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諾穿着一身聖白色的鎧甲，右手中握着傳承至開拓者文斯男爵的聖槍白棘，左手則牽着自己心愛的馬兒布蘭迪——後者同樣披甲，一雙明亮溼潤的大眼睛中浮現着人性化的堅定神採——一人一馬就這樣從愛麗絲的身邊走過，當那雪白色的長長馬尾隨風飄揚，拂過天才玩家的眼底時，她聽到了一句誠懇而真摯的安慰：“辛苦你了，愛麗絲。接下來，就交給我們吧。”
交給我們……是什麼意思？
愛麗絲怔怔地看着希諾鬆開繮繩，將頭盔的護面放下，一身雪白的模樣，儼然是保羅·馬爾蒂尼在那幅傳世名畫中描繪的白騎士從畫卷上走了下來，在她面前完成了從幻想到真實的轉變。曾經，歌絲塔芙家族的騎士們看着這一幕而心潮澎湃，爲白棘花在經歷了一千個四季的輪轉後，終於復歸的榮耀而感到興奮與激動；但此刻，天才玩家看着這一幕，卻沒由來地產生了一種恐懼和慌張的心情，彷彿自己一直以來都在避免的事情，最終還是要上演了。
“希諾——”
她顫抖着喊出了那位少女騎士的名字：“你要去……做什麼？”
希諾回頭看了她一眼，華麗而優雅的花盔之下，目光隱含懷疑，似乎很奇怪愛麗絲爲什麼要問出這麼理所當然的問題，不過她還是言簡意賅地答道：“挽回敗局。”
愛麗絲已經輸了，在天界忒彌絲的幫助下才撿回一條命，但後者似乎也撐不了太久。她沒有戰鬥的技巧，沒有戰鬥的經驗，更重要的是沒有戰鬥的意志，面對黑暗魔女的攻勢，只是一味地逃避。再這樣下去，局勢遲早會淪落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所以希諾決定站出來，就像她說的那樣，用自己的力量挽回敗局。
整個雲鯨空島上，也只有她一人擁有這樣的力量。
愛麗絲聽到了自己最不想要的答案，她心中某根緊繃的弦彷彿一下子被觸動了，下意識阻止道：“不行、你不能去！”
希諾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會聽到這樣的話。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愛麗絲？”她難以置信地看着天才玩家，反問道：“你讓我不要出戰？你難道看不出來嗎，天界忒彌絲正在苦戰，她在強迫自己去戰鬥，爲了掩護我們撤退。這種情況下，你卻要我袖手旁觀，眼睜睜看着自己的戰友陷入絕境嗎，愛麗絲？”
“還、還不一定是絕境吧？”天才玩家囁嚅着嘴脣：“天界忒彌絲、她也是很強的！她可是女神大人留下來的觀察者與調停者，還是女神大人親手創造出來的第三個神性生命，雖然不是少女王權，但也不會比少女王權弱到哪裏去吧？卡拉波斯不一定就能戰勝她……不、是一定不能戰勝她纔對！天界忒彌絲一定會贏的，我們要相信自己的同伴，不是嗎？”
她說到最後，彷彿真的說服了自己，用一種懇切而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希諾。少女騎士卻被她這句話氣得甚至想要笑出聲來了：天界忒彌絲會贏？是個人都能看出來，她在卡拉波斯的連番追擊之下已是險象環生，好幾次陷入絕境，純粹靠着武裝女神號強大的性能才支撐了下來。但如果沒有人去支援她的話，那個女孩還能撐多久？
所有人都能看出來的事情，莫非愛麗絲看不出來嗎？
不，她只是在欺騙自己。
希諾冷着一張臉，不想與愛麗絲廢話，而是握緊了聖槍白棘的槍桿，正要翻身上馬，忽然腰間一沉，她從背後被人抱住了。對方死死地拽着她，不願意放她離開。
少女騎士一下僵在了原地，低頭默默看了一眼那雙環抱在自己腰間的手，陷入了良久的沉默。配合默契的搭檔布蘭迪擔憂地看了她一眼，能夠感受到夥伴心中熊熊燃燒的怒火。印象中，這位溫和親切的友人是很少生氣的，哪怕上大學時有人質疑她的名聲完全來自於母親的名氣，自己則一無是處時，她也從沒有對那些人露出過生氣的表情。她保護弱小者、安慰傷心者、扶助貧窮者、斥責欺凌者、對抗蠻橫者、無視卑劣者，完全就是個高潔而正義的騎士。
像這樣的人，只會在一種情況下生氣。
愛麗絲無疑已經觸碰到了那條線。
可她宛若未覺，依舊用顫抖的聲音，不住地訴說着，與其說是在說服希諾，不如說是在安慰自己，哪怕僅僅是心理安慰：“沒事的、一定會沒事的！天界忒彌絲會贏，卡拉波斯會輸，因爲劇情中就是這麼寫的，正義的主角會戰勝邪惡的反派，自古以來就是這樣……自古以來。所以，希諾，你也不要擔心，不要害怕，就算天界忒彌絲一時陷入劣勢，很快也會反敗爲勝，我們要相信她，好嗎？而且……你答應過我的，希諾，這一次，不會出手……求你了，別去……”
究竟是誰在擔心，誰在害怕？
而且，那個約定是建立在你能夠贏的基礎上的，而你輸了，愛麗絲。
少女騎士在腦海中醞釀了很多反駁的話，可到最後她忽然有些意興闌珊了。她曾經也是這樣，畏懼着踏上戰場，畏懼着犧牲，乃至畏懼着自己與生俱來的使命。所以，當愛麗絲和她約定，希望她不要出戰的的時候，少女還以爲她只是處於和曾經的自己一樣的狀態而已，隨着戰鬥與經歷，總會成長起來的。可現在她忽然間明白了，原來愛麗絲所畏懼的，與自己所畏懼的，並不是同一種事。
“鬆手，愛麗絲。”
她說道，聲音中帶着出乎意料的平靜，以及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勢。
愛麗絲的唸叨聲被打斷了，她猛地顫抖了一下，抬起頭來，遲疑地看着少女騎士的背影。其實以她單薄的手臂，完全不足以限制一位騎士的行動。真正讓希諾熄滅了戰意，感到無比失望的，是另一種力量。
“鬆手吧，愛麗絲。”她依然平靜地說道：“我答應你，不會出戰——我會履行這次的約定。”
然後，沒有下一次的約定了。
愛麗絲沒有聽出希諾的言外之意，她有些猶豫，但還是緩緩鬆開了手，口中還在不住地唸叨那些令人感到可笑的話，或許說得太多，連她自己都有些信了——不得不信：“對不起，希諾，但是，我向你保證，絕對沒有問題的！天界忒彌絲很強，我的卡帶也很強，武裝女神號是唯心驅動的超級機器人，只要天界忒彌絲不想輸，她就絕不會輸的……”
“愛麗絲，”希諾打斷了她的話，目視着遙遠的戰場，看着那位女孩操控的武裝女神號在黑暗魔女的不斷逼迫之下，逐漸步入險境，她頭也不回地說道，“你真是個軟弱的傢伙。”
她轉身往天心教堂走去，忽然在教堂的門口停住腳步，彷彿想起了什麼，又補充了一句：“還有，他也是。”
然後她徑自走入教堂，輕輕合上大門，沒有卸去身上沉重的鎧甲，而是揹負着一身聖白色的榮耀與負擔，來到了女神大人的神像前，緩緩單膝下跪，獻上了自己的祈禱與……懺悔。
她在懺悔自己，不該忽視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隨意和愛麗絲達成了那樣的約定。
懺悔自己沒有盡到朋友的責任，將一個逐漸陷入深淵的友人拉回人間。
懺悔自己不是一個合格的騎士。
教堂外，愛麗絲仿若聽到了那些祈禱與懺悔的聲音，又仿若沒有聽到，她癱坐在原地，怔怔地抬起頭，眺望着那片遙遠的戰場，她的呼吸聲輕若塵埃，甚至連眨一下眼睛都不敢，生怕影響到那個女孩的戰鬥。對於天才玩家來說，她所有的希望、所有的信任、以及所有支撐着她暫時沒有倒下去的力量，都寄託在那個女孩的身上了。
在她身旁，沒有跟隨主人離去的布蘭迪靜靜地看着這一幕，她的眼眸中是無奈，惋惜以及悲傷。
從愛麗絲的身上，她彷彿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個人，同樣是那個人，曾令希諾陷入了漫長的孤獨與痛苦之中。如今，時光彷彿在重演，而她無能爲力。
不到最後一刻決不放棄的人，可能是懷有堅定的覺悟與信念。
但也有可能，只是心存僥倖而已吧？
……
卡拉波斯揮動巨鐮，黑火化爲暗潮，洶洶湧出，朝着武裝女神號撲去，其浩蕩之勢猶如撞擊堤壩的大潮般不可阻擋，而天界忒彌絲便是直面潮水撲擊之人。但她從頭到尾都沒有想過硬憾黑暗魔女的力量，而是將更多的精力放在了逃跑上——令人驚異的是，她在這件事上很有天賦，就如同她一直都很擅長逃避來自他人的期待那樣。
六道熾藍色的光束在身後熊熊燃燒，猶如巨大星蝶的焰翼般，推動機體加速疾馳，迎着撲面而來的暗潮衝了上去，在幽暗的宇宙大幕下劃出了一道筆直的、閃耀的尾痕。在即將撞上浪潮的前一刻，六片翼型浮遊炮齊齊調整角度，炮口向下，引擎全功率輸出，向外噴發出一大片放射狀的火焰。驟然加大的阻力令高速移動中的機體猛然減速，看上去就像是無視了慣性定律，一瞬間進入了靜滯狀態一樣。但這樣的狀態並未持續太久，僅十分之一秒後，機體便在光束噴流的推動下，迅速沿着近在咫尺的巨浪向上攀升，很快，機體的高度已越過洪峯，輕盈地跨過了這道艱難的阻礙。
但巨浪撲空之後，轉瞬又在武裝女神號的後方分散，化爲了一條條栩栩如生的暗影巨龍，在黑暗魔女的駕馭下逆流倒卷，依然浩浩蕩蕩地向着敵人湧去。這些巨龍或吐出遮天蔽日的黑焰，封鎖武裝女神號的退路；或潛伏在窮追不捨的龍潮中，待距離拉近便猛地竄出，張開巨口向機體兇狠咬下，意欲從其身上撕下一塊血肉。
然而，正如我之前說過的，天界忒彌絲唯獨在逃跑這件事上，很有天賦。
她操控着龐大的武裝女神號，卻彷彿化身爲一隻嬉戲在洪浪波峯之間的輕巧海燕，用自己的優雅姿態戲耍着那足以毀滅任何一個渺小生命的自然災害。她時而加速躍上浪尖，避開從兩翼洶洶而來的黑焰；時而潛入海底，使潮汐中巨龍的噬咬屢屢落空；有時她甚至會主動減速，看似將自己投向了巨浪，實則卻是看出了埋伏在前方的威脅，以退爲進，迷惑着敵人的追擊。
靈巧的翼型浮遊炮在這場追擊戰中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像愛麗絲作爲駕駛員時的一體化鋼鐵羽翼，雖然速度有餘，但靈巧卻顯然不足，所以才經常碰上不得不與黑暗魔女正面對抗的局面；而呈分散陣型的翼型浮遊炮無論在操作的精準度上，還是對細節的把控程度，都完美契合了天界忒彌絲的戰術。她既可以同時操控六片翼型浮遊炮朝同一個方向推進，完成如剛纔一樣的高難度轉向動作；也可以單獨操控其中的一片或數片翼型浮遊炮，通過調整炮口的角度以及引擎輸出的功率，讓龐大沉重的機甲一次又一次地做出甚至連人體都無法做到的精巧動作。
像這樣只涉及一個仰角度、一次變向加速乃至百分之一的功率調整的操作，即便在卡拉波斯的眼中，無疑也是非常驚豔的。甚至可以說，天界忒彌絲對這臺機體的熟悉程度與操控效率，已經超過了她原本的設計者愛麗絲。如果她能夠將這部分天賦放在戰鬥上，而不是一味地逃跑，那麼，確實可能對自己造成一定的麻煩。
然而，她是不可能做到的。
信念與覺悟不允許，武裝女神號也不允許。
作爲一臺超級系機甲，武裝女神號如同一面鏡子，忠實地倒映出駕駛員的內心本質，並由此衍生出不同種類和用途的機型。天才玩家渴望勝利，希望與敵人正面對決，更鐘情於碾壓式的戰鬥，所以肅清模式下的武裝女神號不僅掌握着疾風驟雨式的劍舞攻勢，同時還能在短時間內爆發出極爲兇猛的火力；而天界忒彌絲呢，她踏上這個戰場，原本就不是爲了戰鬥，只是爲了幫助愛麗絲他們拖延時間而已。所以遊騎兵模式下的武裝女神號雖然速度、技巧與靈敏性都有了極大程度的提升，卻唯獨缺少了對敵的手段。
她根本，就不是來戰鬥的。
凝視着前方那個不停地逃跑、不停地逃跑、好像覺得只要自己繼續逃跑、戰鬥就會一直持續下去、愛麗絲她們也可以順利撤出危險區域的身影，卡拉波斯的目光漸漸變得複雜起來。
這很可惜，她忍不住想。
可惜，戰鬥總會結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