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多拉的受洗儀式舉行得很順利——也沒辦法不順利,畢竟儀式的主要流程就是梅蒂恩先站在祭臺上問一句“你願意領受女神大人的恩典、成爲祂在人間光榮的信徒嗎”,然後卡多拉點頭“恩我願意”,最後梅蒂恩再帶着她以及莉薇婭修女,在女神大人的神像前禱告一遍,至此,卡多拉就正式成爲神聖女神教的一員了。
儀式過程中惟一出現的不可控風險便是格洛麗亞以“我也是個修女”爲理由,妄圖強行混入其中,但是被聖夏莉雅及時制服……我是說制止了。
整個流程簡略得令前來觀禮的客人相視無言,在他們的想象中,這場儀式本該是神聖而莊重的,畢竟,原夜教會還統治着這片灰燼大地上數以萬計的信仰時,哪一次儀式不是大張旗鼓、極盡奢靡?仿若不以黃金裝飾神像、不以白銀鑄造基石、不喚來萬千名信徒叩首禱告、便不足以體現出神明的威嚴之處。相較之下,神聖女神教的場面就有些……不能說小家子氣,應當說很親民纔對?
而受洗儀式結束後無縫銜接宴會環節的操作更是讓他們大感驚愕,當牆角的盆栽樂團開始奏樂、當石精守衛在教堂外的草地上擺好桌椅、當兔子先生們陸續將早就準備好的菜品端上來的時候,他們甚至有一瞬間覺得要麼是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要麼是腦子出了問題——正常人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將“儀式”和“宴會”這兩個詞語搞混吧?
然後,噼——啪!
外面傳來了響亮的爆炸聲,夜色被照亮了。
恩,還有煙表演。
米契一臉木然。
身爲少年軍的領袖,卡多拉的搭檔,他理所當然出現在了儀式現場,見證了好友生命中最重要的時刻。雖然直到現在,他依然不是很理解爲何卡多拉一定要加入神聖女神教,他清楚肯定不是因爲遊戲很好玩、或者她與梅蒂恩的關係很好,這些理由只能讓她更加親近神聖女神教,卻不能左右女孩最終的決定。他可是比所有人都瞭解,自己這位外表柔弱的搭檔,內心究竟有多麼倔強。
不過,想不通的事情就不要去想,或者留到以後再想也一樣,米契在這麼多年的流浪與戰鬥生涯中學會的一個道理就是,生者只需過好當下,死者才需考慮未來。所以他不理解,卻選擇支持,並且一早就決定等儀式結束後要向卡多拉獻上祝福,祝福女孩終於找到了信仰的歸宿——她以前並不是原夜之神的信徒,當然,以後也不會是。
只是眼前這一幕忽然讓他失去了祝福的心情。
煙在眼底倏忽炸開,綻放出流麗夢幻的色彩,米契回過神來,木着臉對身邊的同伴說道:“雖然看起來很離譜,但一想到是這個教會的風格,忽然就可以理解了。”
其他人還沒回答,身後便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看來你對女神大人的教義已經理解得很透徹了,要不要也加入我們神聖女神教呢,米契?”
男孩回頭,發現是好搭檔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她那張總是憂愁的臉蛋上難得有了笑容。
米契嘴角一撇,倒沒有拒絕,當然,也沒有同意:“你纔剛加入神聖女神教呢,就這麼着急爲那位女神大人傳教了嗎,卡多拉?”
女孩正色道:“因爲我相信,女神大人的教義,纔是我們最需要的那條路,它一定能夠改變灰丘大地的未來,就像……林格先生說的那樣,神愛世人,我們也愛着自己,如此,世間才能迎來和平與安寧。”
成爲神聖女神教的一員後,她就知道了林格的真實身份,得知他過去曾是天心教堂的牧師,但現在已不是了,雖然不是很理解其中是否存在某些複雜的鬥爭比如梅蒂恩大義滅親,把她那個不幹正事的兄長給鬥下去了之類的,但她還是從善如流地改變了稱呼。
對於卡多拉的說法,米契沒有回應,其實他心中未必有多少認同,只是不想在這時候說出口,掃了卡多拉的興致而已。至於不認同的理由,倒也很簡單,女神冕下的教義固然是好的,但至少在東大陸,不可能大規模地傳播,因爲它是以信仰爲主導的,而非力量。
宗教以信仰爲主導,這似乎很合理吧?但在東大陸不是如此,如果信奉女神冕下不能得到超凡力量,不能改變自己現在的處境,不能成就自己渴望的事業,那麼,誰會願意呢?卡多拉主動提出願意成爲女神冕下的信徒時,梅蒂恩很高興,可她從沒有說過加入神聖女神教能夠獲得什麼。要知道,原夜教會之所以能在灰丘大地發展勢力,不就是因爲他們能夠提供給信徒想要的東西嗎:魔藥與聖遺物,前者是踏上超凡之路的希望,後者是這片大地上最不可缺的力量。
而這個教會還秉持着古老年代的傳統,將信仰與外物割裂,維護着它的純粹。信仰是純粹的,可這種純粹不能爲信徒帶來什麼改變,就像……米契環顧四周,目光落在那些遊戲機上,他心想,玩遊戲的時候當然也很快樂,甚至比贏得了一場戰鬥還要快樂,那種快樂是純粹的,卻不是他想要的東西。
在這個世界上,像梅蒂恩、莉薇婭修女或是卡多拉這樣純粹的人,終究是少數啊。
“米契,不要想太多。”他的搭檔忽然輕聲道:“我們都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麼,這份信仰不會阻止我繼續戰鬥,只會讓我更加堅定。”
米契想了想,想到了一個不太合適的比喻:“就像……卡森大哥與原夜之神那樣?”
卡多拉道:“或許吧。”
但一個是正面的例子,另一個則是反面例子。
“好了,不要說這些題外話。”她忽然抓起米契的手,然後扭頭對其他人說道:“愛麗絲姐姐喊我們過去,說要讓我們體驗一下她親手製作的遊戲,你們要去嗎?”
像是爲了呼應卡多拉的話語,遠遠的,愛麗絲站在女神大人的神像下,正朝他們招手,手中還揮舞着一個銀白色的立方體,大聲喊道:“喂、你們怎麼還不過來?遲到了要罰款一千萬哦!”
米契狐疑地看着卡多啦:“你確定這是同一個人?”
其他人亦有相同的困惑,他們又不是沒見過愛指導,愛指導被梅蒂恩請來指導指導的時候,那副憂鬱頹廢的模樣,大家可都是看在眼中的,怎麼今天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我也不太清楚。”卡多拉說道:“不過這應該算是一件好事?”
幾天接觸下來,他們對愛指導的印象還不錯,除了遊戲水平有待商榷。
“說得也是。”米契不再糾結:”那就去看看吧。”
他倒要看看,愛指導老是掛在嘴邊自吹自擂的遊戲是不是真有那麼好玩。
少年軍都走了,留下來參加宴會的便只有大人了。沒錯,除了米契等人以外,灰燼遊擊士還來了不少人蔘加這次受洗儀式,或許是少年軍在灰燼遊擊士中人緣較好的緣故,又或許是灰燼遊擊士中對神聖女神教抱着好奇態度的人本就不少,正想借這個機會好好瞭解一下這位陌生的盟友,因此來的人還不少。而此次參加儀式的所見所聞,無論是在陰暗幽深的黑森林中開闢出一片生機樂土的雲鯨空島,還是島上其樂融融的異類種族,都讓他們驚歎不已。
不過,或許是受到了人類本能中某種因素的影響,最讓他們感興趣的,居然是愛麗絲擺在天心教堂裏的遊戲機,恩,用比較冠冕堂皇的說法,應該稱之爲“女神冕下的聖物”纔對。這些久經沙場的戰士,見過各種效果詭異莫測的聖遺物,也見過軸心國軍隊掌握的、令小孩子也能輕鬆奪走他人性命的魔導器,卻從沒有見過像這樣純粹是爲了娛樂而創造出來的機械。
不少人初次見到亮起來的屏幕,以及屏幕中忽然出現的場景、建築乃至人物影像時,還嚇了一跳,誤以爲其中封印着一個世界。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倒算不上誤解,最後還是林格出面,爲他們解釋了這些遊戲機的運作原理和具體用法,才讓他們放鬆了警惕,取而代之的是強烈的好奇心與探究欲。一大羣人就這樣連宴會都忘了參與,都圍在教堂內佈置的二十多臺遊戲機前,通過猜拳或抽籤的方式決定誰來操控這些機械,並且有幸體驗到所謂的“遊戲”。
從人羣中不時傳出的驚呼聲與嘲笑聲就能看出來,這種來自異世界的娛樂方式確實充滿了超越時代的吸引力,不僅小孩子容易沉迷,就連大人也能感受到它的魅力。
“我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這樣的笑聲了。”
教堂角落的一臺遊戲機前,沒有其他人圍攏,只有兩人坐着,玩着一個名爲“拳皇”的對戰遊戲。其中一人聽到身後傳來的笑聲時,不由得恍惚了一下,操作出現了短暫的停頓,便被對手抓住機會,一套連招直接擊敗了。但他沒有放在心上,只是感嘆道:“這讓我想起了許久以前,蘇亞雷城還沒有淪爲軸心國的殖民地時,人們也是像現在這樣,坐在酒館裏,烤着爐火,喝着啤酒,高談闊論,歡聲笑語。那時候的冒險者還需要深入黑森林中,狩獵灰燼生物以賺取傭金,這是一份危險的工作,所以他們的笑聲中,既有對生活的熱愛,同時也是爲了宣泄情緒,慶祝自己又活過了一天。但我想,無論如何,那都不會比今日的我們更危險吧,四處流浪,朝不保夕。可爲何此時的笑聲,卻反而比那時更純粹呢,你能告訴我答案嗎,林格牧師?”
年輕人想了想,說道:“類似的疑惑,以前我也產生過,關於答案,對每個人來說都是不同的,所以我無法給你一個統一的定論,卡森先生。但有個人曾對我說過,無論面對多麼艱難的處境,人們都會從熱愛中找到快樂,那就是遊戲的力量。我想,你業已經體會過了,一場酣暢淋漓的對局,不是嗎?”
他看了一眼屏幕,卡森·博格操控的角色雖然戰敗了,但林格操控的角色也沒有好到哪裏去,血條几乎被打空,差點就輸掉了這場對局。不得不說,灰丘之鷹的水平超出了年輕人的預料,他還只是第一次接觸遊戲而已。
卡森·博格注意到年輕人的眼神,不禁失笑,他搖了搖頭道:“我只是佔了便宜罷了。”
他是序列五的超凡者,而超凡途徑與魔法途徑的最大差別就在於,後者只強化精神,在不使用魔法的情況下肉身強度與普通人並無區別,而前者則是全方位的提升,包括思考速度、反應能力與肢體的協調能力。通過剛纔的對局卡森·博格已經明白了,這幾項能力對於遊戲來說有多麼重要,因此,林格牧師能夠在沒有任何加成的情況下戰勝自己,那纔是真正的天賦。
“那麼,”林格謙虛道:“我也只是熟能生巧罷了。”
不過這句話可不能被愛麗絲聽見,因爲她就是那個熟了也不能生巧的人。
正想到這裏,從另一個方向忽然傳來了米契近乎崩潰的聲音:“不行、我受不了了!這也能算遊戲嗎?毫無設計只有數值啊!我纔不要玩這種爛遊戲!”
以及愛麗絲破防後氣急敗壞的大吼:“口胡!說要玩的人是你,嫌棄的人也是你!今天你想玩也得玩,不想玩也得玩!還有你們也是,統統給我認真玩,一個人沒通關,其他人都不許走!”
頓時傳來一片哀號聲,大家都被愛指導的殘暴驚呆了。
卡森·博格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隨後收回目光,鎮定自若地對林格說道:“看來米契他們也玩得很開心。”
林格看着他的眼神頓時變得複雜起來,或許還帶着幾分敬佩吧,佩服他不愧是灰燼遊擊士的領袖,面對這種情況,居然還能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