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0章 修好了嗎?
讓人有些意外的是,愛麗絲的房間還算整潔,沒有想象中那麼亂,大概是因爲老闆娘每天都會幫忙清掃的緣故。因爲天才玩家喜歡坐在牀上玩遊戲,而她玩遊戲的時候又喜歡喫零食,爲了糾正這個壞習慣,老闆娘特意給這個不愛看書的傢伙在靠窗的位置擺了張書桌,桌上放着她的遊戲機、卡帶與其他亂七八糟的東西,也不指望她收拾了,別亂丟就好。
不過,愛麗絲似乎不是很喜歡用這張書桌的樣子,林格上一次走入這個房間的時候,少女就坐在書桌邊的地板上,試圖將破碎的遊戲機拼好。而現在,那些銀色的小方塊則被她隨意地散放在桌上,旁邊一盞提燈正燃燒着火苗,搖曳的火星子透過網狀的柵欄窗格,向外灑落柔和的光輝,也爲昏暗的房間提供了彌足珍貴的光亮。
愛麗絲一臉不情願地跟在年輕人身後,小聲嘀咕道:“這樣深更半夜的進一個女孩子的房間,你到底想幹嘛啊?”
“沒幹嘛。”
林格心說難道深更半夜就不能進女孩子的房間嗎,奧薇拉的房間我可是去得多了,也沒什麼稀奇的。不過心裏想的和嘴上說的卻是兩回事了,他不動聲色道:“只是來確認一下你是不是真的放棄了修理遊戲機這件事而已。”
“我沒必要騙你。”天才玩家看了他一眼。
“那可不行。”年輕人說道:“果然還是要把它修好。”
他走到書桌前,拿起一枚銀色的小方塊,放在眼前仔細地端詳了一會兒,又說道:“如果你不想修了,不如就交給我吧?”
“爲什麼?”愛麗絲有些不解,她覺得林格的做法前後矛盾了:“之前最希望我放棄的人不就是你嗎,林格,現在忽然又說這種話,好奇怪……”
“我不是希望你放棄,只是希望你認清現實……算了,這樣解釋好像也不太對,你就當我突然回心轉意了吧。”
“果然很奇怪,無法理解。”
愛麗絲搖了搖頭,哪有改變主意這麼快的,而且還是在這麼重要的一件事情上,前後矛盾,含糊不清。如果不是瞭解這個年輕人的性格,天才玩家說不定都要以爲他是在戲弄自己了。
“無法理解?那就不要理解了,行動永遠比思考更重要,對你來說不就是如此嗎,愛麗絲?所以不如就開始行動吧,和我一起。”年輕人指了指桌上散落的遊戲機碎片,想要傳達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愛麗絲卻沒精打采地回了一句:“算了吧,反正修好它也沒什麼意義,我勸你不要白費力氣了,林格。”
之前希望她放棄的轉而開始勸說,之前固執己見的轉而開始放棄,兩人的立場與態度在此時發生了令人訝異的轉變,而這背後體現出來的深層次原因,其實更值得思考。年輕人大抵能夠理解愛麗絲的消極態度,因爲奧薇拉在餐桌上提出的那種可能性,假如天蒂斯的王權是否定幻想,封印遊戲機的能力,那麼將它修好確實就沒有意義了。
然而林格也是有理由說的,首先,奧薇拉的猜測雖有道理,但畢竟還只是個猜測,未見得就是事實;其次,根據天界忒彌絲的說法,少女王權之間的權限應當是同等的,天蒂斯的王權再怎麼針對,也不可能完全封印愛麗絲的王權,如果她能夠做到,英鐸西斯大橋上就不會眼睜睜地看着愛麗絲啓動卡帶了;最後,修理遊戲機這件事究竟是否有意義,本質上並不取決於任何外界因素,只取決於愛麗絲本人的看法。
如果她只想要一件向天蒂斯、向那些混沌魔女、乃至向整個魔女結社復仇的武器,那麼不能用於戰鬥的遊戲機確實已失去了它存在的價值;然而事實果真如此嗎?對現在的天才玩家來說,遊戲及其代表的意義,真的就因爲那個女孩的離去,而徹底向着仇恨與憎惡的深淵墮落了嗎?
“我覺得並非如此。”
年輕人回頭對愛麗絲說道:“這世界上不存在沒有意義的事情,只是你尚沒有意識到其中的深意就選擇了放棄而已。就像我們單純在這裏討論意義,也是一件沒有意義的事情,只有行動起來,你纔會明白自己真正想要什麼。不過,我這麼說可能會讓你感到疑惑,畢竟討論人生與意義,都是哲學家和詩人纔會乾的事情。既然如此,就讓我給你一個具有意義的理由吧——明天,就是卡多拉的受洗儀式了,梅蒂恩爲此期待了很久,我想那些孩子們也是很期待的。”
“所以呢?”愛麗絲不太理解林格想要表達的意思,歪了歪頭。
“所以,他們不是說過,希望有一天能夠玩到你親手製作的遊戲嗎,愛麗絲?”年輕人深深地注視着天才玩家,看到了後者臉上發怔的表情。顯然她從來沒有想過這一點,或許也沒有把那些孩子的話放在心上吧。因爲最近這段時間,她的腦海中總是被其他的事情佔據了心神,以至於無暇關心身邊最簡單的問題。
可是,不要爲了復仇那麼遙遠的事情而活着,它可能要到一年後、十年後,甚至更久以後纔會到來,人固然可以等那麼久,但情感總會漸漸冷卻的;所以,你不可將那些仍然滾燙的情感傾注於無比遙遠的一件事情,而是爲了明天,爲了一羣早熟的、堅強的、而又脆弱的孩子們,當他們實現了心願時,臉上露出的發自真心的笑容。
“我覺得,”林格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桌上的遊戲機碎片,一邊嘗試將它們拼起來,一邊說道:“這就是這件事最大的意義了。”
愛麗絲看着林格,一時無言。
她想起自己以前,也能夠一臉坦然地說出這樣的話,可對她來說,那已經是非常模糊的印象了,模糊到當她認真回想時,竟有一瞬間產生了“那真的是我嗎”的錯覺。當一個人開始懷疑自己的過去時,是否可以說明她纔是最深陷過去的那個人呢?
愛麗絲說不清楚,她莫名的有些煩躁,對林格的提議也沒什麼興趣,胡亂地揮了揮手,驅散了腦海中那些奇怪的念頭後,天才玩家走到牀邊,仰頭倒下,凝視着空白的天板,隨口嘟囔道:“隨便你吧,反正我是不會做的,好累……”
最後那兩個字也是她最真實的心聲,她真的感覺很累了,似乎發生在身邊的每一件事都在追趕着這位少女,讓她疲於應對。
“累了就好好休息吧。”
林格卻如此回道,沒有因爲愛麗絲的抗拒便改變自己的想法,他甚至直接在書桌前坐了下來,一副今晚就要把這個遊戲機拼好的架勢。愛麗絲倒也沒有趕他走的時候,只是自顧自地躺在牀上發呆,不知道在想什麼。
房間內一時陷入寂靜,只有年輕人擺弄遊戲機碎片的聲音間而響起,伴隨着遙遠的林間一陣陣寂寥的鳴叫聲,夜鴉或是巨梟。這獨屬於深夜的氛圍很容易讓人感到害怕,又帶着某種不可思議的神祕感,讓人不禁放輕了心跳與呼吸,生怕驚擾了誰。
愛麗絲躺在牀上,總忍不住想,林格會成功嗎?那當然是不可能的,因爲自己一直都在失敗,從來沒有成功過。如果按照年輕人的推測,所謂的遊戲機真的是幻想王權具象出來的物質形態,那麼理論上應該也只有自己能修好它纔對。可這是基於理性的判斷,那麼從感性上說,自己是希望林格能成功的嗎?
她原本應該毫不猶豫地回答一句,是的,如果不是爲了修好遊戲機,她幹嘛這樣固執、這樣堅持、這樣狼狽到讓大家都擔心的地步。可讓天才玩家感到驚訝或者說害怕的是,她發現自己無法如想象中那樣,給出斬釘截鐵的味道。她憂慮林格的態度尤甚於對遊戲機無法修好的恐懼,因爲,假如不是自己而是林格修好了遊戲機,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真的缺少了某種東西呢?
她一直不願承認,也不肯面對的東西。
少女呆呆地看着天板,似乎聽到了砂礫從沙漏中落下的聲音,滴滴答答,每分每秒,每時每刻,都在流逝。那對她來說更像是一種煎熬,就像犯人往往不是被押上刑場的時候最絕望,而是等待法官宣判自己的罪刑時。
林格不是法官,他就是罪刑本身。
而衆所周知,直到正式行刑之前,每一個罪犯都會想盡方法爲自己開脫的,這一個也不例外。
愛麗絲忽然翻了個身,林格無動於衷,他正嘗試將一塊碎片嵌入原本的位置;愛麗絲從鼻孔中發出意味不明的哼聲,林格恍若未聞,他注意到碎片之間的拼合處有些鬆動,正在思考應該用什麼樣的方式固定;直到最後,愛麗絲終於忍不住了,她猛地從牀上坐了起來,決定用一個完美的藉口將林格趕出去:深更半夜的,逗留在一個女孩子的房間成何體統?
她相信這個理由絕對有效,如果無效的話,她大可以將聖夏莉雅也搬出來,只要對林格說“你再不走我就去告訴小夏了”,他應該就會知難而退了吧?
可是,沒等天才玩家將這個想法付諸行動,從書桌的方向忽然傳來一句:“啊,好像拼好了?”
“呃!”
愛麗絲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在嘴巴裏噎了一下,反應過來後她下意識撇了撇嘴巴,有些懷疑:“好拙劣的謊話,你在騙誰呢?”
自己努力了半個月都沒有將遊戲機修好,你心血來潮只用了一個多小時就做到了?開玩笑也該有個底線吧……
“真的。”林格認真地說道:“不信你來看。”
儘管還是懷疑林格在欺騙自己,但心中一股不可思議的使命感或者說恐懼感這兩者實則並不矛盾,甚至在少女的身上完美共存驅使着愛麗絲,讓她忍不住扭過頭,向那位年輕人投去了視線。
於是,就看到了他手中的slp遊戲機。
銀白色的立方體,大約巴掌大小,金屬質感,棱角冷酷而又深刻,充滿了這個時代的工業水平難以實現的科技美感,那冰冷光滑的表面上甚至沒有一道拼接的痕跡,看起來完全就是一個整體,讓人很難想象在不久之前,它還只是一堆散落在書桌上的碎片。
愛麗絲一下子就懵了。
她還記得,自己之前每一次嘗試將遊戲機拼好後,它都會重新分解,難以彌合。
可林格手中的那個銀色立方體,穩固得沒有一絲解體的跡象。
他真的……成功了?
天才玩家既覺得荒謬又十分委屈,既感到驚愕又充滿諷刺,自己爲了向天蒂斯和魔女結社復仇,沒日沒夜地努力,卻沒有起到絲毫效果;林格爲了讓一羣孩子能夠體驗到遊戲的樂趣而修理遊戲機,卻一下子就成功了。那自己一直以來的固執和堅持都算什麼?只是一個笑話嗎?難道說,只有放下仇恨的心,相信愛與羈絆,才能夠獲得它的認可?但是,憑什麼復仇就是不可以的,明明最後的結果都是一樣的吧,都需要和天蒂斯以及魔女結社戰鬥,既然如此,自己選擇爲天界忒彌絲復仇而與魔女戰鬥,就一定是錯誤的嗎?
當然,愛麗絲這麼想的時候,似乎已經忘了,很久以前,又或者說不久之前,最相信“愛與羈絆”這幾個字的人,其實正是她啊。
雖說人在成長的時候往往會拋棄許多東西,但回過頭看,那真的是成長嗎?
愛麗絲從未想過。
就連那種委屈和諷刺的念頭,在她的腦海中也只是一閃而逝,她很快就回過神來,直接從牀上跳了下來,衝到林格的面前,二話不說便去拿他手中的遊戲機,語氣急切:“真的修好了嗎,給我看看!”
林格並未阻止,他順勢鬆手,讓愛麗絲拿走了遊戲機。
只是,看着少女的眼神,仍是那麼的複雜,晦澀難言。
給點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