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Ezio進來,坐在扶手椅處的原弈遲便恢復了平日冷漠又強勢的模樣,適才稍顯孤家寡人的寂廖輪廓,彷彿只是一個幻覺。
他仍是最高不可攀的上位者,讓人望而生畏。
男人薄脣微抿,佩戴鱷魚皮腕錶的左手隨意搭在椅側扶欄,長腿交疊,沉黑色西褲有自然的垂墜感,穩重且紳士氣息濃郁的孟克鞋泛着高級皮革獨有的光澤。
旁邊的異形胡桃木邊幾上,躺着那套黃鑽珠寶的保管箱,剛纔安保人員幫忙查驗後,就一直保持着打開的狀態。
寶石精細的切割面不時閃出刺目的火彩,讓Ezio忍不住眯起眼縫。
??那位美豔動人的顧小姐特意挑在今晚將珠寶送還,多少有些挑釁的心思,也表明她對選擇離開原弈遲後要承受的代價和後果毫無畏懼。
但Ezio看原奕遲的反應,還算平淡,似乎早就料到了會是這種局面。
男人眉目深斂,沒什麼情緒地問道:“我認識那個人?”
“他是您在牛津大學的同屆校友。”
Ezio邊回答着,邊將事先準備好的檔案袋遞了過去:“那個人和您參加過同一場賽艇對抗賽,是您的隊員。”
自1829年開始,牛津和劍橋這兩個英國最頂尖的大學就有了在泰晤士河畔舉辦賽艇對抗賽的傳統,原奕遲和梁燕回在剛入學的那年,都被選爲了男隊的成員。
原弈遲面無表情,待揭開檔案袋,隨手將那沓整理細緻的文件取出。
他淡淡垂眸,對Ezio說道:“知道了,你出去吧。”
原弈遲對梁燕回還算有些印象。
隱約記得,他是美籍華人,讀英國文學系的,但又喜歡莎士比亞的戲劇,經常泡在戲社裏。
原弈遲繼父是英國人,有個遠房的侄子也在牛津上學,但那個人是個同性戀。
他之所以記得梁燕回,也是因爲那個遠方親戚曾狂熱地喜歡過他,還對他展開過猛烈的追求,但梁燕回性取向正常,禮貌地拒絕了。
原弈遲繼續翻看起梁燕回的履歷??
20歲-25歲:他是某部好萊塢科幻大片的常駐主役,典型的美國超級英雄敘事,是系列電影,拍了好幾部,梁燕回在裏面演一位古怪的外星科學家Dr White,形象多少帶着歐美主流羣體對亞裔男性的刻板印象,但因其出色的演技和獨特的人物塑造方式吸粉無數。
那角色在青少年羣體裏很有名,每年的萬聖節,都有人變裝成Dr White的形象。
那段時間,梁燕回上過晚間秀,被當時美國最知名的幾位搞笑藝人都採訪過,也是因爲Dr White這一角色,有部美劇請他做主演。
不過那部美劇只拍了三季。
前兩季水準很好,第三季換編劇,導致口碑和收視都變差,被製作方砍掉,但前兩季在觀衆心中仍然是仙品級別,他也在第二季播出時拿下過最佳男演員的艾美獎。
??梁燕回在那幾年,是好萊塢最炙手可熱的亞裔男演員,在洛杉磯星光大道的水磨石五角星上都留有姓名。
26歲開始,梁燕回頻繁參演一些題材小衆,關注邊緣羣體的文藝片。
並在28歲那年,成爲了戛納影帝。
在這之後,他和香港大導合作過,拍過一部懸疑片,也是因爲那部電影,國內的許多觀衆都知道了梁燕回這個演員。
那部懸疑片在內地的口碑也很高,許多二創視頻讓他成爲影迷心中的白月光,而梁燕回雖未憑此電影拿下金馬獎,卻榮獲了東京電影節的影帝。
看到這裏。
原弈遲似自嘲又似輕蔑,忽地笑了。
但眼底的情緒卻異常冷漠。
直到看見Ezio特意寫下的備註,男人脣角噙的那抹諷笑轉淡至無??
步入30歲之後,梁燕回逐漸淡出公衆視野,選擇在紐約大學帝勢藝術學院執教。
而他在顧小姐讀研究生後,曾擔任過她的表演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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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梁燕回確認關係後。
又過去了十天。
顧意濃覺得自己的生活終於步入了正軌,原奕遲那邊,被她放了鴿子後,也沒有什麼動靜,她和他之間的那些事,似乎就這麼不了了之了。
她和梁燕回每天都有很多話題可聊。
他從小在美國長大,和她是有文化差異的,頭一次在國內生活,梁燕回對許多事物都覺得好奇,充滿了新鮮感。
其實顧意濃目前和他的相處狀態更像是親密的好友,每次和他見面,她都發自內心地放鬆,彷彿得到了療愈。
梁燕回在梧桐區租到了一間合適的公寓,但新家還沒有收拾乾淨,所以他仍然住在酒店。
顧意濃在這天原本打算陪他去逛逛傢俱店,卻接到了哥哥顧硯卿的電話??
“小妹啊。”顧硯卿嗓音清朗地問道,“你今天在上海嗎?”
顧意濃正在衣帽間挑高跟鞋,邊側頭夾着手機,邊意外道:“哥?你來這邊出差了嗎?”
“陪哥哥喫頓午飯吧。”顧硯卿的語氣很溫和,“你姐姐也過來。”
“外公很惦念你的,唉,你說說你,回國後總是先回京市找你那個爸爸,總也不回寧城看看我們。”
顧意濃提上高跟鞋,無奈地說:“外公身邊有你和姐姐啊,我爸身邊可就剩我一個女兒了。”
“好吧。”顧硯卿說,“不過上次你被人欺負,我們都不能給你做主,好在Marcus也在那個會所。”
聽到Marcus這個名字後。
顧意濃的心跳還是不受控地漏了幾拍,隨即便泛起一股很輕微的壓迫感,甚至覺得呼吸都有些困難。
顧硯卿和原弈遲是哈佛MBA的同學,校方在迎新周時,就會將學生們分成若干個小組,每個小組有6名成員,儘量避免相同背景,或是相同國籍,以確保多元化。
他們既在同一小組,又在同一班級。
畢業後,顧硯卿回國,被顧老爺子派到天舸集團的分部鍛鍊,原弈遲則和一名叫Ryan的美國人創辦了那傢俬募股權基金機構。
所以顧硯卿仍然習慣喚他的英文名Marcus。
顧意濃皺起眉,頗爲不馴地說:“沒有他,我照樣能解決掉這些小事。”
“好好好。”顧硯卿對妹妹的態度一向縱容,耐心地又問,“那你中午能不能去靜安的甬府陪我和你姐姐喫個便飯啊?”
顧意濃猶豫地垂下眼眸:“哥,我上午有些事情,不行改成晚餐?”
“怎麼回事啊?”顧硯卿探究地問,“小妹,你不會是有情況了吧?”
顧意濃眼神閃爍,警覺道:“我能有什麼情況啊……好吧,那就陪你們喫午餐吧。”
顧硯卿笑說:“那可說好了啊,不能放我和你姐姐的鴿子。”
不放他和顧儷卿的鴿子,那就只能放梁燕回的鴿子,等撂下電話後,顧意濃給梁燕回發了消息,解釋了臨時出現的意外情況。
梁燕回表示理解和支持:【家人也很重要,放心去吧,我們可以改天再去挑傢俱。】
顧意濃熄滅手機屏幕。
這才略微鬆了口氣。
她不跟顧硯卿說自己談戀愛的事,也是怕他告訴顧老爺子,自從她母親去世後,顧老爺子似乎就將對她的虧欠都轉移到了她的身上。
母親的個性跟她一樣,是個很倔強的人,爲了能跟沈長海結婚,不惜放棄顧家千金的身份,雖然後來跟顧家的關係和緩,卻英年早逝,顧老爺子白髮人送黑髮人,一夜之間變得更沉默寡言了,所以自從她十三歲那年被顧家接到寧城住,就體會到了這位外公的控制慾。
假如被顧老爺子知道她在跟梁燕回談戀愛,他一定會將他調查個底朝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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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下了車,來到甬府。
顧意濃覺得小腹有些發漲,不是很舒服,腰骨仍然有種墜墜的痠軟感,最近也不知怎麼了,月經遲遲不來,還容易睏乏。
她踩着高跟鞋,站在電梯前,忽然覺得大腦有些發昏,甚至閃過一道炫目的白光,倒沒摔倒,只是需要站立着,默默將那陣眩暈感忍耐過去。
顧意濃眯起眼眸,揉着太陽穴。
忽覺發頂上方壓覆來一道濃廓又熟悉的陰影,強勢又冷冽的烏木氣息頃刻將她籠罩,也侵蝕着她肌膚張開的每個毛孔。
她表情微變,後脊樑骨不自覺地繃緊,小腹也躥起瞭如電流般的密密麻麻的酥癢感。
原弈遲修長的手臂繞過她的肩膀,從身後按住了電梯鍵。
顧意濃顰起眉目,仍然覺得頭腦有些發暈,但又如被男人雄獅般的Alpha氣息標記過,骨子裏那股難以磨滅的生理記憶被喚醒,想起那時她站在水霧瀰漫的玻璃房裏,需要踮起腳,才能承受住那個偉岸又強壯的男人。
還有一次,她像小娃娃一樣被他抱在牀邊。
他很會哄,但從來都不會停。
“不進去?”
男人沉厚的嗓音落在耳邊,仍然佇立在她的身後。
顧意濃邊揉着太陽穴,邊走進電梯間,連句話都懶得跟原弈遲講。
這狗男人絕對是故意的。
沒事的話爲什麼要從她的身後按電梯鍵。
這時顧意濃也猜出,顧硯卿瞞了她一招,在甬府的午餐竟然把原弈遲也叫來了。
甬府是顧硯卿的私人產業。
專做寧城私房菜,既摘下過米其林三星,又拿下過國內的黑珍珠。
寧城靠海,有國內最大的港口之一,菜色也以魚鮮爲主,今天中午的菜式便有沙蒜豆麪,響油鱔糊,紅膏嗆蟹,清蒸鯧魚等。
顧意濃不挑食,也挺喜歡寧城菜的,但今天不知道怎麼回事,竟然有些犯惡心。
略微動了幾口,就撩筷不喫了。
姐姐顧儷卿顯然也沒什麼食慾,當着顧硯卿的面,提起了天舸集團近日的股份回購計劃。
顧硯卿無奈道:“姐,喫飯的時候,就別談公事了。”
“少矯情。”長姐顧儷卿的相貌美麗又英氣,不悅地說,“國內的大生意有幾樁不是在飯桌上談成的?”
顧硯卿:“……”
顧儷卿撩開眼皮,又將目光移向了原奕遲,直接了當地問道:“原總,我們明人不說暗話。”
“天舸兩天前就放出了要回購股份的消息,顧硯卿叫你過來的時候,應該也知會過你,我也會過來。”
緊接着,顧儷卿直接了當地提出,想直接從原弈遲手裏收購部分的天舸股份。
“這幾年天舸的股價穩步上漲,你現在賣掉也不虧,比五六年前賺好幾倍,能拿一大筆現金,怎麼樣,賣不賣?”
顧硯卿無奈道:“姐,他手裏的現金加一起,可能是天舸現金流的好幾倍。”
“你閉嘴。”顧儷卿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又對原奕遲說,“或者,你換點兒別的東西也行,老爺子在寧城有私人博物館的,我記得黃Aunty很喜歡中國的古董,到時候顧家的藏品,隨便你挑。”
原弈遲撂下筷子後,也沒再進食。
儘管一直保持着緘默,反應也平淡,卻還是透出股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顧儷卿又說:“天舸有家子公司今年的效益也不錯,你也可以選擇換股,你手裏的5%,可以換那家子公司的15%。”
“百分之五?”顧硯卿有些驚訝,“Marcus,你在天舸的股份什麼時候佔到百分之五了?”
坐在原弈遲對面的顧意濃看着眼前的劍拔弩張之勢,不免心驚肉跳。
男人輕掀眼睫,不着痕跡地看了她一眼。
顧儷卿的語氣變得嚴肅了幾分:“原總,我不知道您的想法,但我聽說您又收購了天舸的股票,現在您的持股比例已經超過了5%,明天證監會就會舉牌。”
“您是華爾街出身的,現在還是一傢俬募股權基金的合夥人,圍剿家族企業,吞掉比自己體量大好幾倍的蛋糕,是你們這些強勢狼性資本的癖好。”
“但我們顧家的天舸是好幾代人的積累,我們不會坐以待斃,輕易讓外人吞掉我們的股份的。”
“顧總。”原弈遲竟然笑了,眼角也折出一道極淺的紋路,顯得成熟又穩重。
他的輪廓深邃而硬朗,雲淡風輕地說,“您放心,我沒有想吞掉天舸的想法。”
顧儷卿凝視他說:“最好沒有。”
“你賣不賣都無所謂,回購計劃已經在進行,天舸,你吞不下。”
“嗯。”他淡淡應付着顧儷卿,視線不着痕跡地瞥向那邊纖手發顫,正在喝水掩飾驚慌的顧意濃,半晌,才收了回去。
古董字畫算什麼呢。
他想從顧家要的,只有顧老爺子才說的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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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甬府出來,坐進車裏。
顧意濃的心跳仍在疾速加快,雖然原弈遲在餐桌上向姐姐承諾,不會惡意收購天舸的股票,但那股不寒而慄的感覺還是讓她雙手發抖。
原弈遲這個人的城府太深了。
又太善於僞裝和隱忍。
最令她恐慌的。
就是猜不出他到底在想什麼。
男人似乎是同意跟她斷了。
但又突然收購顧家的股份,還出席了今天的午餐,就像是在傳遞一種無聲的威懾。
??“小姐,您的臉色很難看,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陳叔的建議打斷了顧意濃的思緒。
最近身體確實不太舒服,她也想去醫院看看,但如果跟陳叔說同意去醫院,轉頭他就會告訴顧硯卿,到時候再驚動顧老爺子,難免又會是一番大題小作。
“不用,我休息休息就好了。”
下午回到公館,顧意濃悄悄安排了體檢項目,打算今晚就去檢查檢查。
等見到婦科醫生,對方先是讓她陳述了近來的狀況,又若有所思了片刻。
隨後,便說道:“顧小姐,我現在聯繫護士,幫您買個驗孕棒。”
“什麼?”顧意濃怔住,懷疑自己聽錯了。
醫生笑着說道:“我覺得您應該是懷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