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箏還在絮絮叨叨說着。
“修煉一事,本就是修身也修心,你要一直保持着這樣的心性。”
“雜役弟子也不要緊,宗內每年都有考覈,只要表現得好,遲早能升上來的。”
她這個模樣,少了那不食人間煙火的飄渺,多了幾分實實在在的真切感。柳一白心中一暖,正色拱手:“弟子記住了。”
楚箏後知後覺發現自己話多的毛病又來了,她微微抿了抿脣,提醒自己高冷些。
夕月時常來雪來峯,楚箏可以光明正大地指導她,但柳一白這裏,她只能偷偷摸摸地來,也格外珍惜時間。
她從上邊跳了下來。
“你現在每日還打拳嗎?”
柳一白一瞬間覺得哪裏好像怪怪的,但沒來得及細想便回答了:“打。”
確實打,這已經是多年習慣了,來到這裏亦是如此。
楚箏點頭,猜到了就會這樣:“你晨起的那一套拳法沒問題,日後也用得上。但是晚間的要改一改。”
她一邊說,一邊拿出自己這段時間來準備的拳法圖譜,正要繼續說,卻見柳一白沒有立刻去接,而是帶着幾分疑惑地問:“楚真君怎麼會知道……我的拳法?”
“看……”話到這裏,楚箏差點咬住了自己的舌頭,要死了,差點說漏了嘴,她居然忘了自己那會兒是偷窺來着,於是思緒一轉間就改口了,“以我們的修爲來說,看一眼就知道了。”
故弄玄虛的高深語氣,柳一白居然立刻信了:“原來是這樣。”
老實得讓人心疼,楚箏暗暗鬆了口氣,將拳法交給他,又像是想起什麼:“爲了慶祝你進了玉清宗,我給你準備了一份禮物。”
說着,將自己一早已經準備好的儲物戒拿了出來。
柳一白捏着圖譜的手微微收緊,這次,是真的沒有再伸手去接了:“楚真君,你已經給了我太多的幫助了。我不能再收你的東西。”
楚箏笑笑:“這些並不是什麼珍惜的東西。況且……”
她聲音突然停了下來,況且……柳一白給過她的,又何止這些。
***
前世,楚箏是柳一白撿回去的,但不是就這麼路邊隨隨便便撿回去的,楚箏碰到他的時候,正遭遇妖族。
作爲曾經的仙門弟子,她的仇敵不少。沒了修爲,身上保命的東西也悉數用盡。
她爲了活下去,做了自己所能做到的一切,所以如今就算真的死了,也沒什麼可遺憾的了。
楚箏這樣想着,柳一白便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瞬間套在自己外周的防護罩,隔絕了致命的一擊,她睜開眼睛時,看到的就是已經和妖族纏鬥上的柳一白。
楚箏並不認得這個人,但她一眼就看得出來,對方的修爲不高。因爲面對同樣修爲不高的妖族,他應付得都有些喫力。
“楚真君,”男人一邊打鬥,一邊對自己開口,“你待在那裏不要動。”
說話間,落了下乘的男人受了些傷,急得楚箏一瞬間坐直了,楚箏這個人,能自己死,但不能帶着別人一起死。她的手下意識就想召喚出月魄來,直到毫無動靜的識海讓她意識到自己的處境。
他認識自己。
可楚箏對他毫無印象,她只能焦急地看着男人一次次與危險擦肩而過,男人不得不用了許多符咒、法器。
火球符、遁地術、鎖靈陣……
他用的那些,楚箏都認得,是再低階不過的了。唯一最稀有的防禦罩,他用在了自己身上。
柳一白便是用這麼一堆其他修士眼中的“破爛”,艱難地贏了下來。
楚箏是後來才知道的,那是他的全部身家了。
沒有天資、又沒有前輩指引的人,想要短時間在修煉上取得成就,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解決了那幾個妖族,柳一白一身傷地走到了毫髮無損的楚箏面前,防禦罩打開之時,男人看了一眼她沾了血跡的衣角,輕聲說了句:“抱歉,弄髒了。”
他抬手,施了個清潔法訣,就算是這麼小的一個法訣,也因爲實在是沒有一點靈力了,用了幾次才完成。
楚箏不知怎的,眼眶驀然發熱,鼻腔也酸澀得難受。
此後的她每每想起,心中在感激之外,也有一種莫名的酸楚與憐惜。
她想對他好一點,也想讓他好一點。
***
“收下。”
楚箏再一次這麼說了以後,柳一白才終於伸手收下了。
“你如今修爲不夠,這儲物戒也不過是最低等的,等日後,再換更好的。你也不用有什麼負擔,”大概是同一類人,她好像十分明白柳一白的想法,“你只需要抓住一切的時間、精力、資源,去修煉就好了。”
“還有這裏是雪來峯我的私人禁地,以後每日外門的事務結束了,你就來這裏,我指導你修煉。”
柳一白愣了愣。
他心中不是沒有疑惑的,爲什麼……爲什麼單單對他這麼好?但他沒有問出口,他不敢多想,自己一窮二白,什麼都不是突出的,能有什麼值得楚真君圖謀的?
便是她真的有所圖謀,無論是要什麼……自己都心甘情願地想給。
柳一白突然跪了下來,對着面前的人鄭重一拜:“弟子……多謝真君教導。”
有那麼一刻,師尊二字都已經到了嘴邊,差點要叫出來,還好及時止住了。
這樣的自己,有什麼資格?只有唐夕月那樣的天才,纔有資格成爲楚箏的親傳弟子。某一刻,柳一白的心中竟湧出一股從未有過的羨慕和……自卑。
但他不知道,在楚箏的心裏,他早就已經是自己的弟子了,所以欣然接受了這一拜。
自那以後,楚箏白日自己修煉,夕月來的時候指導夕月,晚上便來指導柳一白。
柳一白的領悟速度確實遠遠不及唐夕月,但也在穩步提升,如今也已經感受靈力,正式開始步入修仙一途。
再有閒暇的時候,楚箏就泡在藏書閣裏,認真尋找適合自己兩個徒弟的心法。
他們修煉初期,心法倒是可以多選幾個,等以後修爲穩定了,便要挑選本命心法了。前世楚箏已經爲唐夕月琢磨過不少了,如今也算是有現成的路可以走。
倒是柳一白的,她不得不尋一些。她在藏書閣專心琢磨,直到過道的另一頭傳來熟悉的氣息,楚箏立刻抬頭看過去。
陸雲之只要不刻意隱藏,楚箏如今對他實在是敏感得很。
男人往這邊走了兩步:“看你許久沒有回去了。”
楚箏這才發現自己在這裏太過入迷忘了時間,不知道具體是多久沒回雪來峯了。她心裏暗暗敲響了警鐘,陸雲之現在對她不多加管束,是得建立在她每日會按時回去的前提下。
他們都在踩着對方的底線,所以現在是因爲自己連日沒回,他才找上來的嗎?
“是我忘了時辰了。”楚箏解釋。
陸雲之沒什麼表情地嗯了一聲,倒也動怒,只是一步步靠近楚箏,一直到她的跟前才站定。
本就處在角落裏退無可退的楚箏僵硬着身子不動彈。
陸雲之卻側過身面向書架,這裏都是低階心法,處在藏書閣的下層,擺放得也簡陋,大概是因爲最近新弟子多,被翻得有些亂了。
男人拿起剛剛被楚箏翻過的一本。
“只是低階心法而已,”他開口,“便照着之前的法子就好了,也不必爲了她這麼費神。”
楚箏知道他是誤會自己這是替唐夕月尋了,便順着他的話說:“我也是想看看,有沒有更適合她的。”
陸雲之的眉頭好像極短地蹙了蹙,又很快放下了,他的身子往後倒了倒,正靠在後排的書架上,正把過道擋得嚴實了。
“你倒是對她上心,這麼多天都在往外跑。”
楚箏心緊了緊,按捺住了想施個法訣開溜的心情。不過……陸雲之說起這個,她倒是也想起來了。
“你怎麼……好像天天都在玉清宗裏。魔界那邊沒有事情嗎?而且……還有解蠱之法,”這一世有了上一世的經驗,陸雲之應該能更輕易地尋到那些材料纔是,“如果有需要的話,你說一聲,我也可以一起幫忙。”
聽了這話,陸雲之翻書的動作停頓了片刻,他沒說話,只是原本就白皙的臉上好像又蒼白了幾分,那份狠戾已經褪去了,如今倒是藏着一股莫名的脆弱一般。
楚箏其實只是正好想到了這個問題,如今也是後知後覺,發現接方纔他說自己不回宮殿的話茬,倒像是因爲自己是不想與他在一起纔不回的。
雖然……這麼理解也沒錯吧。
“你不用插手,我有安排。”
楚箏於是不吭聲了,反正自己這修爲,也不一定能幫到什麼。
下一刻,陸雲之又問她了:“你很急嗎?”
楚箏確實着急,但她想,從不願爲人所控的陸雲之應該更着急纔是,到底還是搖了搖頭:“也沒有很急。”
陸雲之緩和了一些:“什麼時候回去?”
“就準備回了。”
男人身子站直了,把書放了回去,一揮手,散亂的書又變成了擺放整齊的模樣,他纔開口:“那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