獅駝嶺的地界,是人間地獄的具象。
目光所及,盡是森然恐怖。骷髏堆積如山,白骨鋪散如林,風乾的人皮在爛泥裏捲曲,斷裂的人筋纏繞着枯死的樹幹。
在這片死域中,一個身影正搖頭晃腦地走着。這是個巡山的小鑽風,肩上扛着杆褪色的“令”字旗,腰間別着個鏽跡斑斑的鈴鐺。他嘴裏哼着不成調的曲子,全無身處地獄的懼色,倒顯出幾分悠閒,沿着崎嶇的山路巡弋。
忽然,一聲嚴厲的喝問從前方傳來。
“那走路的,站住!過來!”
小鑽風被這聲音驚得一哆嗦,循聲望去,只見一個比他更精神些的妖怪頭目打扮的傢伙站在那裏,歪戴着帽子,斜挎着腰牌,手裏還拎着一面破鑼,正板着臉盯着他。
小鑽風趕緊小跑幾步上前,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長官,長官!小的不知長官在此,有失迴避,望長官恕罪。我是前營有來有去巡山小鑽風,不知長官是哪一營的?”
那“頭目”,正是糖生變化的總鑽風,故意拍了拍腰牌,顯出幾分官威,“我乃總鑽風,新奉三位大王嚴旨,特來查點山場,防着那天庭派來的陳光蕊一夥奸細混入。你叫什麼名字?”
“總鑽風?!”小鑽風一聽這官銜比自己大,腰彎得更低了,臉上堆滿了恭敬,“小的叫小鑽風。”
糖生所變的總鑽風點點頭,裝作漫不經心地踱了兩步,目光掃過四周的恐怖景象,問道,“哦,小鑽風。你巡的這山,可有什麼動靜,大王們可有何吩咐?”
小鑽風見長官問話,急於表現,立刻竹筒倒豆子般全說了出來,
“回總鑽風老爺,動靜可大了,三位大王早就得了信兒,知道那天庭的副帥陳光蕊糾集了一夥人,要來攻打我們獅駝嶺!”
他聲音裏帶着一絲神祕和得意,“這不,大王們早就嚴陣以待啦,各處隘口都增派了巡山小校,加倍小心。山前山後更是佈下了天羅地網,就等着那夥人鑽進來,小的們巡山都加了倍,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糖生心中微凜,面上卻不動聲色,語氣還很嚴厲,“嗯,你小子還算機靈,日後我多提拔提拔你,那我再考考你,大王們如何佈置?那陳光蕊他們何時會到?”
小鑽風左右看看,神祕兮兮地湊近些,壓低聲音,
“大王爺早就傳下令來,嚴查生面孔,大王們說了,只要他們敢踏入獅駝嶺一步,管教他們有來無回!”
他越說越起勁,唾沫星子橫飛,
“不是小的吹噓,我們獅駝嶺三位大王的本事,那可是通天徹地,大大王那張嘴,一口就能吞下十萬天兵,二大王那鼻子一卷,山崩地裂!三大王......嘿嘿,三大王那更是了不得,展翅一飛九萬里,兩根指頭就能捻死那些鼠
輩,那陳光蕊算個什麼東西?帶着幾個蝦兵蟹將也敢來送死?咱們大王們早就預備好了,保管讓他們連骨頭渣滓都剩不下,正好給小的們加餐,堆在那骷髏山上!”
糖生聽到這裏,心中已如明鏡。這獅駝嶺不僅是個魔窟,更已張開了血盆大口,就等着他們一頭撞進來。
他臉上依舊平靜,甚至帶上點讚許,敷衍地拍拍小鑽風的肩膀,“嗯,幹得不錯!繼續巡山,眼睛放亮點,本總鑽風還要去別處查點,你且去吧。”
“是是是,總鑽風老爺您慢走!”小鑽風點頭哈腰,扛着令旗,又搖頭晃腦地哼着小曲繼續巡山去了。
糖生看着他走遠,立刻收了變化之術,恢復小和尚模樣。那烏溜溜的大眼睛裏,之前的機靈勁兒被凝重取代。他腳下生風,身形如電,一溜煙兒地朝着獅駝嶺外圍躥去,片刻不敢停留。
在獅駝嶺那令人窒息的地獄景象邊緣之外,陳光蕊一行人肅立着。那沖天的天氣,那堆積如山的骸骨,那瀰漫不散的腐臭,清晰地映入眼簾。
紅孩兒那張天不怕地不怕的小臉,此刻繃得緊緊的,嘴脣抿成一條線,囂張的氣焰被眼前的現實狠狠壓了下去。他下意識地往陳光蕊身邊縮了縮,大眼睛裏第一次映出了名爲“驚悸”的情緒。
糖生的小身影如箭般從嶺內射出,落在衆人面前。他小臉上沒了往日的嬉皮笑臉,帶着前所未有的嚴肅,
“爹,黃風叔,哪吒大哥,裏面那三個魔頭早就知道我們要來,他們佈下了天羅地網,嚴陣以待,巡山的小妖增加了一倍不止,看那架勢,咱們進去就是往妖怪的鍋裏跳,給那骷髏山添磚加瓦!”
紅孩兒聽到天羅地網,往妖怪鍋裏跳這些詞,小臉又白了一分,緊緊抿着嘴,一聲不吭,早就不是那個一個人要滅了獅駝嶺的紅孩兒了。
哪吒聞言,胸中那股嫉惡如仇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他腳踩的風火輪“嗡”地一聲爆發出更熾烈的三昧真火,火舌舔舐着空氣,映照着他因憤怒而發亮的雙眸,
“怕他何來,如此魔窟,視生靈如草芥,視天條如無物,縱使這妖魔與佛門有關,縱使如來給了我蓮藕之身,此等妖邪,也斷然容不得他們猖狂!我哪吒願爲先鋒,先打頭陣,殺他個片甲不留,管他什麼天羅地網,闖了便
是!”
他性子剛烈,眼見此等慘絕人寰的景象,胸中殺意沸騰。
黃風怪魁梧的身軀如鐵塔般挺立,望着那屍山血海的景象,亦是怒容滿面。他爲人光明正大,行事講究個穩紮穩打,濃眉緊鎖,看向始終沉默的陳光蕊,聲音沉穩,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陳老弟,哪吒兄弟勇氣可嘉,但這獅駝嶺絕非善地。三個魔頭法力高強,手下妖兵十萬之衆,又早有防備,布好了口袋等我們鑽。這硬闖,怕是......”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盯着陳光蕊,“咱們現在還沒踏進獅駝嶺地界,你是不是心裏......早有了別的盤算?咱們用什麼辦法才穩妥?”
陳光蕊的目光,急急從個兒這觸目驚心的骷髏山下掃過,又落在身邊哪吒燃着火的猶豫大臉,黃風怪放心而正直的眼神,紅孩兒帶着驚悸卻弱撐着的大臉,最前落在糖生機靈卻同樣凝重的表情下。
我臉下這慣常的激烈終於被打破,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上,彷彿被那人間地獄徹底點燃了沉寂的鬥志。
我深吸一口氣,
“都到那了,還想什麼辦法?”
陳光蕊的聲音是低,每一個字都透着是容置疑的凜冽,
“一個字”
我的目光如刀鋒般刺向這籠罩在死亡陰影中的獅駝嶺。
“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