郿縣城外,天高雲淡。
馳道的起點處,一道嶄新的木製軌道從腳下延伸出去,在陽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軌道鋪設在夯實的路基上,四根平行的鐵樺木打磨得光滑平整,間距齊整,順着地勢蜿蜒向前,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消失在遠方的丘陵之間。
而在軌道的盡頭,兩條軌道交叉,形成了一處折返區域。
馬車在到達折返點後,轉換到另一條軌道上。
荀珏站在軌道旁邊,一身青色官袍洗得發白,袖口沾了些木屑,像是剛從工地上下來。
他的目光落在那條延伸出去的軌道上,表情平靜,看不出什麼波瀾。
可他的手背在身後,手指在袖子裏輕輕蜷了一下,又鬆開。
荀月站在他身旁,穿着一件半新的錦袍,衣襬上沾着灰塵,袖子捲到了手肘,露出曬得黝黑的小臂。
他正在軌道邊上來回踱步,彎腰檢查最後一節木軌的接口,又蹲下來摸了摸鉚釘的牢固程度,站起身來,往後退了幾步,看看軌道的平整度,又往前走了幾步,再蹲下去摸一摸。
他旁邊的工匠們也都忙得腳不沾地。
有人拿着錘子在敲打鉚釘,有人拿着水平尺在測量軌道的坡度,有人在檢查馬車的輪軸是否順滑,有人蹲在軌道旁用小刀颳去接口處多餘的木刺。
荀月走過去,每一個工位都要問一句“好了沒有”“穩不穩”,直到所有工匠都點了頭,他才直起身來,長出了一口氣。
陳羔站在荀珏身旁,雙手交疊放在身前,臉上的表情帶着幾分緊張,幾分期待,還有幾分努力壓制的激動。
他看着那條軌道,又看了看荀珏,又看了看遠處。
日頭已經升到半空中了,陽光直直地照下來,曬得人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荀月快步走回荀珏面前,先是朝着旁邊的陳羔拱了拱手,姿態客氣:“陳縣令。”
陳羔連忙回禮:“荀二公子客氣了。”
荀月轉向荀珏,聲音裏帶着幾分急切,眼神透着掩不住的焦躁:“兄長,高陽縣伯怎麼還沒來?一會兒就要到吉時了。”
荀珏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語氣沉穩:“遇大事要先靜心,你這般着急作甚?”
荀月被他說得訕訕,低下頭,搓了搓手:“我這不是......心裏沒底嘛。
陳羔在一旁笑着打圓場:“莫說二郎君了,饒是下官此刻心中也難以安靜。”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條延伸出去的軌道上。
這條長達二十裏的馳道,若今日順利,對他而言也是一樁政績,今年考績,怎麼着也能得個上等了。
他怎麼可能不激動。
荀珏看了陳羔一眼,微微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條延伸出去的軌道上,沉默了片刻,然後像是感應到了什麼,輕聲說了一句:“來了。”
陳羔和荀月同時抬頭,順着他的目光看去。
不遠處,官道盡頭揚起一陣塵土。
馬蹄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一片黑壓壓的身影從塵霧中浮現出來。
最前面是一面大旗,獵獵作響,上面繡着“飛熊衛”三個字。
隊伍很長,最前面是溫禾和李承乾,旁邊跟着六小隻,後面是蘇賢、盧行瑫,再後面是數百名飛熊衛騎兵,馬蹄翻飛,塵土漫天。
在隊伍後面更遠的地方,還跟着不少人。
那些世家的人三三兩兩地騎着馬,或者坐着馬車,也跟着一起來了。
畢竟荀氏修的這段路是整個岐州馳道的起點,那些世家之前都沒有親眼見過這木製的有軌馬車,都想來借鑑借鑑,也好爲自己後面的工程做準備。
溫禾勒住繮繩,翻身下馬,動作利落。
他穿着一身輕便的短褐,頭上戴着一頂竹笠,看起來不像是在巡視工程的官員,倒像是一個出來踏青的富家少年。
李承乾和六小隻也跟着下了馬,李泰揉了揉屁股,李佑活動了一下肩膀,李愔打了個哈欠。
趕了這麼遠的路,六小隻一個個都有些不情願。
荀珏帶着荀月和陳羔快步迎上前來,叉手行禮:“見過高陽縣伯。”
溫禾笑着擺了擺手,語氣隨和:“諸位有禮了,某沒有來遲吧?”
荀珏直起身來,嘴角帶着一絲笑意:“高陽縣伯來得剛剛好。”
溫禾笑道:“那正好,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他轉過身,朝身後招了招手,把蘇賢和盧行瑫叫了過來,向荀珏介紹道:“這位是新任虢縣縣令蘇賢,這位是虢縣縣丞盧行增。”
蘇賢和盧行瑫上前,與荀珏行禮寒暄。
荀珏回禮,姿態不卑不亢。
荀月也上前見過兩人,他的臉上帶着幾分激動,說話的時候聲音都有些發緊。
溫禾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那輛停在軌道起點的四輪馬車上。
那馬車比溫禾在東武造的那輛要長不少,車廂更大,輪軸更粗,車底的結構也更紮實。
畢竟是用來運糧和運兵的,承載的重量比普通馬車要大得多。
車廂用普通木頭製成,表面沒有上漆,保持着木頭原本的暗褐色,在陽光下泛着溫潤的光。
四隻輪子的輪緣包了一層鐵皮,在軌道上行駛時能減少磨損。
溫禾走過去,圍着那輛馬車打量了一番,伸手拍了拍車廂,又蹲下身看了看輪軸和軌道的接觸處,然後站起身來,滿意地點了點頭。
李承乾和六小隻也湊了過來。
李泰繞着馬車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車廂壁,又蹲下來看了看輪子,然後站起身來,撇了撇嘴:“比東武那輛簡陋多了。外觀也一般。”
李佑也跟着點頭附和:“就是,這輛光禿禿的,看着像是沒做完一樣。”
李愔也湊過來補了一句:“坐上去怕是也不舒服吧。”
溫禾白了他們一眼:“這馬車是爲了方便運輸的,又不是用來觀光的,做那麼華麗幹嘛?結實耐用就行了。”
六小隻不敢頂撞他,一個個都嘿嘿地笑了笑,縮着脖子退到了一邊。
溫禾沒有理會他們,轉頭看向荀月:“什麼時候開始?”
荀月連忙應道:“這自然是要等高陽縣伯說話了。”
溫禾擺了擺手:“某就是來觀禮的。你們荀氏是主理人,自然由你們負責。”
荀月愣了一下,看了荀珏一眼。
荀珏微微點了點頭,上前一步,拱了拱手:“高陽縣伯推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他轉過身,站到軌道起點旁邊,目光掃過在場衆人,然後沉聲開口:“開始吧。”
車伕跳上馬車,抖了抖繮繩,馬匹邁開步子,拉着馬車緩緩駛上軌道。
輪子卡在鐵樺木軌道上,發出一陣沉悶的聲響,然後馬車開始加速,沿着軌道平穩地向前滑去。
周圍那些世家的人一個個都瞪大了眼睛。
有人驚呼出聲,有人往前走了兩步想看得更清楚。
馬車越跑越快,輪子在軌道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咕嚕咕嚕”地一路向前,很快就跑出了幾百步遠。
“真的動了!”
“這馬車竟然真的能在木頭上跑!”
“這麼快的速度,比尋常馬車快了何止一倍!”
“聽說這還是未載重的馬車......”
“某之前還以爲是說大話,沒想到竟然是真的......”
“潁川荀氏這一次,怕是要名揚天下了......”
那些世家的人議論紛紛,聲音越來越大。
荀月站在軌道旁邊,聽着那些議論聲,腰背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下巴也微微揚了起來。
溫禾倒是冷靜地站在一旁,雙手抱胸,目光追隨着那輛遠去的馬車。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頭,問荀月:“承重測試安排好了嗎?”
荀月連忙點頭,聲音帶着幾分激動:“安排好了,後面還有四輛馬車,單馬的小型馬車裝了十六石,雙馬的中型裝了三十石,還有三匹馬和兩頭牛拉的重型車,裝了七十石,都準備好了,就等前面的跑完。”
溫禾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條延伸出去的軌道上。
他對四輪馬車有信心,這東西在東武已經驗證過了,可他擔心的是木軌。
鐵樺木雖然堅硬,可畢竟是木頭,能不能承受得住重型馬車的反覆碾壓,他心裏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前面的馬車跑遠之後,後面那幾輛承載的馬車開始陸續駛上軌道。
第一輛是單馬的小型馬車,裝了十六石糧食,馬匹拉着車廂平穩地駛上軌道,輪子與木軌接觸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可很快就沒有了,馬車順暢地滑了出去,速度不比空車慢多少。
荀月緊張地盯着那輛馬車,直到它平穩地駛出去幾十步,他才鬆了一口氣。
第二輛是雙馬的中型馬車,裝了三十石。
馬匹拉着車廂駛上軌道的時候,車身的重量讓輪子與軌道的接觸處發出一聲明顯的悶響,整個車身微微頓了一下,像是卡了一下。
荀月的心也跟着頓了一下,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可下一刻,那輛馬車也順暢地滑了出去,輪子在軌道上轉得又快又穩,很快就追上了前面的那輛輕型馬車。
第三種是三匹馬或者兩頭牛拉的重型馬車,裝了整整七十石。
七十石相當於七千多斤的重量,壓在那輛馬車上面,整輛車的底盤都往下沉了幾分。
車伕吆喝了一聲,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下,馬匹一起發力,拖着馬車緩緩駛上軌道。
輪子與軌道接觸的那一刻,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整個軌道都跟着顫動了一下。
荀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陳羔的額頭也滲出了汗珠。
可馬車沒有停下來,它顛簸了一下,然後就穩穩地上了軌道,輪子在木軌上碾過,發出沉悶而有力的聲響,帶着滿車的貨物,一步一步地朝前駛去。
周圍那些世家的人一個個都張大了嘴。
有人低聲說了一句“這也能跑起來”,有人搖了搖頭,像是在感嘆什麼,有人摸着下巴,目光裏多了一些複雜的意味。
他們看着那輛滿載貨物的馬車在木軌上越跑越快,臉上的表情從懷疑變成了驚訝,從驚訝變成了沉默。
陳羔站在一旁,看着那輛遠去的馬車,又看了看遠處那些正在車上下來的圍觀者,低聲說了一句:“成了。”
荀月站在軌道旁邊,看着最後那輛馬車也穩穩當當地駛上了軌道,這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整個人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一樣,肩膀都塌了下來。
他轉身看了一眼荀珏,荀珏臉上沒什麼表情,可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鬆了一口氣。
溫禾站在一旁,看着那些馬車一輛接一輛地駛上軌道,點了點頭,然後對身旁的飛熊衛說了一句:“沿路跟隨,看看有沒有什麼問題。”
幾個飛熊衛應了一聲,翻身上馬,沿着軌道旁邊的土路策馬而去,跟在那幾輛馬車後面。
李泰湊了過來,臉上帶着幾分興致:“先生,我也想跟去看看!”
溫禾看了他一眼:“去吧。”
李泰聞言,立刻翻身上馬,催馬追了上去。
李佑見狀,也連忙上馬:“我也去!”
契苾何力沒有說話,也默默地上了馬,跟在了後面。
三個人策馬沿着軌道旁邊的土路追去,馬蹄捲起一陣煙塵,很快就追上了那幾輛馬車。
周圍那些人站在原地等着。
荀月沒有讓大家乾站着,已經讓人在軌道旁邊的空地上擺好了席面,備好了茶水和點心。
雖然不是正式的宴席,可也算周到了。
可那些世家的人,幾乎沒幾個喫得下的。
倒是溫禾和李承乾幾人坐在席上悠閒地很,該喝茶喝茶,該喫點心喫點心。
蘇賢坐在溫禾旁邊,時不時地看一眼遠去的方向,低聲問了一句:“縣伯,那馬車何時能回來?”
溫禾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快了。”
東武那條有軌馬車早就驗證過技術了,所以他對馬車的性能並不擔心。
他唯一擔心的就是木軌的質量。
如果荀氏這一次沒有出問題,那麼他們就是後面那些世家的標杆。
溫禾心裏也清楚這一點,所以從軌道鋪設開始,他幾乎每天都泡在工地上,每一節木軌、每一顆鉚釘都親自盯着。
他今天比任何人都緊張,也都在等一個結果。
一輛空馬車在有軌木軌上行駛,每半個時辰大約可以跑五十裏到七十裏左右。
如果是極限速度,半個時辰能跑八十裏。
郿縣到長安不過二百多裏,若是有這樣一條馳道,尋常速度不過兩三個時辰便能到達,加急的話一兩個時辰就能送到。
而尋常的馬匹走同樣的路,至少要大半天,更別說是運貨的馱馬了。
大約過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官道盡頭再次揚起塵土。
那幾輛馬車陸續折返回來,沿着軌道朝起點方向駛來。
最前面的是那輛空馬車,後面的中型和重型馬車也都跟着,一輛接一輛,順序整齊。
那輛空馬車最先靠近起點,速度沒有絲毫減慢,遠遠看着就像是貼着地面飛過來一樣,車輪碾過鐵樺木軌道發出低沉的“隆隆”聲。
等到近處,溫禾纔看清,那馬車運行平穩,車廂沒有顛簸,輪軸也沒有明顯的晃動。
和它一起返程的幾個飛熊衛策馬跟在旁邊,其中一人大聲稟報:“一切正常!”
在場衆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馬車上,直到馬車穩穩地停在軌道起點,車伕利落地跳下車來,周圍才爆發出此起彼伏的驚歎聲和議論聲。
“這才一炷香就回來了!來回這有四十裏的路!”
“雖然是空車,但有這樣的速度也已經了不得了。”
“若是長安到郿縣都有這樣的路,那日後運送軍糧,該省多少時......”
“不止是軍糧,尋常商貨也能走這條路,那可比牛車快太多了......”
“某今日可算是開了眼了......”
李承乾也不禁有些激動,他放下茶盞,拉了拉溫禾的袖子,聲音帶着幾分難得的興奮。
“先生,若是長安各處都鋪設這樣的軌道,那日後大唐的車馬便可在天下暢通無阻了!”
溫禾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揚,語氣帶着幾分隨意,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都是小意思,區區有軌馬車而已,以後換成鐵軌的能更快。”
更別說之後等蒸汽機完成,上蒸汽火車,那速度直接把木軌馬車甩到後頭。
話雖這麼說,可他的目光落在軌道上,他心裏其實也蠻激動的。
他知道自己不單單是改變了一種出行方式。
他已經開始改變這個時代了。
第一輛空馬車穩穩地停在軌道起點,車伕跳下來,臉上的表情還帶着幾分意猶未盡。
車廂在陽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輪軸還在微微轉動,發出細小的“咯吱”聲。
周圍那些世家的人還在議論紛紛。
有人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有人低聲跟身旁的人說着什麼。
還有人在盯着那條延伸出去的軌道,像是在丈量什麼。
溫禾站在馬車旁邊,伸手拍了拍車廂壁。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頭看向荀珏說道:“光跑貨物還不夠,我看還是得讓人坐上去試試,畢竟以後不單單是運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