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娃娃,小娃娃!”
“長孫無傲那個狗東西他………………”
李道宗來了,而且還沒有通報就跑進了前院。
他的身後跟着幾個試圖攔他的僕役,阿冬跑在最前面,伸手想去他的袖子,被他一把甩開。
“任城王,您不能進去,小郎君正在招待貴客……………”
“什麼客人不客人的,本王來了就是最大的客人!”
阿冬等人是想攔都沒能攔下。
可當他跑進前院正廳的時候,頓時傻眼了。
正廳裏,長孫無垢端坐在主位上,手裏拿着一顆骰子,正準備擲。
李承乾坐在她旁邊。
李泰、李恪、李佑、李愔圍坐在兩側,每個人面前都擺着一堆花花綠綠的“錢幣”。
溫柔和李麗質坐在地上,面前擺着一個小房子模型,正在往上面插小旗子。
二丫坐在角落裏,手裏捧着一堆“金幣”,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除了二丫外,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他看來。
很明顯,他們都聽到了剛纔李道宗的話。
李道宗的話戛然而止,嘴巴張着,眼睛瞪得溜圓。
“皇,皇後殿下!”
李道宗愕然地連忙躬身,腰彎得很低。
他心中駭然不已。
皇後怎麼在這?
“咳咳,皇後殿下,任城王他最近腦子被門夾了,俗稱腦殘了。”
溫禾乾笑了兩聲,給他打着哈哈。
他的笑容很燦爛,很真誠,像是在替朋友解圍。可李道宗知道,這豎子是在幸災樂禍。
李道宗聞言,連忙反應過來,用力地點着頭,點得像雞啄米。
“啊對對對,臣腦殘了,腦殘了。”
他現在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自己居然當着皇後的面罵她堂兄是狗東西。
長孫無垢看着面前裝傻的二人,無奈地嘆了口氣。
她的目光從李道宗身上掃到溫禾身上,又從溫禾身上掃到李道宗身上,搖了搖頭。
她將手中的骰子扔下,在侍女的攙扶下站了起來。
“吾有些乏了,今日就到此爲止吧。”
李承乾、李泰還有李恪他們都站了起來,垂手而立,目送長孫無垢離開。
溫柔和李麗質還有二丫都來到她身旁。
長孫無垢看着三個小丫頭,勉強地露出一抹笑容。
“我們去後院做點心可好?”
三個小丫頭歡喜地點了點頭,蹦蹦跳跳地跟在長孫無垢身後,朝着後院走去。
溫柔拉着長孫無垢的手,李麗質拉着另一隻手,二丫跟在後面,小手拽着溫柔的衣角。
隨即長孫無垢便帶着他們還有六小隻走了。
六小隻路過李道宗身邊的時候,一個個看着他的神情,都帶着幾分幸災樂禍的味道。
李承乾瞪了他一眼。
任城王叔,多大的年紀了,怎的還是這般口無遮攔?
李道宗頓時心虛不已,低着頭,不敢看李承乾的眼睛。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根木頭。
等他們離開後,他才鬆了口氣。
他連忙拉過溫禾的胳膊,壓低聲音,語氣中滿是急切。
“皇後殿下怎麼在你這?”
“我也很想知道爲什麼。”
溫禾也很無奈,攤開雙手,搖了搖頭。
他不想扯這個事情,問着李道宗:“你這麼風風火火的做什麼??”
“長孫無傲那個狗東西......居然被委派去學總岐州事務了!”
李道宗的聲音又大了起來,可說到“狗東西”三個字的時候,他心虛地看了一眼後院的方向,確認長孫無垢不在,纔敢繼續說下去。
“你說他一個管農桑的,懂什麼修路?”
頓了頓,他又加了一句,語氣更急了。
“據說范陽盧氏的人已經造出了你那個有軌馬車了,他們在東武招了幾個工匠,照着東武的軌道做了一小段,馬車在上面跑得挺快,盧無痕那個小子,還到處炫耀,說什麼‘沒有溫禾,我們也能修路’。
“呵呵,他們造不出來。”
溫禾嗤笑了一聲,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不屑的笑容。
“你這麼有自信?”李道宗有些擔心地說道。
“四輪馬車可不是給馬車加個輪子就能用的,四輪馬車的關鍵在於轉向架,沒有轉向架,四個輪子的馬車拐不了彎。”
“最重要的一點是軌道,他們連如何鋪設和軌道距離都不懂,他們不會真的天真地以爲,在地上鋪上木頭就行了吧?”
看着他這麼自信的模樣,李道宗不禁狡黠地笑了起來,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所以你當初纔有恃無恐吧,你知道陛下不可能離得開你。”
溫禾聞言卻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這個世界上沒有誰離不開誰。”
他住在高陽縣府這麼多年,怎麼可能真的沒準備。
他不是那種把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裏的人,也不是那種把命運都交給別人的人。
這些日子他把吳大愍和王富貴都調回了東武。
東武造船廠如今確實停止造船了。
但是船廠內已經有十幾艘平沙船了,隨時可以下水出航。
那些船,是去年造的,原本打算用來跑海運的。
現在正好,可以拿來跑路。
如果他想走,隨時可以走。
李世民在他府裏安排的人手,他也都知道。
如果他想離開,即便做不到神不知鬼不覺,但也能拖上幾天。
等李世民知道消息,他和溫柔說不定已經在渤海上了。
“你啊你,你就不能和陛下服個軟?”
李道宗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認個錯,低個頭,服個軟,陛下還能把你怎麼樣?”
溫禾笑道:“如果服軟了,那我就真是他的臣了。”
這話說得讓李道宗有些莫名其妙。
你不就是陛下的臣子嗎?
看着他疑惑的模樣,溫禾也沒有解釋。
“我想讓你幫我去辦件事,算我欠你一個人情。”
“你這話說的可是看不起本王?”
李道宗頓時不滿地哼了一聲,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嘴角往下撇着。
溫禾聞言,失笑地連忙認錯,拱了拱手。
“行行行,我錯了,我口無遮攔,我胡說八道,我不該跟你談人情,那請任城王幫我去調查一下司農寺的幾個官員,悄悄的,別讓人發現。”
他衝着李道宗挑了挑眉。
隨後帶着他朝着自己的書房走去。
路上的時候,李道宗好奇地詢問。
“調查那些官員做什麼?”
溫禾笑道:“有長孫無傲這樣的上官,司農寺肯定乾淨不了。”
“你是想迂迴,先查出司農寺官員貪墨,然後藉此查長孫無傲?”李道宗覺得自己猜出了溫禾的目的。
但溫禾卻搖了搖頭:“不,我要他們自己去彈劾自己,然後牽扯出長孫無傲。”
沒有人不怕死,特別是這些貪官。
他們貪了這麼多年,攢了這麼多錢。
只要有一線生機,他們就會拼命抓住。
而揭發長孫無傲,就是他們的一線生機。
“那什麼時候動手?”來到書房後,李道宗找了個位置坐下,目光落在溫禾身上。
溫禾聞言,微微地眯着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空上。
李道宗忽然感覺他的情緒有些不對。
他的情緒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只見他沉吟了片刻後說道:“等岐州出事。”
“你是說岐州會出事?”李道宗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一定會。”溫禾格外篤定。
雖然他並不希望這樣。
但在那些將庶民當做草芥的人眼中,那些民夫的命根本不是命。
在那些爲了邀功的人眼中,長孫無傲那樣的人一定會無所不用其極。
他會用最快的速度,最少的錢,最短的時間,把路修好。
他不會管質量,不會管安全,不會管民夫的死活。
所以岐州一定會出事......
“陛下!岐州出事了!”
半個月後。
當李世民剛剛爲第一屆參加冬試的士子授官後,他纔回到兩儀殿,便收到了一份八百裏加急。
跟隨在李世民身後的長孫無忌,房玄齡、溫彥博等人臉色赫然大變。
他們的腳步停了下來,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那份急報上。
江升連忙上前去將那份急報接過,雙手捧着,小心翼翼地遞交給李世民。
李世民打開,看着上面的內容,頓時面色鐵青。
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嘴角緊抿,下巴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木軌破裂,導致運往涇州的軍糧馬車脫離軌道,死傷一百多人!”
聽着李世民那壓抑着憤怒的聲音,在場衆人頓時惶恐不已。
“陛下,這,這………………”長孫無忌的聲音都在發抖。
“這些混賬竟然使用普通的木料用於軌道!”
李世民將那急報捏在手裏,紙張被他攥進了掌心。
“江升!”只聽他怒喝一聲。
“奴婢在。”江升連忙躬身,渾身一顫。
“傳令百騎,將長孫無傲拿下!”
“喏!”江升隨即應聲,朝着外頭跑去。
看到這一幕,長孫無忌想要去攔下江升。
只是他才伸出手,就注意到李世民那看向他冰冷的目光。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他連忙收斂,向着李世民一拜,姿態恭敬,語氣惶恐。
“陛下,此事可否有隱情?”
“長孫無傲是司農寺卿,岐州馳道的事雖然歸他管,可具體施工的是那些世家,是那些商人,臣以爲,應該先查清楚,再定罪。”
“隱情?”李世民不怒反笑。
他走到長孫無忌的面前,將那急報扔到他的臉上。
紙張拍在長孫無忌的臉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然後落在地上。
“你幫朕看看,這裏面有什麼隱情!”
長孫無忌聞言,頓時惶恐不已,連忙向着李世民認錯,腰彎得更低了。
“臣無狀,臣失言。”
他沒有去看那份急報。
如今再去看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他知道,在溫禾辭官的事後,陛下對長孫家便已經有極大的怨氣了。
如今看來他那堂兄誰也保不住了。
既然如此,他便不能讓自己也陷進去。
翌日朝議上。
李道宗忽然從武官隊列中走了出來。
“臣李道宗,有本啓奏。”
“準。”李世民靠在御座上,目光平靜,但所有人都感覺有股壓力壓着自己。
“臣彈劾司農寺少卿、司農寺丞、司農寺主簿等七人,違法亂紀,貪墨錢糧,高達三千貫!”
所有人聞言都不禁愕然。
李道宗爲何突然彈劾司農寺?
而且這才區區三千貫而已,值得你一個郡王出面嗎?
可李世民倒是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重,可那眼神中的意思很明確……………
你倒是會挑時候。
然後他拿出一份劄子來,放在案上,展開。
“百騎密報,自貞觀二年開始,長孫無傲任職司農寺期間,多次暗中壓下禁苑供給內帑、國庫以及封賞的食邑錢糧,足足五千多石!”
李世民將那劄子重重地拍在桌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顫了一下。
李道宗聞言不禁有些懵了。
陛下也在暗中讓百騎調查司農寺?
他和小娃娃居然不謀而合了?
“令大理寺徹查司農寺與長孫無傲,此事由許敬宗全權負責,不管查到誰,不管牽扯到誰,一律嚴懲不貸。”
李世民看向了許敬宗,目光中帶着幾分深意。
許敬宗心中一動,幾乎沒有猶豫地出班接旨。
他的步伐很快,走到殿中央,躬身行禮,聲音洪亮,語氣堅定。
“臣領旨!”
他的心裏很激動,可他的臉上沒有表現出來。
他知道,這是機會,是陛下給他的機會。
消息傳到高陽縣府的時候,溫禾正坐在院子裏的躺椅上曬太陽。
春天的太陽不毒,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他眯着眼睛,半睡半醒,嘴角掛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的手裏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着。
李道宗坐在他對面,手裏端着一杯茶。
他的臉上滿是笑意,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你是不知道,長孫無忌那臉色,黑得像鍋底。”
溫禾沒有說話,只是笑了笑。
“還有許敬宗,出班接旨的時候,那個激動啊,聲音都在發抖,不過你覺得許敬宗此人可能辦成此事?”
溫禾睜開眼睛,看了李道宗一眼。
“能,只要他想辦,就能辦成。”
李道宗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可長孫無傲是長孫家的人,是皇後的堂兄,許敬宗敢動他嗎?”
說實話其實李道宗確實有幾分看不上許敬宗。
若不是因爲溫禾的緣故,李道宗也不會和許敬宗扯上關係。
溫禾輕笑了一聲。
“老許那個人,什麼都不怕,他就怕沒有機會。”
之前弘農楊氏的事情,讓老許沒能進行下去。
在他看來,他這個鴻臚寺少卿缺少一個能夠正名的機會。
上次是溫禾攔住了他。
可這一次卻沒有人能夠攔得了他。
用一種不恰當的比喻來說就是。
一條餓瘋的惡狗,在沒有束縛之後,會瘋狂地撲向食物。
所以長孫無傲完了。
而且許敬宗一定會想辦法將這件事情和長孫無忌扯上關係。
不過嘛………………
這些都和他沒關係了。
他現在就想好好的在這曬太陽。
看着溫禾這副模樣。
李道宗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
“如今長孫無傲也算是伏法了,本王看你也是時候進宮一趟了吧,你這麼下去也不是事啊。
“總不能讓皇後和太子一直住在你這吧。”
他算是看出來了,溫禾和陛下一天不和好。
皇後和太子怕是也都不回宮了。
溫禾沒有回答。
他閉上眼睛,繼續曬太陽。
蒲扇在他手中輕輕地扇着。
嘴裏唸唸有詞。
“桃花塢裏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
“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
聽着這兩句,李道宗不以爲意。
這兩句不算特別。
和溫禾之前作的那些差太多了。
“酒醒只來花前坐,酒醉還來花下眠。”
“嗯?”李道宗不由一怔。
“半醒半醉日復日,花落花開年復年。
“但願老死花酒間,不願鞠躬車馬前。”
溫禾話音落下。
李道宗驚慌地站起身來,猛然伸手捂住了他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