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箏倒不是怕買不到陸雲之會怎麼樣。但真是那樣的話,他鐵定是要追問自己去哪做了什麼。
眉頭凝了凝,楚箏又看向了還在登梯的柳一白。
兩百九十階。
到了兩百九十階,柳一白就已經停下來了,看起來一絲再往上的力氣都沒有了,額頭上的汗順着臉往下滴。
柳一白的體魄很好,但資質這個東西,有某種意義上的公平,有的再身強力壯也資質平平,有的明明是個病秧子卻天賦極高。
楚箏又看了一會兒,猶豫着要不要到此爲止,陸雲之的傳音符確實讓她微微亂了心神。
下一刻,卻見男子咬着牙,又抬起一步。
兩百九十一……
楚箏思索了片刻,不急了,罷了,不管陸雲之怎麼問,想辦法糊弄過去就得了。但柳一白這裏,無論如何,也得讓他去到他能去的地方。
最後柳一白停在了兩百九十五階的地方。這個進度,想要入宗門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而距離真正的考覈不過兩日了,在這兩日裏改變這個結果的可能,更是微乎其微。
柳一白好像也知道這個,他回去時,眸中的光黯淡了不少,一個人悶着頭走,也不知道是在想什麼。
楚箏陪在一邊,想了半天才安慰他:“不要緊的,天賦只是起始點,能走多遠,還是要靠個人的毅力。我當初其實也只是一個雜役弟子,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這話安慰的成分,確實很大。
楚箏其實比誰都清楚,天賦不止是起始點,而是會貫穿整個過程,伴隨着每一個時刻裏,但她還是不忍見柳一白的失落。
男子突然停下腳步,對上了她的眼睛。
“楚真君,我不會讓你失望的。”他眼裏的沮喪已經不明顯了,沉穩的模樣就像楚箏認識的十年後的他。
楚箏笑了出來,她當然不會失望的,就算陸雲之進步了玉清宗,她也不是不能想辦法幫他修煉,雖然這麼想的,她還是說:“好,我們玉清宗裏見。”
兩人從城門口就是步行的,又說了這麼會兒話,等楚箏送回了他再回頭,別說糖水,陸雲之要喫的點心也買不到了。
其實到他們這個修爲,都已經可以辟穀了。
至少陸雲之本人是這樣的。
還喜歡喫這些的是楚箏。這些鋪子,也都是楚箏自己喜歡的,有時候自己下山,不用陸雲之說,都非得給他帶一份。
她喜歡跟陸雲之分享自己喜歡的東西。會在他也露出喜歡的時候湧出莫名的驕傲,類似於“看吧,她推薦的果然不會有錯”這樣的心情。
過往的記憶這麼驟然浮現,楚箏沒有一絲波瀾。
她能記起的只有記憶,至於心情,或許是真的隔了太久了,她無法體會甚至都理解不了了。
楚箏也沒空着手回,她隨意找了家還開着的店鋪,買了就回到了山上。
雪來殿靜得可怕,也沒有一絲光亮。
楚箏不需要光亮,她沒有往牀那邊看去,只是能感受到男人在那邊的氣息。睡了嗎?不知道,楚箏就當他睡了,悄無聲息地將食盒放到了桌上,正要去靜思閣,大殿突然整個亮起。
大殿裏本身就有發光的物器,倒並不讓人驚訝,但從後方投過來的視線,實在是讓人難以忽略了。
楚箏怔不得不回頭往牀上看過去,陸雲之不知道什麼時候過去已經從牀上坐起來了。
他看上去沒那麼一絲不苟,不知道是不是方纔躺着的原因,男人的髮絲微微凌亂,身上的衣裳帶着褶皺,連身旁腳邊的被褥,看上去都是被蹂躪般的隨意。
有些難以想象是一個人睡在這裏。
“回來了?”
這個很溫情的句子,他是用不怎麼溫情的語氣來說的,一雙黑眸,哪怕是面無表情時都像帶着三分怒氣。
楚箏低聲嗯了一聲,已經心生退縮之意了。
“我要的東西呢?”
還以爲今日能躲過去呢,楚箏想着,到底還是拿過自己都已經放下的食盒,往他那邊去了。
對於重生的陸雲之來說,也是過了這麼多年了,他興許……也忘了那什麼記長什麼樣子呢?
楚箏抱着這樣的想法沒有作聲,然而遞過去的點心卻沒有被接起,陸雲之在看她,在等着她的解釋。
她不得不開口:“我好久沒有去洛寧城看看了,有些忘了時辰。回來的時候,那邊已經打烊了。”
楚箏還是用了點技巧的,說好久沒去洛寧城的時候,男人臉色不易察覺地僵了僵,到底是沒有再說什麼,伸手接過了食盒,打開。
點心、糖水。都不是他指定的,但姑且也都買到了替代品。
楚箏任務算是完成,正打算離開了,就聽陸雲之開口:“你也嚐嚐。”
“我剛剛已經嘗過了,”如今,楚箏說這些瞎話已經能信手拈來了,“你自己用就可以。”
陸雲之不再勉強了。
“那我先去打坐了。”楚箏再次開溜。
“不休息嗎?”陸雲之問她,“你很久沒有休息了。”
楚箏掃了一眼那張牀,哪怕是再怎麼掩飾,排斥感已經不受控制地從身體裏鑽出。
“我資質差,還是抓緊時間修煉要緊。你若是想休息……就先休息吧。”
她說了這話,就跑了,說是跑,更像是逃,唯恐陸雲之會做什麼一般。
陸雲之什麼都沒做,他只是維持着那樣的姿勢,拿起一塊糕點,也沒有立即入口,而是停頓了有一會兒,彷彿在等着那糕點包裹上空氣裏那層屬於她的氣息,才慢慢放進嘴裏。
女人離開的背影徹底消失,面前被她沾染了氣息的清氣也在一點點湮滅,那是如果她不在,再怎麼厲害的法術,也無法留住的東西。
一口兩口,男人就這樣默默喫完,連殘渣都沒剩下。
“太甜了。”
半晌,只有一聲喃喃自語傳來。
***
楚箏去了外務堂。
這次招納新弟子,都是外務堂負責的,楚箏去的時候,那邊管事的弟子們正在商議此次的相關事宜,杜清越也在,他雖然不是外務堂的人,但作爲宗門大弟子,這次是主持事務的主要負責人。
楚箏一看他們在忙,原就想過會兒再來的,還沒轉身,就被眼尖的杜清越看到了。
“楚師叔,是有什麼事嗎?”
幾人的目光一下子都看了過來,均起身行禮,楚箏有一瞬間的不自在,爲了不耽誤他們的時間,快速指了指自己要找的人:“我是來找遠山的。”
杜清越眼裏有一瞬間的意外,一名弟子已經站出來對杜清越示意自己先出去,杜清越壓下疑惑點頭應允。
“好,那你先去吧。”
遠山出來了,楚箏在殿外歸還了那根玉如意:“你檢查看看有沒有不妥。”
“楚真君拿去,能有什麼不妥?”遠山拿過去隨意看了看便收起來。
“此次多謝了。”
遠山趕緊笑着回:“都是小事,真君不必掛懷。”
楚箏只說了幾句,也沒耽誤他太久便告別了。而這會兒功夫,殿內的討論雖然還在進行着,首位的杜清越卻莫名地有些心不在焉。
他視線盯着外面,那裏只露出遠山衣裳的一角。
楚師叔?來找遠山嗎?他們能有什麼可說的?他們之前相熟嗎?爲什麼偏偏找遠山呢?如果是有什麼事情要交代的話,按理說找自己更方便纔是。
依着楚箏的性格,定然是更寧願找相熟一些的人。
杜清越發現自己格外在意這個問題,連衆人的討論聲都聽不太清楚了。其實放靈識過去應該就能聽到他們在說什麼,但這未免太失禮,也會被楚師叔察覺。
好在外面的交談沒有持續太久,遠山就回到了自己原本位置上,杜清越看了他好幾眼,直到商討結束,大家紛紛起身離開時,他纔開口:“遠山。”
遠山一愣,馬上停了下來:“大師兄。”
杜清越往他的方向走了兩步,狀似問了兩句無關的事,看着其他人都已經散得差不多了,才問他:“楚真君尋你做什麼?”
“嗯?啊!”遠山趕緊回答,“先前楚真君在我這裏借了玉如意,這不是剛還回來。”
“叩天門的玉如意?”
“正是。”
這下,杜清越倒是理解了,玉如意是遠山保管的,楚師叔要用這個,自然就要來找他。但是……莫名鬆了一口氣後,他又有了新的疑惑。
“楚真君要這個做什麼?”
“不知道呢?”遠山笑笑,“真君沒說,我哪裏敢問。”
杜清越不問了,說起來……楚師叔這次,難得是要收弟子呢?是覺得雪來峯來空蕩了嗎?也不知道會挑什麼樣的弟子。
***
楚箏的修煉沒有太大的進展。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浩然心法,定然是有它的獨到之處的。能在戰鬥中讓自己的劍法更快,能迅速填補自己的受損的靈氣甚至療傷。
分明……這在前世是從未有過的。
也是,師尊怎麼可能教自己毫無用處的心法,也怪自己腦子愚笨,實在是參悟不透其中的道理來。
便是如今,也摸不着這規律。
她去了藏經閣,想要尋到有沒有關於浩然心法的記載,依舊是一無所獲。
她想起師尊說過的話。
“此心法的獨特之處便在於,你無法參考任何前人走出的路,”那時候,師尊摸着長鬚,語氣像是在嘆氣,“你只能自己悟。”
自己悟麼……
楚箏終究是將所有的書籍都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