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戰之後的鬥技場,雖滿目瘡痍,傷痕累累,但依然不損那股莊重的氣質,反倒多出了幾分肅穆與沉靜,就像一個身經百戰的無畏戰士,正沉默地用自己身體上刀削斧噼的傷痕,向你述說着一段關於鐵與火的歷史,令置身其中之人,油然生起敬畏之情。
廢墟的中央,三把赤金色的巨劍互相交叉,深入地底,銘刻符文的劍身上燃起了熊熊不息的火焰,將四周照耀得一片通明。這是武神皇迦爾納臨走前留下的禮物,也是唯一不需要奧薇拉點燃的火源,就像最開始那個房間裏的火源一樣,一個象徵着初始,而另一個則象徵着終結。
這段說不上波瀾壯闊、但對貝芒的公主來說絕對驚心動魄的旅途,也即將迎來結束的時刻。
不遠處傳來同伴們的談笑聲,巨大的劍形火源熊熊燃燒,往戰後殘破的大地投落陰影,在火舌舔舐延伸的虛空裏,晶屑炎蝶似的火星旋湧飛舞,氣氛溫暖而安寧。
愛麗絲興致勃勃地揮舞着手中的聖劍斷鋼,同時滔滔不絕地對身旁的人講述着什麼,她的語氣實在太興奮,聲音又完全不加收斂,因此縱然相隔一段距離,奧薇拉還是聽到了她在說什麼:“……所以啊,果然很帥氣對吧?每次釋放招式之前都要先念一段臺詞,威力大不大這個先放一邊,重要的是時髦值上去了!衆所周知,時髦值越高,戰鬥力就越強……你這是什麼表情,林格?我可不是亂說哦?這都是有理有據的,事實已經有力地證明了這一點,所以我的意思是,我也要這麼玩!”
言罷,她將手中無刃的聖劍對準了一臉無語的林格,面色凝重地沉思了幾秒鐘後,忽然喊道:“武之技藝登臨絕巔,霸者勇武於此彰顯——煌武霸道劍!啊呀!”
蒼藍色的劍鋒勐然斬落,捲起呼呼的風聲與倒旋的火蛇,看起來聲勢頗爲駭人。但林格動都沒動一下,面無表情地看着那把劍朝自己砍下來,最終又穩穩地停在了離他鼻尖尚有兩三寸的距離,額前幾根髮絲被劍鋒帶動的氣流掀飛,襯托那雙碎金色的眼眸冷靜而又平澹。
“你怎麼不躲一下啊?”劍刃後面傳來愛麗絲失望的聲音:“你得露出害怕的表情躲避,才能顯出我這一劍很厲害的樣子!”
“我的建議是,”林格抬起左手,輕輕地把眼前的劍鋒推到一邊去,然後瞥了金毛女僕一眼,慢條斯理道:“與其糾結這些沒有意義的事情,不如把精力放在練習劍術上,這樣或許更加有效。”
“胡說!”愛麗絲不滿地反駁道:“明明時髦值也很重要!如果沒有專屬於自己的臺詞和絕招,又怎麼能體現出作爲主角的特殊之處呢?時髦與否,就是主角與配角的區別!作爲主角的我,可不能在這方面輸給一個守關BOSS啊!”
真是奇怪的勝負欲。
林格無法理解,況且。
“你這一招,好像也不是自己想出來的吧?”一旁騎在小羊腦袋上的謝米,雙手抱胸,站在純路人的立場上,煞有介事地指出了愛麗絲的言語漏洞:“這分明就是那個武神皇迦爾納的招式嘛,和你又沒有關係。”
“咩!”小羊表示贊同。
當然,愛麗絲也有她的理由:“他用出來的就是他的招式?那我用出來了,當然就是我的招式了!”
“哇、這麼無恥的話你也說得出口,不愧是愛麗絲呢!”
“你說什麼!我要生氣了哦?空中狂雷翻湧、地面敵衆膽寒——接招!無雙驚電突!”
“嘿、我躲,打不着!”
“哼,還沒完呢!武之技藝,登峯造極……後面是什麼來着?算了,不管啦,總之先喫我天外天神劍!能夠敗倒在我武神皇愛麗絲的劍下、你今日也該死而無憾了吧!”
“纔不要死嘞。小羊快跑,別讓愛麗絲追上來!”
“咩咩咩!”
林格便站在原地,面無表情地看着一人一妖精還有一隻羊圍着劍形火源跑來跑去,大喊大叫,雖然什麼話都沒說,但還是能讓人感受到他的心累。聖夏莉雅猶豫了一下,然後走到他的身旁,輕聲安慰了一句:“大家都有活力,這是很好的事情,你不這麼覺得嗎,林格?”
林格沉重地點了點頭:“恩。”
不知道爲什麼,心更累了。
……
幸好梅蒂恩不在胡鬧的人裏面,否則林格恐怕當場就把愛麗絲逐出家門,讓她自生自滅去了。這金毛女僕成天正事不幹,就會帶壞別人,要她何用?
這麼說起來,梅蒂恩去哪了?
好像沒看到她誒?
奧薇拉正想着,就聽見身旁傳來女孩的聲音:“奧薇拉姐姐,你怎麼又一個人坐在這裏呀?不過去和大家一起聊天嗎?”
她下意識回頭,便看見粉發小女孩站在面前,將雙手交纏背在身後,上半身略微前傾,臉龐靠近了還在發呆的奧薇拉,清澈的翠綠眼眸中倒映出公主怔神的面孔,還眨了一下:“是因爲害羞嗎?沒關係哦,大家都是很溫柔的人,不會讓你感到孤獨的。”
“啊?”
奧薇拉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連忙搖頭解釋道:“不是你想的那樣,梅蒂恩,其實,是我自己想要一個人靜一靜的。”
“爲什麼?難道奧薇拉姐姐不喜歡太熱鬧的氣氛?”
奧薇拉還是搖頭:“也不是這樣。”
她回頭凝視着劍形的火源,雙手抱腿,下巴擱在膝蓋上,螢火碎屑於朦朧眼底飄散開來,熠熠閃亮,輕聲道:“只是,馬上就要面對最後的守護者了,這場戰鬥對我來說……很重要。所以,我需要冷靜一下。”
“原來是這樣。”
梅蒂恩點了點小腦袋,完全可以理解她的想法。
畢竟是關乎到自己能否重獲自由的一戰,被封印在古堡中漫長年月、從未見過外面世界的公主,自然會感到緊張。這和勇敢與否沒有關係,或許應該認爲是凡人在未知命運前的患得患失吧。
雖然奧薇拉其實也不是凡人,而是執掌世間法則的少女王權,但她自己又不知道,所以依然保留着凡人時的心態。
“那我會不會打擾到你了?”梅蒂恩很貼心地問道:“還是說,需要我去讓愛麗絲姐姐她們安靜一點嗎?”
畢竟她們實在太能鬧騰了,隔着好遠的距離,都能聽見愛麗絲大呼小叫“無常之意烈火焚盡後面我忘了總之給我死”的聲音,還有謝米哈哈大笑“打不着打不着”的猖狂聲音,中間又夾雜着某隻小羊鄙夷輕蔑的咩咩聲,以及聖夏莉雅無奈的輕嘆聲……簡直就像回到了廣場街的劇院裏一樣。
唯一算得上安靜的人就是林格了,在如此關鍵的時刻,這是絕對的加分項啊!梅蒂恩看着坐在石板上對這出鬧劇冷眼旁觀的兄長,悄悄攥緊了小拳頭,頗爲振奮。
奧薇拉尚不知道粉發小女孩心裏的想法,輕聲回道:“不會呀,倒不如說,你能夠來陪我說話,讓我感覺很高興。”
口中說着想要自己冷靜一下,但是被人主動關心時又感到十分高興,這不是言語或性格上的矛盾體現,而是人的複雜情感在無意識中的彰顯。很多人其實對自己的內心沒有完全的瞭解,當他們說自己想要什麼時,或許是在渴望着與之相反的事物。
善解人意的梅蒂恩聽到這句話,便輕輕斂了一下由修女服改裝而成的輕便短裙,雙腿併攏着在奧薇拉的身旁坐下,因爲比較矮的緣故,就算兩人都坐着,她也只能抬頭仰望奧薇拉的臉:“那就好,奧薇拉姐姐,讓我來陪你說說話吧?林格曾經告訴過我,如果感到緊張的話,應該嘗試和身邊的人聊天,這樣就能有效舒緩心中的緊張感了。”
公主還是頭一回聽到這樣的說法,她好奇地問道:”這是他從書上看到的?林格是個賢者嗎?”
“賢者?”梅蒂恩不解地歪着腦袋:“什麼意思?”
“就是指很有智慧的人,博學而又睿智,擅於運用言語引導世人走向正確的道路。”奧薇拉眼中浮現出回憶的神色:“父親曾告訴我,貝芒以前就有一位精通觀日之術的賢者,在他的引導下,當時的國家繁榮而又昌盛,在索科爾森山區很有名氣,連遠道而來的風妖精們,都會向他討教關於治理國家和開墾土地的知識。但是後來,那位賢者因病逝世,失去他的引導後,貝芒就沒有以前那麼繁榮了。許多年來,我們都渴望着出現一位新的賢者,但一直都沒有出現。”
說到這裏,她壓低了聲音:“其實我覺得老師就很像賢者,但父親說她還不是;老師自己也是這麼說的。”
梅蒂恩便問道:“奧薇拉姐姐的老師很厲害嗎?”
“恩。”
公主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語氣認真又堅定,一字一句道:“老師她,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