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閻立本和閻立德登門拜訪。
二人走到高陽縣府外時,便注意到門前早早地掃洗過了。
兩扇硃紅色的大門敞開着。
“兄長,竟然開門了。”
閻立本的聲音裏帶着幾分詫異。
閻立德捋着鬍子,笑着搖了搖頭。
“這是嘉穎給你這新上任的工部尚書面子。”
閻立本失笑的搖了搖頭,一邊走一邊說:“小弟可不敢當,什麼工部尚書,檢校的,還不是正式任命。
“再說了,在嘉穎面前,我這個尚書算什麼?他連陛下的面子都敢不給,給我開中門,我受得起嗎?”
“受不受得起,人家已經開了,你先進去再說。”閻立德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大步朝門口走去。
大門口,周福早早地迎了出來。
在閻家兄弟進入長樂坊的時候,便已經有人將消息傳來了。
“二位尚書,裏邊請,小郎君已經在正堂等候了。”
閻家兄弟二人走到門口的時候,同時愣住了。
溫禾站在門內。
二人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迎了上去。
溫禾先行一步,跨出門檻,對着閻立德和閻立本叉手行禮。
“小弟溫禾,見過二位尚書。”
“嘉穎啊你這是弄的哪出,可把愚兄嚇壞了。”閻立德連忙上前將他扶了起來,雙手託着他的胳膊,臉上的表情又是好笑又是感動。
他上下打量着溫禾,搖了搖頭。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客氣了?”
閻立本在一旁也連連點頭,臉上的表情跟閻立德如出一轍。
“是啊是啊,你這可讓某與兄長誠惶誠恐了,我們兄弟倆受不起啊。”
他們兄弟都知道,溫禾不是那種趨炎附勢的人。
他連陛下的面子都敢不給,會在乎一個尚書?
別說工部尚書了,就是房玄齡來了,也不見得溫禾會開中門迎接。
然而此刻看着溫禾這麼做,兄弟二人心中自然感動。
自從昨日朝議結束後,朝中便多了一些針對他們的風言風語。
有人說他們兄弟二人是陛下的棋子,有人說一門兩尚書遲早要出事。
畢竟大唐開國以來,還沒有兄弟同爲六部尚書的,正三品,這已經算是做到頭了。
再往上,那便是三省官長了。
他們嘴上不說,心裏還是有壓力的。
溫禾今天這一出,不是做給別人看的,是做給他們兄弟看的。
溫禾直起身,臉上帶着笑,那笑容很真誠,不像是裝出來的。
“立德兄、立本兄新官上任,小弟當然得擺出一些排場嘛,快請進吧。”他側過身,伸手指着門內,做了個“請”的手勢。
閻家兄弟倆面面相覷,都不禁失笑地搖了搖頭。
閻立德抬手指了指溫禾,想說什麼又沒說。
閻立本嘆了口氣,嘴角卻翹着。然後兄弟倆同時伸出手,一左一右地拉着溫禾,要並排進門。
“嘉穎你先請。”閻立德說。
“不不不,二位兄長先請,你們是客,我是主,哪有主人走在前面的道理。”
溫禾推辭着,身體往後縮。
“你可是開國縣伯,我二人走在前面於禮不合。”閻立本也拉着他不放。
“什麼禮不禮的,自家兄弟講什麼禮,二位兄長要是不走前面,我就不進去了。”
三個人在門口推搡了好一陣,誰也不肯先走。
周福站在旁邊,臉上的笑容怎麼都藏不住。
最後還是溫禾說了一句“要不然一起走”,三個人才並排跨過了門檻。
等他們進門,周福讓阿冬將府門關上。
溫禾請閻家兄弟到了正堂,讓人將好茶拿出來。
“這是今年的新茶,叫毛尖,採的是清明前的嫩芽,一芽一葉,炒的時候火候要正好,過了就苦,不夠就青,我讓人試了好幾次才做成,昨日陛下偷偷過來,我都沒拿出來。”
閻立德指着溫禾,手指在空中點了點,語氣裏帶着幾分無奈。
“嘉穎啊,你這話說出去,那我兄弟二人可就是大不敬了,陛下來了你不拿出來,我們來了你拿出來了,這要是傳到陛下耳朵裏,我們兄弟倆還怎麼做人?”
“去他的大不敬,咱們自家兄弟還比不上他了?再說了,陛下又不喝毛尖,他就喜歡喝濃茶,越濃越好,苦得像藥他才覺得夠味,我這個給他喝,那是牛嚼牡丹糟蹋東西。”
溫禾把茶葉放進茶壺裏,提起爐子上燒着的水壺,慢慢地倒進去。
水是剛燒開的,熱氣騰騰,茶葉在壺裏翻滾了幾下,沉到了底,一股清香瀰漫開來,滿室都是茶香。
他蓋好壺蓋,等了一會兒,然後把茶湯倒進三個茶碗裏。
茶湯清亮,碧綠中帶着一絲微黃,入口甘甜,回味悠長。
他端起一碗遞給閻立德,又端起一碗遞給閻立本,然後自己端起一碗,抿了一口,砸了砸嘴。
“何況以後我可得在立本兄的麾下喫飯了,不巴結好上官,以後怎麼升官發財?”
聞言,閻立本端着茶碗的手頓了一下,茶湯在碗裏晃了晃,差點灑出來。
“嘉穎的意思是,你要回工部?”
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分,眼睛裏亮了起來。
最近工部很多事情,因爲溫禾不在,可都停下來了。
他正愁沒人幫忙,溫禾要是能回工部,那真是雪中送炭。
溫禾卻搖了搖頭,把茶碗放下。
“陛下給我一個岐州轉運使的差事,專門負責馳道以及那邊市集的事情,過幾日我就啓程去岐州了。
閻立德大喫一驚,茶碗差點沒端穩。
“你要去岐州?"
閻立本也蹙着眉頭。
“這是陛下的意思?陛下讓你去的?”
他問這句話的意思是在問溫禾,是不是陛下將他貶到岐州了。
岐州雖然是輔州,地位不低,可岐州轉運使這個差事,聽起來像是臨時差遣,不是正經官職。
如果溫禾是被貶出去的,他們兄弟二人肯定要上疏,肯定要替溫禾說話,肯定不能讓他受委屈。
溫禾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兄弟倆稍安勿躁。
“陛下給我一個岐州轉運使的差事,專門負責馳道以及那邊市集的事情,我打算把衛王、楚王、漢王還有蜀王、楊政道以及契苾何力都帶過去,太子也去,算是歷練吧。”
他說到“太子”兩個字的時候,特意加重了語氣。
聞言,閻立德和閻立本兄弟倆這才稍稍的鬆了口氣。
太子也去,那就不是流放了。
陛下能把太子交給溫禾帶走,說明陛下對溫禾還是信任的。
要不然陛下怎麼可能放心把太子交給一個自己厭惡的人?
“哦對了,我這幾日新做了一個器械,還有我後院那些匠人最近在改良車牀,等他們把水力車牀造好了,我便啓程去岐州了。”
溫禾說的隨意。
可在閻家兄弟倆聽來,卻震驚不已。
閻立本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你將水力和車牀結合了?”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車牀是匠人用來加工木料和金屬的工具,靠人力驅動,又慢又費力。
要是能用上水力,那效率能提高多少?
他不敢想,光是想想就覺得頭皮發麻。
閻立德也迫不及待的問道。
“你那個新的器械是什麼?”
溫禾讓他們不要着急,伸手指了指面前的茶碗,語氣不緊不慢地說道。
“二位兄長先喝茶嘛,這毛尖特別適合胃火旺的人。”
“還喝什麼茶啊,快帶我們去看。”
閻立本放下茶碗,站起身來。
“對對對,茶什麼時候都能喝,現在帶我們去看那器械。”
閻立德也站了起來,伸手去拉溫禾的袖子,力氣大得把溫禾從座位上拽了起來。
也難怪這兄弟倆能輪流坐上工部尚書。
就這癡迷程度,他們不當誰當?
換了別人,聽到新器械,最多問兩句就完了。
他們不一樣,他們非得親眼看到,才能放心。
溫禾被他們架着站了起來,兩隻胳膊被一左一右地拽着,不想走都不行。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搖着頭,帶着他們去了後園。
當閻立本和閻立德看到溫禾後園的時候,都驚歎不已。
一排排工坊整齊排列,青磚灰瓦,門窗敞亮,工匠們在裏面進進出出,有的扛着木料,有的推着板車,有的蹲在地上打磨鐵器。
叮叮噹噹的聲音此起彼伏,像是在演奏一首熱鬧的交響樂。
閻立德站在園門口,目光掃過那些工坊,嘴裏嘖嘖稱奇。
“你這後園都快趕上匠作監了。”
溫禾故作謙虛地擺了擺手,可嘴角還是忍不住往上翹了一下。
“那可不敢,匠作監有一百多畝呢,三十多個工坊,我這纔多少,我這點家底,跟朝廷比起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他嘴上雖然這麼說,但閻家兄弟都看得出來,他明明是得意的。
沒多久,他們便來到了那座新建的工坊面前。
“這裏我給他取名叫做能源工坊,以後這個地方就是研究新能源的地方。
閻立德和閻立本面面相覷,兩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茫然。
閻立本皺着眉頭,嘴巴微微張開,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問。
閻立德捋鬍子的手停了一下,又繼續持,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思考什麼深奧的問題。
“新能源是何物?”閻立德終於開口了,聲音裏帶着幾分不確定。
溫禾笑着說:“大自然中可不僅僅只有水能形成動力,風火雷電都可以,就等着我們去發掘。”
閻立本覺得有些天方夜譚了,嘴巴張了張,想說“這怎麼可能”,可話到了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水力紡紗機的時候,也覺得是天方夜譚。
水怎麼能帶動紡紗機?
可溫禾做到了,做得很好。
溫禾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說了一句:“立本兄,在此之前,有多少人能想到借用水的力量呢?”
這句話讓閻家兄弟愣住了。
閻立本站在那裏,腦子裏轉了好幾個彎,閻立德的手停在鬍子上,半天沒動一下。
是啊,在溫禾做出水力紡紗機之前,誰能想到水還能織布?
在溫禾做出火炮之前,誰能想到火藥還能炸城牆?
在溫禾做出高陽弓之前,誰能想到還能射那麼遠?
隨即閻立本追着問道:“那嘉穎,這風火雷電該怎麼用?”
溫禾故作神祕地說道:“雷電這玩意現在還有點關鍵技術搞不懂,主要是不好控制。”
“風嘛,就是風車嘛。”
閻立德和閻立本齊齊點頭。
漢朝時期便有用風借力給器械的先例了,這點並不稀奇。
只是相較於風力,在這個時代水力的作用更大,也更穩定。
可溫禾說的“火”,他們還是不明白。
“那火呢?”閻立德繼續問道,身體往前湊了湊,像是怕漏掉一個字。
“這個火嘛,其實說白了就是蒸汽.......目前倒是解決了一些我以前認爲的難題,比如密封的問題。”
“我也是最近纔想到,其實可以不用橡膠,即便真的要用,也可以用蒲公英的汁液代替。”
溫禾說的有些玄乎,這些詞從溫禾嘴裏蹦出來,像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
閻家兄弟倆聽得雲裏霧裏,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茫然。
“不過現在遇到另外兩個問題,一個是分離式冷凝器,另一個就是汽缸內壁的精度要求極高,需要高精度的水力鏜牀,這個等車牀弄好後,我就讓魯三錘他們開始研究。”
“其實吧,不用分離式冷凝器和水力鏜牀也可以做,只是初代的蒸汽機效能很差,最多是給礦洞排水,用來做別的動力,還不太夠,等以後技術成熟了,才能用在更多的地方。”溫禾自言自語一般說着,聲音越來越小,像是在
跟自己商量。
閻立德和閻立本面面相覷,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什麼水力鏜牀,什麼分離式冷凝器,什麼初代蒸汽機。
這些詞他們聽都沒聽過,可他們知道,溫禾又在搞什麼新東西了。
溫禾這纔回過神來,看到閻家兄弟倆的表情,知道自己說多了。
他連忙擺手,臉上露出一個訕訕的笑容,像是在掩飾什麼。
“這些都是我對未來一些器械的計劃,還沒開始做呢,現在就是個想法,二位兄長別往心裏去,聽聽就行了。”
閻家兄弟知道他說的不是真話,但也沒拆穿他。
隨即閻立德問道:“剛纔你說有能夠給礦洞排水的器械?那個蒸汽機,能排水?”
“啊是,初代蒸汽機可以用,怎麼了?”溫禾轉過頭,看着閻立德。
閻立德說:“最近工部收到不少礦場那邊送上來的問題,說是深挖礦洞時遇到的積水難以排出,要用大量的人力。”
“北原縣那邊的礦場應該也有這樣的問題吧,要是能用器械排水,那能省下多少人力和時間。”
這事溫禾還真不知道。
北原縣那邊的礦石都是周福他們看着,他最多就是過問一下那邊礦工的生活。
之前溫禾想着,既然要研發蒸汽機,不如直接跳過初代的,做更先進的。
反正技術路線他腦子裏都有,圖紙也能畫出來,何必走彎路?
現在看來,這玩意還真有必要提前出現在唐朝。
礦洞排水,那是剛需。
有了這個需求,蒸汽機就能用起來。
用起來,就能發現問題。
發現問題,才能改進。
這是一個良性循環。
其實以唐朝的工業水平,製造初代蒸汽機還真沒什麼問題。
山西臨汾大雲寺的鐵佛頭便是貞觀年間鑄造的,重達十五噸。
那樣的鑄造技術,用來製造紐卡門機的汽缸完全沒有問題。
至於氣密性更不需要擔心了,靠水力發動的那些器械使用的齒輪,中間相隔的縫隙只有頭髮絲的間隙。
那些齒輪是匠人們一點一點打磨出來的。
那樣的手藝,用來做蒸汽機的活塞和汽缸,也夠了。
所以後園這些工匠們,好像真的可以開始研發初代蒸汽機了。
“這麼說來,我又要創造歷史了?”
溫禾摸着下巴,眼睛眯了起來,嘴角微微上揚。
他的心裏還有點小激動,像是一個即將打開新世界大門的孩子。
閻家兄弟面面相覷,都不知道溫禾在自言自語什麼。
反正他們是沒有聽懂。
隨即二人便催促着溫禾帶他們去看那新的器械。
“走走走,別站着了,該看東西了。”閻立德的聲音裏帶着幾分急切。
“彆着急,又不會跑。”
溫禾被他們推着往前走。
大門打開,陽光從門口湧進去,照亮了工坊裏的一切。
那臺快一丈高的鋸木機立在中央,黑乎乎的,鐵製的,在陽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澤。
大水輪架在外面,齒輪咬合在一起,鋸架懸在半空中,鋸齒鋒利得像一排排獠牙。
閻立本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從那根粗壯的鐵軸看到那一排排咬合的齒輪。
閻立德也好不到哪裏去。
“這機器是做什麼用的?”閻家兄弟倆都情不自禁地回頭看向溫禾。
溫禾莞爾,衝着不遠處的魯三錘一挑眉。
“爲兩位尚書演示一下。”
魯三錘等人隨即便開始操作。
看着那鐵樺木被輕而易舉地鋸開,閻家兄弟倆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涼氣。
二人臉上的表情如出一轍。
好似見了鬼似的。
“就這麼容易地就鋸開了?”
“神蹟啊!”
“有了這個器械,以後鋸鐵樺木就省事了。”
“不用燒,不用等,一個人就能幹好幾個人的活,岐州那些被破壞的軌道,要用大量的鐵樺木重建,有了這個鋸木機,工期能縮短不少。”
溫禾點了點頭,語氣裏帶着幾分得意,幾分理所當然。
“所以得請工部的人幫忙,把這個器械拆了,運到岐州去。”
閻立本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他猛地轉過身。
“不行,絕對不行,這個必須留在長安,嘉穎,這東西先讓工部的匠人學學怎麼造吧。”
他的聲音裏帶着幾分哀求。
溫禾看着閻立本那張快要哭出來的臉,無奈地嘆了口氣。
“立本兄,我就這一臺鋸木機,我帶到岐州有大用。”
閻立本聞言,毫不猶豫地說道:“讓工部出錢,你另外造一架,這個留在長安,讓工部的人學學怎麼造,學會了,以後我們自己就能做了。”
閻立德也在一旁勸着:“嘉穎,你聽立本的,這東西對工部太重要了。”
溫禾看着二人,沉默了片刻。
兩個人站在那裏,一個比一個緊張。
“既然兩位兄長都這麼說了,那小弟便答應了。”
溫禾的語氣裏帶着幾分無奈。
閻立本長長地鬆了口氣。
不遠處,魯三錘站在工坊的角落裏,一臉茫然地看着這邊。
他撓了撓頭。
“小郎君怎麼就說就這一臺了?咱們不是造了三臺嗎?”
林蘇輕咳了一聲,聲音壓得很低。
“小郎君這叫節約。”
一旁的程木山瞪了二人一眼。
“看什麼看,幹活!林蘇你也別傻站着,去點點材料去,昨天到的鐵樺木還沒入庫,你去清點一下數量,登記造冊。”
魯三錘和林蘇連忙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魯三錘走的時候還在小聲嘀咕,不知道在說什麼,林蘇扯了扯他的袖子,他就不說了。
程木山看着二人,心中哼了一聲:“在這瞎嘀咕什麼呢,別壞了小郎君坑......省錢大計。’
閻家兄弟自然沒有聽見。
此刻兄弟倆還感激着溫禾的慷慨解囊。
閻立本拉着溫禾的手,像是捨不得放開。
溫禾臉不紅心不跳地謙虛道。
“不用謝不用謝,這都是我應該做的,爲大唐服務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