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旅館時,宴會的準備都已完成,一樓大廳內燈火通明,樂曲悠揚,到處洋溢着歡快和輕鬆的氣氛。只是,謝麗亞卻不知爲何,一個人待在外面,拿着把掃帚,看起來似乎在清掃地上的雜物,那身整潔的酒保制服上已沾染了灰撲撲的塵埃。
見林格走過來,她開口提醒道:“小心點,別踩到地上的玻璃。”
“玻璃?”
林格微微皺眉:“爲什麼會有玻璃?”
謝麗亞沒回答,只是伸手指了指二樓的一間房間,林格沿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才發現那間房的窗戶竟被人撞碎了,玻璃的碎片都從上面墜落下來,掉到了茂盛的林木與草叢中,再加上天黑視野不好,人經過時很難發現這些在腳底下閃閃發亮的晶瑩殘片,難怪她提醒自己要小心呢。
“怎麼回事?”
“蕾蒂西亞小姐回來了。”謝麗亞聳了聳肩:“不過她的模樣看起來有些奇怪,不走正門,也沒和我們打招呼,直接從二樓窗戶撞進去了。我在大廳裏聽到玻璃碎裂的聲音時,還嚇了一大跳呢。不過,想必她這麼做也是有原因的,所以我就沒問,暫且交給奈薇兒小姐處理吧。”
女伯爵雖然疼愛自己的孫女,但家教同樣嚴格,相信一定會秉公執法,給某些不喜歡走正門的壞小孩一個嚴厲的教訓——謝麗亞是這麼想的,但只有林格知道蕾蒂西亞的衝動行徑絕非故意,她只是在陌生的環境中嗅到了那股熟悉親近的氣息,因此才選擇了用最直接的方式回到奶奶身邊而已。
對於一個失去了記憶、茫然孤獨的女孩來說,不能要求更多了。
“我去找她。”
林格說道,然後從謝麗亞身旁走過,打算到二樓奈薇兒的房間去,這時,謝麗亞回頭喊了一句:“喂、林格,只是一件小事而已,你可別太爲難她了。”
年輕人的腳步略微停頓,他回道:“我沒說自己要爲難她。”
“是嗎。”謝麗亞停止了打掃,用雙手支撐着掃帚的末端,把自己的下巴擱在手背上,望着林格的眼神中帶有幾分促狹的笑意:“可我總覺得你會這麼做,畢竟,你就是這樣的性格嘛。”
“那顯然是——”林格思考了一下,道:“你還不夠了解我。”
說罷,他重新邁步,走進了旅館。謝麗亞的視線一直追隨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明亮的光線中,才收回來,然後感嘆了一句:“說得好像有誰瞭解過你一樣。”
她抓起掃帚,繼續打掃。
得在梅蒂恩知道自己的小夥伴闖禍之前把附近的玻璃碎片打掃乾淨纔行。
……
悠揚婉轉的旋律迴盪在大廳的天花板下,溫暖的燈光灑落將會場照耀得如同白晝,足有五層高的餐盤就像一株株雄偉的古樹,上面已經擺滿了各種美食和甜點:草莓蛋糕、冷雞胸、烤鱒魚、煎蘑孤、蘋果餡餅之類的,並且此時依然有十幾只兔子先生排成兩列隊伍,一隊負責將廚房內製作好的菜餚端出來,另一隊則負責將這些菜餚按照菜品分類陳放到不同的餐桌上去。除此之外,它們還需要準備好宴會上需要用到的酒(其實是水)、餐具、開胃點心和紅茶(主要是滿足某位女伯爵的嗜好)等,可以說是此時旅館內最忙碌的人了,倒是作爲正牌女僕的謝米不見蹤影,不知道又跑哪裏去了。
林格從這些正在忙碌的兔子先生中間穿過去,沿着樓梯來到二樓,找到門牌號爲212的房間,然後輕輕敲響了房門。
“請進。”房間內傳來女伯爵平穩的答覆,語調中帶着股貴族特有的優雅風範,顯然是在多年的社交活動中自然而然形成的,如今已成爲習慣,難以改變。
林格便不客氣,推門而入。大約是因爲主人不喜歡亮光的緣故,裝飾簡樸的房間內只點了一盞燈,窗簾也被拉上,導致光線有些昏暗。奈薇兒就坐在熄滅的壁爐前,手邊隨意地擱着一本書,面前的矮腳小圓桌上擺放着一套茶具:繪有優美薔薇圖桉的磨砂茶壺、三個造型雅緻的陶瓷茶杯與托盤、銀製的茶匙,以及用裝砂糖的小罐子等。此時,茶杯中的紅茶尚在蒸騰出鳥鳥的餘溫,幽香沁人。
而在奈薇兒對面的那張沙發裏,剛死而復生的蕾蒂西亞便蜷縮着身子,像只睡在火爐邊的慵懶的貓般,沉沉地墜入了夢鄉之中。她睡得很沉,沒有察覺到外人的打擾,時不時便發出一兩聲含湖的夢囈,彷彿在呢喃什麼,但沒有人能聽清楚具體的意思。
“請坐。”奈薇兒指着旁邊的一張沙發說道:“我這場茶會還沒有正式開始,恰好給你留出了一個位置,林格先生。”
“我不是來陪你喝茶的。”林格卻說道:“而是有個問題想問你。”
“如果你是指這扇窗戶的話,”奈薇兒看了身後被窗簾遮擋住的窗戶一眼,隱約可以看見玻璃破裂的痕跡,因此風也可暢通無阻地吹入房間裏,讓窗簾不住地飄揚起來:“等蕾蒂西亞醒後,我會帶她去向謝絲塔小姐和謝麗亞小姐道歉的。”
林格搖頭:“不是這個問題。”
“哦?那麼還有其他的問題咯?”
林格將門關上,平靜的視線定格在女伯爵的臉上:“剛纔,蕾蒂西亞小姐的詛咒觸發了,就在我的面前。”
“這不奇怪,我已經告訴過你詛咒的真相,而今晚恰好是滿月。”奈薇兒停頓了一下,又道:“唯一讓我驚訝的是她居然能容忍你目睹自己的死亡,每次輪迴的時候,即便是我這個最親近的奶奶,她也是千方百計躲着的。而我和你之間唯一的區別大概就在於性別了,這麼說來,你其實並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老實,而是藏着許多哄騙小女孩的花言巧語嗎,林格先生?”
“區別不在於性別,而在於身份。”林格澹澹道:“你是她的奶奶,而我,我是個牧師。”
“所以?”
“所以,我只是爲她祈禱而已。”
奈薇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聲笑了出來:“這個理由我倒是可以接受,好吧,那就讓我感謝你爲蕾蒂西亞祈禱,至少做到了我一直想做卻做不到的事情,也做到了世人從不敢做的事情——你大抵是世界上頭一個爲血族做安魂祈禱的人類吧,博愛的牧師先生。”
她端起桌上的一杯紅茶,猶如晚宴上的貴客們向主人敬酒致意般,向林格頷首微笑,然後優雅地抿了一口,林格注意到那杯紅茶的色澤綺麗芬芳,像血一樣。看起來,即便已擺脫了血族對鮮血的本能飢渴,銀眼的女伯爵閣下仍然在潛意識裏保留着對應的傾向,畢竟她不是少女王權,不可能像蕾蒂西亞那樣,明明是血族,卻沒有一點血族的習性。
喝下一口紅茶後,奈薇兒將茶杯放回托盤,又看向林格:“那麼,除此之外,你想問的問題是什麼呢?”
林格凝視着那雙霜覆般的銀色眼眸,一字一句道:“不久前,在紅樹林裏,蕾蒂西亞的詛咒也觸發過一次,但是,那一晚沒有滿月。”
“……”奈薇兒沉默不語。
“根據你對詛咒的描述,它只會在兩種情況下觸發,要麼是每月一次的滿月時分,要麼,是你死去、而蕾蒂西亞代替你承受死亡的時候。”
“……”奈薇兒依舊沉默,只是腰背稍微挺直了些,像是終於開始正視這次談話。
“所以,我想問的是——”林格壓低了聲音,似乎不願被睡夢中的蕾蒂西亞聽到:“你其實並不是被白銀之月抓走,而是主動跟岡達魯夫離開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