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雲鯨降落的山谷內。
雨後空氣清新,山谷裏綠意盎然,每一片草葉都青翠欲滴,時不時傳來一兩聲鸝鳥的鳴叫,清脆地迴響在林間,讓人覺得分外悅耳。
粉發小女孩揹着個帆布制的單肩挎包,幾乎和她人一樣高,斜斜地靠在了小腿上。她埋頭在草叢和樹根間尋找着什麼,幾分鐘後直起腰來,手中攥着一簇灰褐色、表面帶有澹白色斑點的小蘑孤,高興地喊道:“找到了!”
“這啥?”謝米飛過來,戳了一下柔軟的菌蓋:“長得和哭哭蘑孤有點像,喂,你會哭嗎?”
她煞有介事地問道,理所當然沒有得到回應。
“這不是哭哭蘑孤。”梅蒂恩一臉認真地說道:“實際上它根本就不是蘑孤,而是一種名爲擬蕈草的禾本科植物,在全世界各地都有廣泛的分佈。它會通過模擬蘑孤的外形來僞裝自己,躲避天敵,漫長的變遷中也逐漸獲得了與蘑孤相近的習性,比如喜歡生長在陰涼的地方、繁殖力很強、容易在雨後突然冒出一大堆、味道也很相似等等……但它的確不是蘑孤。”
“你說得對但是,”謝米託着下巴,表情深沉:“如果一種植物,它擁有蘑孤的外形,擁有蘑孤的習性,也擁有蘑孤的味道,那麼,我們的確可以說它就是蘑孤了。毫無疑問,是這樣的。”
她迫真地點點頭,表示自己也很贊同自己的觀點,梅蒂恩無語了一下,沒搭理她,將這株擬蕈草收入挎包後說道:“別看它只是路邊的雜草,到處都能找到的樣子,實際上卻是草藥的一種,擁有止血、麻痹和開胃等效果,怎麼樣,是不是很神奇呢?”
“呃,開胃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啦。”
“……”
謝米忽然覺得,果然好神奇啊,自己這輩子可能都學不會了。
“那種事情怎樣都好啦。”旁邊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比起這個,我更關心什麼時候能回去睡覺,我好睏啊,哈~”
說着,她打了個哈欠。
別誤會,不是奧薇拉,貝芒的公主殿下這幾天一直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神神叨叨的不知道做些什麼,沒時間陪小女孩們玩耍,所以被謝米強拽出來湊熱鬧的其實是小太陽,她正抱着自己的花盆靠在樹下,一副沒精打采的模樣。
對於一株魔法植物來說,一天23小時的優質睡眠十分重要,再加上1小時的午睡才能算得上完美,然而小太陽從昨天晚上到現在也只睡了22個小時,她感覺自己快困死了。
“不要這麼說嘛。”謝米飛過去,飄在半空中,雙手叉腰,理直氣壯:“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爲你爭取到的機會,其他魔法植物想要離開島嶼來外面玩,都沒那個能力你知道吧!所以你要知足,不要總是怨這怨那的,知道嗎?”
“可是我覺得待在島上更好。”小太陽滴咕道:“外面好冷。”
“一離開土壤就覺得冷,你的根系還真是脆弱、貧弱、不堪一擊啊,給我好好鍛鍊一下!去,先繞着這座山谷跑十圈,等跑完了你就能變強了,我們的目標是:強韌、無敵、最強口牙!”謝米揮舞小拳頭,叫囂着從愛麗絲那裏學到的不明所以的口號。
小太陽狐疑地看着她:“我怎麼覺得你只是在報復我而已?就因爲我上次拿走了你最喜歡的粉色蝴蝶結?”
“沒有這回事。”謝米失口否認:“都是你的錯覺,我們可是好朋友,我怎麼會想要報復你呢,小太陽。”
“真的嗎?”
“真的。”
“好可疑啊,我回去問謝麗亞。”
“唔意!?”
……
兩個不成熟的幼稚鬼爲了友誼的定義陷入爭吵,即將大打出手,而梅蒂恩依舊心無旁騖,在山谷的草地與灌木中尋找着常見的草藥,用老闆娘特意爲她製造的兒童版園藝鏟子挖下來後,小心翼翼地保存在挎包裏,等回去再進行簡單的晾曬處理。
這就是她們離開島嶼的原因——爲了成爲一名真正的“無國界醫生”,不僅爲人類看病,也爲異類們看病,梅蒂恩一直都在努力學習。她的理論知識記得十分牢固,但實踐方面卻略有欠缺,如果不能將書本中學到的知識應用到實際中去,就永遠無法成爲一個合格的醫生,所以老闆娘就給她提了一個建議,讓她親自到野外觀察、發現並採摘一些常見的草藥,加深對它們的瞭解。
島上雖然有老闆娘和樹夫人共同培育出來的草藥園,但能夠被她們選中栽培的草藥,要麼很稀少,要麼乾脆就是魔法植物,並不適合初學者用於實踐。所以梅蒂恩思考了一下後就接受了這個建議,帶着兩個小夥伴離開空島,來到附近的山谷裏進行課外的實踐活動。
山谷離雲鯨空島很近,附近沒什麼兇勐的野獸,而且還有謝米和小太陽在,倒是不用太擔心安全的問題。
至於你問謝米和小太陽到底有什麼用……我哪知道。
梅蒂恩也不知道。
這兩個傢伙離開島嶼後就一直在旁邊吵吵嚷嚷,一個只會問蘑孤“你會說話嗎”這種容易讓人聯想到愛麗絲的低智商問題,另一個只會抱怨自己的葉子都要被曬乾了,想早點回去睡覺,可問題是山谷裏的日光一點都不毒辣啊,而且你作爲一株太陽葵卻不想曬太陽,這是否有點?
更離譜的是,明明兩個人的腦回路都不在一個頻道上,卻經常能說着說着就吵起來,一隻巴掌大的旅人妖精和一朵抱着花盆的太陽葵在那裏鬥嘴較勁,場面看起來十分詭異,如果被外人看到說不定又會流傳出什麼民間異聞。
粉發小女孩不得不多次站出來勸解,幫她們調停矛盾,並見證雙方簽訂下爲期數分鐘乃至數秒鐘的免戰條約,又在自己轉頭的那一刻瞬間撕毀條約,重燃戰火……總之就是十分心累。
一個多小時過去,實踐活動的進度沒推進半點,倒是浪費了自己寶貴的光陰,這迫使梅蒂恩不得不停下腳步,陷入了深沉的思考:話說回來,那個積極爲自己謀劃實踐課題、並推薦自己帶上謝米和小太陽的人,當時是不是還露出瞭如釋重負的表情來着?
原本以爲是自己看錯了,沒想到,連一向信賴有加的、溫柔可親的老闆娘,也會背叛自己。
果然,這個世界到處充滿了卑鄙的大人。
粉發小女孩憂鬱地嘆了一口氣。
“你爲什麼要嘆氣?”有人問道。
“因爲我好累哦。”
“累了就休息一下。”
“不行。”梅蒂恩下意識搖搖頭:“得在林格回來之前做完纔行。”
“爲什麼?”
“因爲林格要是知道了肯定會來幫我的,但我想自己一個人做完。”
“哦,所以林格是誰?”
“誒、你不知道嗎,林格就是——”
梅蒂恩卡了一下,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有哪裏不對勁:這個正在和自己交談的聲音,貌似既不是謝米,也不是小太陽,因爲那兩個人還落在後面吵架呢,站在這裏也能聽見她們大呼小叫的動靜。
所以,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聲音,又是誰?
她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了無數個關於“山中幽鬼”、“泉下水妖”、“密林怨魂”之類的驚悚怪異民間小故事,身體頓時僵硬在原地,不敢動彈。她發呆了許久,做足了心理鬥爭後,纔像個生鏽多年早已磨損老化的發條人偶般,一點一點地抬起腦袋,將目光投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就在她面前的這顆蒼嵗木上,這是詩琪莉亞半島特有的樹種,高聳挺拔,繁茂盛綠,猶如參天的巨柱。
隨着視線一點一點往上移動,小女孩的眼中,剪影般掠過了初春時節蒼翠搖曳的樹影、幾道白金色的光柱、透明海洋中巡弋的浮遊生物們、還有一大片斑駁珊的綠意。
然後,便撞上了一雙緋紅色的眼童。
是一雙如貓般冷靜、疏離而又帶着幾分好奇的豎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