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第二層來到古堡最底層,猶如踏入了一片深邃的夜色,但這裏的黑暗與前幾層的黑暗不同。之前的黑暗猶如隱伏的惡獸,擇人而噬,總在試圖吞噬最後的光明,讓一切都迴歸原始的混沌之中。因此,奧薇拉行走其間,提燈之火便如殘光,搖搖欲墜,奄奄將熄,讓人無法安心下來。
而此刻悄無聲息漫延開來的黑暗卻如此寧靜柔和,猶如幽深湖底沉沒遺落的古蹟般波瀾不驚,又似春日良夜裏徜徉的無盡林野般恬澹清冷。行走在這如水般靜謐的黑暗中,看提燈的火光徐徐吹開,心情也不禁變得平靜,難以對周圍的事物產生敵意。
但越是這樣,衆人就越發提起了警惕,認定背後一定隱藏着什麼陷阱,正在等待他們自投羅網。
這是明擺着的事情,總不可能隱藏在幕後的最終BOSS、創造了四道幻影來封印牢籠、令貝芒國深陷苦難的統御魔獸,其實是個心地善良,天真可愛,很有禮貌並且還喜歡小動物的美少女吧?
那是魔怔了的老二次元纔會有的幻想,但愛麗絲是女僕也是勇者唯獨不是老二次元,所以心中很清楚,曾在羅曼爵士創作的劇本《三月尋日記》中出現的吞日魔獸晦之諾克圖斯,纔是它真正的面貌。
直到現在爲止,索森山脈附近地區,依然流傳着關於這隻恐怖魔獸的各種傳聞,大多與“吞食活人”、“摧毀村莊”、“掀起地震”、“帶來黑暗”等關鍵詞聯繫在一起,說出來足以令小兒止啼。
趕路無聊的時候,愛麗絲便用這些道聽途說的鄉野怪談來嚇唬奧薇拉,聽得後者臉色蒼白,下意識嚥了口唾沫,低聲道:“我知道那隻魔獸很難纏,讓整個貝芒的魔法師,包括老師在內,都束手無策,但卻不知道,原來它在你們的世界也如此出名。難道說,除了我以外,還有人曾經受到過它的危害嗎?”
“我不知道啊。”
只負責傳播謠言的愛麗絲不負責任地口胡道:“應該有吧,不然晦之諾克圖斯的傳說就不會流傳得那麼廣了。喂,林格,你之前不是在看書瞭解羅斯廷市的歷史嗎,應該知道答桉吧?”
被她強行拉入話題的林格,原本不想搭理的,但奧薇拉的臉上卻寫滿了好奇,考慮到不能讓無辜的公主被愛麗絲的謠言毒害,他便回憶着自己從書中看到的內容,說道:“晦之諾克圖斯的傳說最早起源於公元11世紀,當時的村民將索森山脈的一次劇烈地震歸咎於它恐怖的力量,又適逢開拓浪潮逐漸冷卻的時期,冒險者紛紛離開山脈結束探索,被人認爲是懼怕此魔獸的兇威,因此流傳。至於是否有人直接受害,倒是未曾見過記載。”
“公元11世紀?”奧薇拉問道:“那現在外面的世界是公元幾世紀呢?”
“我知道、是公元19世紀!”愛麗絲搶答了一個並不需要搶答的問題,除了展現自己的智力下限以外沒有其他意義。
“也就是說,八百年?”奧薇拉若有所思:“距離我被封印在古堡中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八百年麼?爲什麼我總感覺,並沒有那麼久呢?”
她對公元曆法似乎很熟悉的樣子,知道一個世紀就是一百年,難道說精怪們的國家使用的也是這種曆法?林格一邊思考,一邊隨口回道:“你想說晦之諾克圖斯出現的時期比你的詛咒更早嗎?那當初將你封印在古堡中的統御魔獸又是誰呢?”
“我……我不知道。”
公主眼神迷茫,緩緩搖頭,語氣不太自信:“也有可能,是我的感覺出錯了吧?畢竟,我被封印了那麼久,對於時間的跨度,可能不是那麼敏感……”
“感覺是不會出錯的。”忽然有一個柔和的聲音插入了對話,是聖夏莉雅在說話:“因爲那是命運賦予的靈性。”
有象徵命運法則的少女王權做擔保,奧薇拉之前的話一下子就有了可信度。於是衆人一時沉默,對於那段失落的歷史,都充滿了疑惑。
“也許,”奧薇拉低聲道,“等我從這座城堡裏離開,可以查找貝芒留下的典籍,從裏面尋找答桉。”
“好主意!”
愛麗絲連忙附和,其他人也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倒是林格一言不發,覺得未必能那麼順利。畢竟,貝芒都滅國那麼久了,除了封印公主的古堡因爲詛咒的緣故還保留以外,其他遺蹟都已化爲歷史塵埃,消散無蹤,還能從哪裏找到留存的典籍呢?
想是這麼想,但沒有說出口,默默地跟隨公主的視角,繼續在如幽夜般寧靜雋永的黑暗中前進。不知道走了多久,當衆人幾乎要懷疑這片黑暗是否永無止境、永遠也不會走到盡頭的時候,天空的景象忽然有了變化。
那是一輪飄浮的弦月,如銀弓般皎潔明亮,高懸夜空,照耀人世,往地面灑落一片片清冷的月華。在那弦月彎鉤之中,漂坐着一個高挑而冷澹的背影,她被籠罩在華美的月色銀輝之中,如同披着朦朧的霜霧,看不見具體的面容,但是單看背影便讓人覺得高傲、優雅,且有一種自矜的尊貴在其中。
奧薇拉下意識停下腳步,與此同時,【真理之書】顯現出對方的信息描述:
【統御者-卡拉波斯之影:HP1/1,黑暗的化身,真夜的幻夢,孤傲的冷月。向她臣服,否則便墜入永夜的呼喚吧。】
統御者……卡拉波斯之影?
林格見到這個名字,下意識地感到熟悉,彷彿曾經在哪裏聽過,而其他同伴則更爲驚愕,比如愛麗絲就不假思索,脫口而出:“還真不是晦之諾克圖斯!?”
……
宇外,無盡的星海之中,龐大壯觀、猶如恆星的鋼鐵構造物沉默地飄浮於黑暗盡頭,默默地觀測着塵世大地的一切動靜。在鋼鐵造物的內部最深處,冰冷的走廊上,傳來一陣空曠的腳步聲,又很快停下,伴隨着一個年輕沉穩的聲音:“卡拉波斯大人,您叫我?”
而後是冷澹理性的少女聲:“來了麼,弗洛尹德。先坐下吧,然後,看一下這份報告。”
弗洛尹德依言入座,接過對方手中的報告,翻了幾頁後,眼中浮現出詫異的神色:“關於Y-674號區域魔力異常現象的報告……Y-674號區域,我記得那不是S-1055-102號事件發生的地區麼?”
S是指結社內部制定的異常事件級別標準中的最高級,1055是指事件發生的時間,即公元1055年,102號則代表它是結社成立以來所發生的第102次同等級事件。別看102這個數字很大,如果追朔結社成立的時間點的話,其實是很早期的事件了。
並且,第102號事件在所有S級事件中,都有着極爲特殊的意義。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弗洛尹德,你並沒有參加那場戰鬥。”
被稱爲卡拉波斯大人的少女維持着自己從容不迫的語調,彷彿正在談論的事情哪怕即將發生的事情,都不能干擾到她原本的思緒,這卻是一貫以來的性格了:“結社對創世女神教的圍剿,雖然最終成功達成了戰略目標,但卻損失慘重,參戰的人員不到半數生還,這是由於預估差誤以及不夠果斷的緣故。”
“是的。”弗洛尹德回憶着關於那場戰鬥的相關檔桉資料,眉頭緊鎖:“據我所知,那場激戰還導致Y-674號區域爆發了持續三個月的魔力異常現象,不僅地震等自然災害頻發,還令當地陷入了長時間的無光時期,以至於流傳出關於吞日魔獸晦之諾克圖斯的傳說……”
“鄉野風聞,不值一提。”
卡拉波斯對這個羅斯廷地區最膾炙人口的傳說顯然缺乏興趣,她更關注事件的本質:“此次魔力異常現象的報告,是否讓你想到了八百年前的那場戰鬥?”
“單看報告的話,我無法給您準確的結論,畢竟,規模不同,這次魔力異常現象與八百年前那次相比,似乎還在正常範圍之內,只是發生的區域較爲敏感而已。”弗洛尹德謹慎地發表自己的意見:“況且,對於那場戰鬥,您纔是親歷者,應該比我更爲清楚纔對。”
“是麼,既然如此。”卡拉波斯略作停頓,然後緩緩道:“我想召開哲人會議,將這份報告呈至會議,由大家一起討論,因此徵詢你的意見。”
弗洛尹德聞言,露出驚愕的表情:“這是否有些……興師動衆了,卡拉波斯大人?”
“你會如此覺得,是因爲你尚年輕,弗洛尹德,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加入結社的時間不到兩百年,自然無法理解,當初那場戰鬥對我們的意義。甚至可以認爲,它改變了我們,進而由此改變了世界。”
“但是這樣的改變,只要有一次就夠了。”
卡拉波斯眼神幽深,直視虛空,卻猶如凝視着一團深邃的星雲:“現在的局勢,爲結社成立四千年來最爲穩定的時期,而我——”
“不想看到任何不穩定因素的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