。
弘農楊氏的府邸坐落在崇仁坊最深處。
這一帶住的都是世家大族、達官貴人。
溫禾下了馬車,許敬宗跟在他身後,整了整衣冠,拍了拍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齊三把馬車趕到路邊,拴在拴馬樁上。
溫禾和許敬宗並肩站在府門口。
齊三走上前去,對着門口的門子拱了拱手。
“勞煩通報一聲,高陽縣伯、大理寺少卿求見。”
弘農楊氏府門外的門子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着一身乾淨的青色袍子,腰板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一副見慣了大人物的模樣。
他蹙着眉,上下打量着溫禾和許敬宗,目光從他們身上掃過,又落在他們身後的馬車上,帶着幾分審視和不以爲然。
弘農楊氏的門子,見的不是親王就是宰相,一個縣伯一個少卿,在他眼裏實在算不得什麼。
可當齊三說出“高陽縣伯”四個字的時候,那門子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高陽縣伯?”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齊三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那門子的目光再次落在溫禾身上。
那門子連忙對齊三拱了拱手,說了聲“稍後”,轉身快步走進了府中。
不久後,一個二十幾歲的青年和那門子一起走了出來。
他的目光從溫禾身上掃過,連忙對着身旁的門子說了聲什麼。
門子連忙讓人把中門打開了。
許敬宗見狀,不禁失笑,側過頭看了溫禾一眼。
“怎的開中門了?這可稀罕,弘農楊氏的中門,可不是誰都能走的。”
溫禾也不禁一笑,微微搖了搖頭。
按照禮節,弘農楊氏是士族,而且是關隴頂級門閥之一。
楊師道是安德郡公,正二品的爵位。
他的兄長楊綸是觀國公,從一品的爵位。
論品階,論資歷,論家世,溫禾一個縣伯,正五品下,差着好幾級呢。
以溫禾的身份和爵位,還不至於讓弘農楊氏開中門迎接。
可他們此刻卻大開中門。
齊三從門口小跑回來,到了溫禾面前,躬身道:“小郎君,來人是安德郡公之子。
溫禾點了點頭,沉吟了片刻,然後對齊三吩咐道。
“去和楊郎君說一聲,就說我位卑,不敢行中門,還是走側門的好。”
他相信他今日如果從中門進去,那明天彈劾他的劄子就能堆滿李世民的立政殿。
齊三聞言,連忙躬身,又跑了回去。
他跑到門口,對着楊豫之低聲說了幾句。
楊豫之的目光越過齊三,朝溫禾這邊看了過來,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他看了溫禾片刻,然後遠遠地拱了拱手,臉上的表情從意外變成了釋然。
他隨即吩咐門子關了中門,開了側門。
溫禾和許敬宗這才走了過去。
“不才楊豫之,見過高陽縣伯、許少卿。”
楊豫之拱手行禮,姿態不卑不亢,挑不出毛病。
“不敢不敢,見過楊郎君。”
溫禾和許敬宗笑着回禮。
沒辦法,這位的身份可不低。
論關係,如果以後溫禾和李麗質成親,還要叫他一聲表兄。
楊豫之的母親是長廣公主,太上皇李淵的第五個女兒,李世民的姐姐。
“二位請。”
楊豫之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溫禾和許敬宗點了點頭,邁步走進了弘農楊氏的府邸。
跨過側門的門檻,溫禾的腳步頓了一下。
不是被門檻絆的,是被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
弘農楊氏的府邸,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闊得多,氣派得多。
進門便是一條青磚鋪就的甬道,寬得能並行兩輛馬車。
甬道兩旁種着兩排槐樹,樹幹粗壯,枝葉繁茂,樹冠在頭頂交握,投下一片濃密的綠蔭。槐樹下襬着石凳,石凳上刻着精美的花紋,像是專門用來給人歇腳的。
甬道的盡頭是一道垂花門,門楣上雕刻着纏枝蓮花的圖案,漆色鮮亮,金光閃閃。
過了垂花門,是一個巨大的庭院。
溫禾在心裏暗暗比較了一下。
他在長安的宅子,雖然也不小,可跟楊府比起來,簡直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光是這個庭院,就比他的整個府邸都大了。
不愧是弘農楊氏,前朝皇室,幾百年積累下來的家底,不是他一個暴發戶能比的。
許敬宗走在他旁邊,眼睛也在四處張望,可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嘴角微微抿着,看不出在想什麼。
楊豫之帶着他們穿過迴廊,繞過假山,來到正堂。
正堂的門敞開着,門楣上掛着一塊匾額,上書“崇德堂”三個大字,筆力遒勁,氣勢恢宏。
堂內的陳設更是講究。
正堂的主位上,坐着一個美婦人。
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宮裝,頭上戴着金簪,耳垂上掛着明珠,面容姣好,氣質雍容,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可溫禾知道,她的實際年齡遠不止於此。
她的目光溫和而明亮,帶着幾分好奇,落在溫禾身上。
美婦人的旁邊,坐着一箇中年人。
他的坐姿很正,腰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既不顯得拘謹,也不顯得隨意。
他的目光從溫禾身上掃過,沒有什麼表情,可他的目光在溫禾臉上停留的時間,比在許敬宗臉上停留的時間長得多。
許敬宗見狀,扯了扯溫禾的袖子,然後快步上前,對着主位上的兩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在下許敬宗拜見長廣公主、觀國公,不知公主與國公在此,未曾準備拜帖,失禮之處,還望恕罪。”
溫禾這才知道,原來這位就是長廣公主啊。
難怪氣度不凡,畢竟是皇室出身,從小在宮裏長大的,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說不出的貴氣。
而那一旁的觀國公,應該就是楊綸了。
溫禾隨即跟着行禮。
“在下溫禾拜見長廣公主、觀國公。”
長廣公主虛扶了一把,聲音溫和,帶着幾分笑意。
“高陽縣伯、許少卿快快請起,不必多禮。”
楊綸也沒有託大,站起身來,對着溫禾和許敬宗回了半禮。
“高陽縣伯,久仰大名,老夫在雍州時就常聽人提起你,說你是大唐少有的少年英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觀國公過獎了。”
溫禾拱了拱手,語氣謙虛。
他看着楊綸。
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今年楊綸便會被安排爲洛州都督。
不過楊綸這個人生性恬淡,還沒上任便上疏自稱老病,請求致仕了。
他志不在此。
長廣公主讓他們落座,讓人上了茶湯。
許敬宗隨即看向楊綸,臉上帶着幾分恰到好處的恭維。
“前些年聽聞觀國公爲雍州牧,治下清明,百姓安居樂業,下官一直想去拜訪,可惜公務纏身,未能成行,未曾想今日在長安一見,失敬失敬。”
楊綸笑了兩聲,擺了擺手,語氣謙和。
“許少卿客氣了,雍州牧不過是個虛名,不值一提,之前元日述職時被陛下留在長安,如今在長安賦閒在家,日日讀書種花,倒也清閒自在。”
許敬宗隨即恭維道:“觀國公大才,陛下定然會予以重用,觀國公只需靜待時日,必有佳音。”
楊綸淡淡地笑了笑,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從許敬宗身上移開,落在溫禾身上,打量了幾眼。
剛纔開門便是他的主意。
或許別家還不知道楊宏被抓,但那被抓的畢竟是他弘農楊氏的人,所以他們早就收到了消息。
他第一時間就派人去打聽了消息,知道是百騎動的手,溫禾親自督辦的案子。
聯繫楊宏的職務,以及最近太子受傷的事情,楊綸便猜到了幾分。
而溫禾今日突然上門來,也定然和這件事情有所幹系。
楊綸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然後緩緩開口。
“容老朽冒昧,敢問高陽縣伯,漢王與員外散騎侍郎在府中可好?”
他問的是李恪和楊政道。
算起來,這兩位一個算是他的外甥,另一個楊政道算是他的侄孫。
雖然不是直系,可一筆寫不出兩個楊字。
溫禾點了點頭,語氣平靜。
“有勞觀國公掛念,都好。”
坐在上位的長廣公主聞言,眉頭微微一動。
她雖然久居長安,也聽過溫禾的名號,知道他是陛下身邊的紅人。
但畢竟是深閨之人,對溫禾瞭解的不多。
她不明白,爲何伯兄要問此人漢王和楊政道之事。
見她疑惑,楊綸笑着解釋道。
“這位高陽縣伯,是太子和幾位皇子的先生,員外散騎侍郎,亦拜在他門下,論起來,也算是半個楊家的先生了。”
長廣公主不由喫驚,目光在溫禾身上停留了許久。
她看着溫禾,心中詫異。
這人纔多大啊?
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比自己兒子還小,就已經是皇子們的先生了?
不過隨即她便明白過來,難怪今日伯兄對一個縣伯如此客氣,又開中門又親自迎接。
原來這年輕人,不只是縣伯,還是太子師,是皇子們的先生。
這樣的人,確實不能怠慢。
楊綸寒暄了幾句之後,便直入主題了。
“高陽縣伯,許少卿,二位今日登門,不知有何貴幹?”
溫禾知道楊綸是個聰明人,跟聰明人說話,不必拐彎抹角。
“爲楊宏而來。”
楊綸捋了捋鬍子,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瞭然的笑意。
他似乎早就料到了。
“容老朽失禮,敢問此事可與太子有關?”
“有。”溫禾也開門見山地說道。
長廣公主聞言,臉色驟然大變。
她的目光在溫禾和楊綸之間來回掃視。
怎麼好端端的牽扯到了太子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