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吶喊的聲音持續在這裏響起。
宇文家的衆人語氣當中的絕望絲毫都沒有遮掩住,大家的目光都鎖定着葉天。
可此刻!
在場的所有人都不可能是葉天的對手。
葉天掃了一眼周圍的人,根本就沒有將眼前這羣人給放心上。
他大步朝着宇文家族長宇文榮的家中走去。
宇文榮家的下人看到葉天朝着裏面走去,卻絲毫不敢阻攔。
這種情況之下,李覺很快跟了上去。
因爲李覺已經明顯感受到自己被幾道不善的目光鎖定,這種情況之下,不少人都看到了......
李覺剛把續靈藤的果實小心裹進錦緞裏,塞進貼身暗袋,還沒來得及喘口氣,耳畔忽然“嗡”一聲低鳴——不是聲音,是氣機震盪!一股沉如山嶽、冷似玄鐵的威壓毫無徵兆地自高臺右側席位炸開,像一柄千斤重錘砸進人羣中央。喧鬧驟停,衆人下意識後退半步,衣袍無風自動,髮絲繃直如弦。
葉天眼皮都沒抬,只將指尖在膝頭輕輕叩了兩下。
李覺卻渾身一僵,喉結滾動,臉色倏然發白:“……獨孤……獨孤烈!”
話音未落,一道高瘦身影已踏着青石地磚緩步而來。他穿一身鴉青雲紋勁裝,腰懸一柄無鞘長劍,劍身漆黑如墨,不見反光,唯有一道細如髮絲的赤線蜿蜒其上,彷彿凝固的血痕。此人面容冷峻,眉骨高聳,眼窩深陷,瞳仁卻是極淺的灰白色,看人時像兩口枯井,不泛波瀾,卻令人脊背生寒。他每走一步,腳下磚縫裏便有細微裂紋無聲蔓延,三步之後,裂紋已如蛛網鋪開至葉天腳前三尺。
全場死寂。連朱清雪都停了主持,站在臺上微微側身,指尖無意識捻住袖角。
獨孤烈在葉天面前兩丈處站定。他沒看李覺,目光如刀,直釘葉天眉心:“葉天。”
兩個字,平仄無波,卻壓得四周空氣粘稠如膠。
葉天終於抬眼。
視線相觸剎那,李覺只覺太陽穴突突狂跳,眼前一黑,差點栽倒——不是被氣勢所懾,而是兩人之間無形對沖的氣場竟在他識海中撞出刺耳金鳴!他慌忙運起家傳《引水訣》穩住心神,額角卻已滲出冷汗。
“你殺了我堂弟獨孤衍。”獨孤烈聲音依舊平穩,“他在天山北麓採藥,被你斬斷右臂,剜去雙目,釘於松樹七日,待血盡而亡。”
李覺心頭劇震。他早知葉天殺了獨孤家子弟,卻不知竟是這般慘烈手段!獨孤衍雖非嫡系,卻是獨孤家年輕一代中煉丹天賦僅次於家主之子的翹楚,更兼性情陰鷙狠戾,向來無人敢惹。可葉天……竟以如此酷烈之法處決?他偷偷瞥向葉天側臉,對方脣線繃直,下頜線條冷硬如鑿,眼底卻空無波瀾,彷彿聽的不是一條人命,而是一樁與己無關的市井閒談。
“你說完了?”葉天問。
獨孤烈灰白瞳孔驟然收縮,那枯井深處似有暗潮翻湧:“我要你當衆自廢丹田,剜舌割耳,跪至獨孤家宗祠前,磕足九十九個響頭。此後餘生,爲奴爲僕,飼我獨孤家藥圃百年。”
李覺呼吸一滯,幾乎以爲自己聽錯。這哪裏是談判?分明是宣判!
葉天卻笑了。
很淡,弧度幾乎不可察,卻讓李覺後頸汗毛根根倒豎——那笑意未達眼底,眼尾甚至凝着一點霜色。
“你算什麼東西。”葉天說。
聲音不高,卻清晰穿透死寂,砸在每個人耳膜上。
獨孤烈身後兩名隨從猛然踏前半步,手按劍柄,掌心青筋暴起。高臺上的朱清雪指尖一緊,袖中滑出一枚幽藍玉符,悄然捏碎。玉粉無聲飄散,空氣中浮起一層肉眼難辨的微光屏障——這是交換大會最高級別的禁武結界,一旦觸發,方圓百丈內真氣凍結,寸勁難發。
可獨孤烈只是緩緩抬起右手。
他沒碰劍,只將五指併攏,掌心向下,緩緩壓落。
“轟隆——!”
一聲悶雷自地底滾過!葉天身下那方青石地磚寸寸崩解,化作齏粉,而他端坐其上的紫檀木椅竟紋絲不動,連椅腳都未陷分毫。粉塵如霧升騰,模糊了葉天身影,卻更襯得他身形如淵渟嶽峙,紋絲不搖。
李覺踉蹌後退,撞翻一張矮幾,杯盞碎了一地。他驚駭望去,只見葉天膝頭,那團被震起的煙塵正詭異地懸浮着,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攥住,紋絲不散。再細看——葉天左手食指指尖,正垂着一滴將墜未墜的血珠。鮮紅欲滴,卻不見傷口。
獨孤烈的壓迫,竟被葉天以指間一滴血爲界,生生截斷!
“好!”一聲清越喝彩自人羣外傳來。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周邁不知何時已立於廊柱陰影之下,雙手負後,面帶讚許:“獨孤兄這‘鎮嶽印’已臻化境,可惜……”他目光轉向煙塵中的葉天,“可惜葉小兄弟的‘凝血封界’,更勝一籌。”
獨孤烈灰白瞳孔第一次真正波動,如冰面乍裂:“你認得此術?”
“不敢。”周邁微笑,“只是十年前,曾在南疆古卷殘頁上見過隻言片語——‘血未離體,界自成牢;一滴凝,則萬力潰’。當時只道是傳說,今日得見,幸甚。”
此言一出,滿場譁然。南疆古卷?那可是記載上古巫蠱祕術的禁書!傳聞中早已失傳千年!獨孤烈神色終於變了,不再是倨傲,而是凝重如鐵。他盯着葉天指尖那滴血,彷彿要將其灼穿:“你師承何門?”
葉天拂袖,指尖血珠倏然消散,如煙似霧:“無門無派。”
“好一個無門無派。”獨孤烈喉結上下一滑,忽然抬手,指向高臺之上,“朱姑娘,今日交換大會,可容我獨孤家掛一物?”
朱清雪眸光一閃,未答,只看向葉天。
葉天抬眼,與她視線相接。朱清雪眼中沒有試探,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近乎銳利的平靜,像兩泓深不見底的寒潭。她輕輕頷首,指尖微揚,一道流光飛向高臺中央懸浮的青銅鏡面——鏡面漣漪盪漾,顯出一行古篆:【獨孤家懸賞:龍血樹成熟果實一顆,換葉天項上人頭。】
死寂。
比方纔更沉、更冷的死寂。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李覺如遭雷擊,渾身血液倒流。龍血樹果實!原來獨孤家早已盯上此物!他們不惜以葉天性命爲籌碼,只爲逼出這株天地奇珍?!他猛地轉頭看向葉天,卻見對方神色如常,甚至……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葉兄!”李覺聲音嘶啞,帶着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不能……不能答應!他們這是借刀殺人!”
葉天沒理他。
他目光越過獨孤烈肩頭,落在高臺青銅鏡面映出的自己身上——那鏡中人衣衫素淨,眉目疏朗,唯有眼底深處,沉着一片化不開的墨色,彷彿蟄伏着遠古兇獸的豎瞳。
“可以。”葉天開口。
三個字,輕描淡寫,卻如驚雷劈開凝固的空氣。
朱清雪眸光驟亮,指尖在鏡面虛點,古篆瞬間變爲:【懸賞確認。即刻生效。】
獨孤烈灰白瞳孔劇烈收縮,竟有一絲難以置信的錯愕掠過:“你應了?”
“嗯。”葉天點頭,“不過有個條件。”
“講。”
“果實到手前,你獨孤家的人,不準踏進我三丈之內。”葉天目光掃過獨孤烈身後兩名隨從,“包括你。”
獨孤烈沉默三息。那灰白瞳孔裏的暗潮翻湧愈烈,最終緩緩歸於死寂。他深深看了葉天一眼,竟真的轉身,袍袖一振,大步離去。兩名隨從緊隨其後,腳步踏在尚存裂紋的地磚上,發出空洞迴響。
人羣這纔敢喘氣,竊竊私語如潮水般湧起:
“瘋了!拿命換果子?”
“這葉天怕不是活膩了!”
“噓!你沒聽見周盟主剛纔說的?南疆古卷!那是能和深淵組織老祖掰手腕的手段啊!”
李覺扶着傾倒的矮幾,手指用力到發白,嘴脣翕動幾次,終究沒說出勸阻的話。他忽然想起初見葉天時,那人站在監獄鐵門外,背影單薄如紙,卻揹着整個世界的惡意踽踽獨行。那時他笑稱葉天“爽朗直接”,如今才懂,那不是爽朗,是把所有鋒刃都淬了火,藏進骨頭縫裏,只待一朝出鞘,斬盡魑魅。
“葉兄……”李覺聲音乾澀,“真要賭?”
葉天沒回答。他目光落在高臺青銅鏡上,鏡面幽光浮動,映出他沉靜如水的側臉。就在此時,鏡面邊緣,一點極其細微的銀芒倏然閃過——快得如同錯覺,卻讓葉天瞳孔驟然一縮。
他猛地抬頭,視線如電射向高臺穹頂橫樑陰影處。
那裏空無一人。
可就在他目光掃過的剎那,橫樑陰影最濃處,一縷極淡的、近乎透明的銀色絲線,正無聲無息地滑落,如遊蛇般纏向青銅鏡背面。絲線末端,懸着一枚芝麻大小的墨色晶石,正微微搏動,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幽光。
蝕魂晶!
李覺順着葉天視線望去,卻只看見空蕩橫樑。他茫然回頭,卻見葉天已抬手,指尖凌空一點。
“嗤——”
一道細若遊絲的金芒激射而出,精準無比地刺入那銀線與晶石連接處!
銀線應聲而斷!
墨色晶石“啪”地輕響,從中裂開,噴出一蓬灰白霧氣,霧氣甫一接觸空氣,竟發出“滋滋”腐蝕聲,將下方青磚蝕出數個細小焦黑孔洞!
全場大譁!
朱清雪臉色劇變,袖中玉符再次捏碎,這次是三枚!幽藍光芒暴漲,結界瞬間加固三重。她厲聲喝道:“何方宵小,敢破我朱家禁制?!”
無人應答。
橫樑陰影處,唯有夜風穿堂而過,捲起幾片枯葉。
葉天收回手,指尖金芒隱去,彷彿從未存在。他聲音平淡無波:“有人想借獨孤家的手,逼我交出龍血樹果實,再順手毀掉證據……可惜,太急。”
李覺渾身發冷,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方纔那蝕魂晶,根本不是針對葉天,而是要毀掉青銅鏡上懸賞記錄!若讓它成功引爆,不僅懸賞失效,更會引發禁制反噬,將整個會場捲入混亂風暴!而混亂之中,誰又能看清,是誰的手,悄然掐斷了獨孤家遞來的刀?
他喉頭髮緊,看着葉天沉靜側臉,忽然明白周邁爲何甘願折節相交,獨孤烈爲何收手離去。
這哪是什麼出獄的落魄青年?
分明是盤踞深淵、靜待雷霆的真龍!
“葉兄……”李覺聲音發顫,“剛纔那東西……”
“深淵組織的‘影蝕’。”葉天淡淡道,“專殺證人,滅口,毀跡。他們盯上龍血樹果實,不是爲了救人,是爲了……滅口。”
李覺腦中轟然炸響!滅口?滅誰的口?!
葉天卻不再解釋。他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朱清雪身上。朱清雪正肅容指揮朱家護衛搜查穹頂,察覺葉天目光,她迎上視線,眸中毫無波瀾,只微微頷首,示意已明其意。
就在這時,一道蒼老沙啞的聲音突兀響起,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戲謔:“小友,老夫倒是好奇,你既知蝕魂晶出自深淵,又爲何不趁機揪出幕後之人?”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最初出售聚靈丹的那位乾瘦老者,不知何時已踱至葉天身側。他眸中凌厲猶在,此刻卻添了幾分玩味,枯枝般的手指捻着一縷鬍鬚,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朱清雪方向,又落回葉天臉上。
葉天終於正視他:“因爲真正的獵物,從來不在籠子裏。”
老者捻鬚的手指一頓,渾濁眼底精光爆閃,隨即哈哈大笑,笑聲如砂石摩擦:“妙!妙極!小友此言,深得老夫之心!”他忽然壓低聲音,僅葉天可聞,“龍血樹果實……老夫有。”
李覺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葉天卻未顯絲毫喜色,只靜靜看着老者:“條件。”
老者笑容漸斂,灰敗的眼皮緩緩垂下,遮住眼中所有情緒:“老夫只要一樣東西——你手中,那枚從天山童姥屍身上取下的‘玄陰髓玉’。”
李覺如遭雷擊!玄陰髓玉?那不是天山童姥畢生修爲所凝的本命魂器?據說其中封印着上古陰脈之核,足以逆轉陰陽,重塑經脈!葉天竟真取到了?!
葉天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掌心向上。
一塊鴿卵大小的墨玉靜靜懸浮。玉質溫潤,內裏卻似有萬千星屑旋轉,幽光流轉間,竟隱隱傳出嗚咽般的風嘯之聲,攝人心魄。
老者乾癟胸膛劇烈起伏,枯瘦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聲音嘶啞:“……果然!果然是它!”
“換。”葉天言簡意賅。
老者猛地吸一口氣,彷彿要將滿殿空氣盡數納入肺腑,隨即從懷中取出一方烏木匣。匣蓋掀開,一股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氣轟然瀰漫開來——並非腐臭,而是新鮮、熾熱、彷彿剛從龍心泵出的滾燙龍血!
匣中,一枚拳頭大小的果實靜靜臥着。通體赤紅如熔巖,表面覆蓋着細密鱗甲,每一片鱗甲縫隙裏,都流淌着液態金紅,宛如活物呼吸般微微起伏。果實頂端,三片翠綠嫩葉舒展,葉脈中金線遊走,熠熠生輝。
龍血樹成熟果實!
李覺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他親眼見過血靈草被葉天隨手碾碎融入丹爐,也見過續靈藤果實幹癟如炭……可眼前這枚果實,卻散發着一種君臨萬物的霸道生機,彷彿整座王家祕境的靈脈,都爲其臣服!
葉天目光掃過果實,指尖輕彈。
那枚懸浮的玄陰髓玉倏然飛出,穩穩落入烏木匣中。老者閃電般合上匣蓋,動作快得只剩殘影,彷彿生怕葉天反悔。他深深看了葉天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言,有貪婪,有忌憚,更有一種近乎悲涼的釋然。
“小友……好自爲之。”老者沙啞道,轉身欲走。
“等等。”葉天叫住他。
老者頓步,未回頭。
“天山童姥,”葉天聲音很輕,卻像冰錐鑿入骨髓,“她最後說的話,是什麼?”
老者枯瘦的肩膀幾不可察地一僵。良久,他發出一聲悠長嘆息,如朽木斷裂:“她說……‘他醒了’。”
話音落,老者身影已融入廊柱陰影,再不見蹤跡。
“他醒了”……
李覺渾身汗毛倒豎,彷彿有無數冰冷毒蛇順着脊椎爬行。他驚恐地望向葉天,卻見對方正緩緩合攏手掌,將那枚龍血樹果實收入掌心。赤紅光芒映亮他半邊臉頰,另一半卻沉在陰影裏,晦暗不明。
高臺之上,朱清雪正宣佈交換大會進入尾聲。人羣開始騷動,有人匆匆離場,有人低聲議論方纔驚變。獨孤烈的身影已消失在長廊盡頭,但李覺知道,那灰白瞳孔裏的殺意,絕不會熄滅。
葉天站起身,將龍血樹果實妥帖藏入懷中,動作從容不迫。他目光掃過喧囂人羣,最終落在遠處廊柱陰影裏——周邁正倚在那裏,指尖把玩着一枚溫潤玉珏,似笑非笑,遙遙舉了舉。
葉天未作回應,只對李覺道:“走。”
李覺如夢初醒,忙不迭跟上。兩人穿過漸漸稀疏的人羣,走向出口。夜風拂過,帶來遠處山澗的涼意。李覺忍不住回頭,望向高臺青銅鏡——鏡面幽光流轉,那行“懸賞”古篆依舊清晰,卻彷彿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令人不安的暗影。
就在他們即將踏出大門時,葉天腳步微頓。
他仰頭,望向王家祕境深處那片終年不散的濃霧。霧靄翻湧,如墨汁潑灑,隱隱約約,似乎有無數扭曲的、非人的輪廓在其中沉浮、撕咬、重組……
李覺順着他的視線望去,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葉天收回目光,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鐵:“李覺。”
“在!”李覺一個激靈。
“回去告訴程浩,”葉天頓了頓,夜風吹動他額前碎髮,露出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讓他把‘天機閣’近三年所有關於‘龍血樹’、‘玄陰髓玉’、‘深淵組織’的密檔,全部調出來。尤其是……”他目光幽邃,彷彿穿透了濃霧與山巒,“尤其是關於‘他’的。”
李覺心頭一凜,重重應道:“是!”
葉天不再言語,抬步邁出大門。月光如水,傾瀉在他挺拔背影上,將那身影拉得極長,極瘦,卻彷彿一柄飲飽了血的絕世兇兵,沉默,鋒銳,蘊藏着足以斬斷山河的、無聲驚雷。
夜風嗚咽,捲起地上幾片枯葉,打着旋兒追着那道背影而去。王家祕境深處,濃霧翻湧得愈發激烈,彷彿有什麼龐然巨物,正於混沌之中緩緩睜開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