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盡海上空,罡風如刀。
但是金翎雷鵬後背卻異常平穩。
他的護體光罩將這些罡風盡數隔絕在外。
計緣盤膝而坐,雙目緊閉,眉心處一點幽光亮起又暗下,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他體內生根發芽。
董倩通過元神傳遞過來的功法信息浩如煙海。
計緣用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纔將最後一個符文消化完畢,隨即徐徐吐出一口濁氣,睜開雙眼。
“這就是《化妖訣》?”
他低聲喃喃,語氣中帶着不加掩飾的驚歎,“當真是欺大道法則,以奪天地造化......創出這門功法的人,當真是個瘋子,也是個天才。”
董倩的輕笑聲在他識海深處響起,“師弟,這門功法也是我從那奪得魚婦的祕境之中獲得的,來歷已不可考。你只需記住一點.......只要修成此術,以你現在的修爲,除非撞上合體期的妖王,否則就算是堪比煉虛的六階大妖,
也別想看穿你的真身。”
計緣緩緩點頭,目光越過金翎雷鵬的羽翼邊緣,望向遠處海天相接之處。
那裏隱約有一條墨綠色的海岸線。
那座島。
那座通體被妖氣籠罩的島,便是妖神大陸的門戶。
他看了片刻,收回視線,抬手在金翎雷鵬的背脊上輕輕一拍。
“先不急登島。”計緣的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從容,“等我參悟了《化妖訣》,再做打算。”
話音落下,他的身形連帶着金翎電鵬一起從高空中消失得乾乾淨淨。
海風依舊在吹,只有一粒細如微塵的灰燼悠悠飄落,混入萬頃碧波之中,連一朵浪花都沒濺起。
靈臺方寸山,【悟道室】。
計緣推門而入時,牆壁上鑲嵌的明珠便自行亮了起來。
柔和的光暈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他籠罩其中,一股玄之又玄的道韻瀰漫在狹小的靜室之內,讓人的思緒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沒有耽擱,徑直在中央的蒲團上盤膝坐下,雙手掐出一個古怪的起手式。
《化妖訣》分爲上下兩卷。
上卷爲“化形”,講究以人身模擬妖族軀殼,從骨骼到經脈,從血肉到皮毛,無一不真。
下卷爲“化神”,乃是將自身的神魂氣息徹底扭轉,模擬出妖族的元神波動,連天道法則都能瞞過去。
計緣先從化形入手。
他將體內的靈力按照功法要求的路線運轉,起初頗爲生澀,靈力每經過一處經脈節點都會產生細微的滯礙。
但他不急不躁,一遍不行就兩遍,兩遍不行就十遍,百遍,千遍。
悟道室內無日月。
計緣的意識完全沉浸在功法之中,忘記了時間的流逝。
他的骨骼發出細微的噼啪聲,肌肉纖維在緩慢地重組,每一寸皮膚都在經歷着某種深刻的改造。
這種變化並不痛苦,反而有一種脫胎換骨的通透感。
不知過了多久,化形卷功成。
他沒有停歇,立刻轉入化神卷的修煉。
這一步比化形更爲兇險,因爲他需要將自己的神魂硬生生掰開一道縫隙,在其中植入一道模擬出來的妖族元神印記。
稍有不慎,輕則神魂受損,重則走火入魔。
計緣的神魂強度遠超同階修士,又有【悟道室】加持,饒是如此,也足足耗費了數月之功,纔將那道妖族元神印記穩穩當當地嵌入神魂深處。
他睜開眼。
那雙瞳孔之中,一道金色的豎芒一閃而逝,隨即恢復了正常。
他旋即來到第三層的【靈脈】深處。
那隻木盒靜靜懸浮在靈脈核心的正上方,四周的靈氣濃郁得幾乎凝成了液態,在木盒表面凝結出一層薄薄的靈露。
計緣剛一走近,盒蓋便自行掀開,一道嫋嫋婷婷的身影從中飄出,落在他面前。
董倩的氣色比當初剛從血髓棺中甦醒時好了不少,雖然元神依舊虛弱,但至少身形已經凝實了許多,不再有那種隨時會消散的飄忽感。
她上下打量着計緣,目光中帶着審視,也帶着期許。
“師弟,你練成了?”
計緣點頭,嘴角微微上揚,“算是摸到了門檻,離大成還遠,但用來瞞過五階六階的妖族,應該夠用了。”
“那就好。”
董倩鬆了口氣,隨即又正色道:“不過師弟,你可知道這化妖訣有一個限制?”
“一旦選定妖族身份,便不可再更改。”
董倩伸出一根手指,語氣格外嚴肅,“而且最多隻能選擇兩種,也就是說,你在妖神大陸上能用的身份,從頭到尾就只有兩個。選錯了,就再沒有回頭路可走。
計緣眉頭微挑,這功法限制,他自是感覺到了。
他此番過來,也就是想聽聽的建議。
“所以......”他沉吟道,“這兩個身份,必須慎之又慎。”
“正是此意。”
董倩雙手抱在胸前,託負着深淵,開始爲他條分縷析。
“師弟你要清楚,妖神大陸不光排斥人族,妖族內部之間的傾軋也遠比人族宗門之間殘酷得多。”
“高品妖族看低品妖族,跟看豬狗沒什麼兩樣,你若選了個低品身份,走到哪兒都要被人踩一腳,別說收集資源,多半是寸步難行。”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妖神大陸的妖族共分四等,三品最低,一品最高,一品之上,便是聖族。
“聖族只有三家....真龍,鳳凰和麒麟。”
“所以我的第一個建議就是,兩個身份之中,至少有一個必須是聖族。
董倩再度豎起一根手指,“在妖神大陸,聖族的身份是你最大的底牌,真遇到什麼捅破天的事,一個聖族的名頭頂在腦袋上,比什麼法寶都管用。”
計緣深以爲然,問道:“三家聖族,師姐覺得哪個最合適?”
“鳳族。”
董倩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給出了答案,語速極快地分析起來。
“真龍一族幾千年前就有大乘修士坐鎮,底蘊太深,你假扮龍族容易撞上他們本族的老怪物,風險太高。”
“麒麟族的老祖如今還是渡劫巔峯,雖然也不弱,但和前兩者比起來,終究差了一口氣。”
“而鳳族老祖,前不久剛剛渡過成仙劫,成就大乘。”
她看向計緣,眼神裏帶着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三大聖族之中,鳳族如今的聲勢最盛,如日中天。”
“你頂着鳳族的身份行走妖神大陸,別說那些一品二品的妖族,就算是真龍和麒麟兩族,也不敢輕易動你。
計緣的心思卻轉到了另一件事上。
他的【雞圈】想要升級成【鳳巢】,正需要兩種核心材料......鳳血,以及真鳳的翎羽。
若能以鳳族身份混入妖神大陸,收集這兩樣東西的機會就大多了。
“行,就鳳族。”計緣一錘定音,沒有半分猶豫,“另一個身份呢?”
“一品。”
董倩同樣毫不猶豫的給出了答案,“聖族身份太扎眼,走到哪裏都是萬衆矚目,用來當常規身份反而不方便。”
“你需要一個一品身份來日常行走......既不會像聖族那樣引人注目,又不會像二品三品那樣受人輕賤。”
計緣頷首:“一品種族有哪些?”
董倩掰着手指數給他聽,“天狐族、金翅大鵬族、九頭獅族、吞天蟒族、玄武族、九尾貓族......這些都是擺在明面上的一品大族。”
“除此之外,還有龍族的附屬種族,比如角龍族、蛟龍族、螭龍族,雖然品階上比純血龍族低一頭,但因爲背靠真龍一族這棵大樹,地位上等同於一品。”
“還有一些隱世不出的種族,比如白澤。”
提到這個名字時,董倩的表情明顯變得微妙了幾分,“白澤一族地位極爲特殊,在一品之中也是獨一檔的存在,僅次於三大聖族。但正因爲他們隱世太久了,久到很多年輕妖族都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一旦有白澤族人出現在世間,別說妖神大陸,三大聖族都會親自派人來查探。”
“更麻煩的是,白澤族人丁稀薄,彼此全都認識,你假扮白澤,若是遇到個正主,當場就得被拆穿。”
計緣沉默下來,腦中快速權衡利弊。
天狐族......董倩的本族,看似方便,實則麻煩。
按照先前所說,真正的純血天狐族數量其實並不多,容易被人發現,而且天狐族目前在經營昆西的妖神山。
萬一被他們逮到,直接送回昆西,那可就麻煩了。
金翅大鵬族......有鳳族這個選項,沒必要再度選擇羽族。
九頭獅族、吞天蟒族、玄龜族………………一個個名字在他腦海中閃過,又一個個被否定。
最終,他的思緒落在了龍緋和龍雲身上。
那兩條螭龍。
她們進化的下一階段,正是角龍。
“那就角龍族。”
計緣抬起頭,目光篤定,“龍緋和龍雲用不了多久就能進化成角龍,到時候三頭角龍湊在一起,就算有人起疑,想查也沒那麼容易。”
董倩眸光微亮,隨即點頭讚許。
“這個選擇不錯,角龍是龍族的直系附屬種族,在妖神大陸行走綽綽有餘,背後的靠山也夠硬。而且角龍族人數量不少,多你一個生面孔,不會有人起疑。”
計緣深吸一口氣,雙手在身前掐出一個複雜的手印。
化妖訣。
體內的靈力開始以一種狂暴的方式運轉,經脈被撐得隱隱作痛,骨骼發出咔咔的脆響。
他的額頭上,兩根潔白如玉的骨質龍角緩緩刺破皮膚,向上生長,最終定格在兩寸長短,眼角處,一片片細密的白色鱗片依次浮現。
他的五官也發生了微妙的改變。
原先的俊朗被一種更爲凌厲,更爲張揚的俊美所取代,顴骨微微隆起,下頜線條變得更加鋒利。
一頭黑髮從髮根開始褪色,轉爲銀白,垂落在肩頭,無風自動。
最關鍵的是氣息。
原先那股中正平和的靈力波動消散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磅礴張揚的妖氣,純正霸道,還夾雜着一絲龍族特有的威嚴。
那種威壓不是刻意釋放出來的,而是自然而然地瀰漫在空氣中,像是猛虎即便在沉睡,百獸也不敢靠近。
董倩退後兩步,上上下下地端詳着他,眼中異彩連連。
“師弟,你這副模樣走出去,妖神大陸上那些女妖怕是要排着隊往你身上撲。”
計緣笑了笑,“那正好,省得我四處去找......她們自己送上門來,妖丹不就到手了?”
說罷,他身形一晃。
衣袍獵獵作響,整個人在面前急劇膨脹變形。
銀白色的鱗甲從皮膚下浮現,覆蓋全身,四肢化作龍爪,一條粗壯的龍尾從身後甩出。
一頭三丈長的白龍出現在靈脈洞窟之內。
銀鱗如甲,龍爪如鉤,龍鬚飄蕩,龍目如炬。
他在洞窟內盤旋了一圈,龍尾攪動靈脈之氣,捲起層層疊疊的靈氣漣漪。
那四隻龍爪踏在虛空中,每一步都帶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嚴。
只有四爪。
真龍是五爪,角龍只有四爪。
除此之外,他與真龍幾乎沒有分別。
白龍在空中一個翻身,重新縮小,變回人形。
計緣沒有停歇,雙手再度掐訣。
繼續施展這化妖之術。
這一次的轉變比角龍更爲劇烈。
他體內的妖氣猛然沸騰起來,經脈中的靈力被染上了一層赤金色,溫度急劇攀升,血液像是在燃燒。
他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哼,額頭青筋暴起,但手上的印訣沒有絲毫紊亂。
頭髮從銀白轉爲赤紅,像是流動的火焰披散在肩頭。
眉心處浮現出一道鳳翎狀的紋路,由內而外地散發着灼熱光芒。
他的五官再次調整,英氣逼人,雙眉斜飛入鬟,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深處有兩簇火焰在跳動。
衣袍上憑空生出片片赤金色的羽飾,每一片羽毛都纖細如絲,邊緣泛着金屬般的光澤。
周身纏繞着一縷縷火焰道韻,呼吸之間,灼熱的氣流從口鼻間溢出,在空氣中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計緣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掌心處各有一枚火焰狀的印記正在緩緩隱去。
他心念一動。
一聲清越的鳳鳴響徹靈脈洞窟。
他整個人化作一隻火鳳,體型刻意縮小了許多,翼展不過三尺。
赤金色的尾羽拖曳出三道優美的弧線,雙翼展開時,無數細小的火星從羽毛間灑落,像是下了一場微型的流星雨。
火鳳在洞窟內輕盈地飛了一圈,然後落在木盒旁邊,歪着腦袋看向董倩。
董倩忍不住笑出聲來,伸出手想去摸火鳳的羽毛,手指卻從他的身體中穿了過去。
她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若無其事地收回手。
“師弟這副模樣,當真好看。”
火鳳周身火光一斂,重新變回計緣的模樣。
他看着董倩,目光在她那隻虛化的手掌上停留了一瞬,然後開口。
“還是師姐的功法高明。”
董倩擺擺手,正要說什麼,計緣卻已經收斂了笑容,神色變得認真起來。
“這裏離妖神大陸已經很近了,我先登島,第一件事就是給師姐找到養魂木。”
董倩的表情也沉靜下來。她沒有多說什麼矯情的話,只是點了點頭,輕聲道:“麻煩計郎了”。
然後走上前來,張開雙臂,虛虛地環抱了計緣一下。
她的身體穿過計緣的胸膛,那一瞬間,計緣感覺到一股微涼的觸感,像是有一陣清風從心口掠過。
董倩鬆開手,退後兩步,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沒入木盒之中。
盒蓋緩緩合上。
計緣獨自站在靈脈洞窟之中,閉目調息了片刻,將心中翻湧的雜念盡數壓下。
等他再度睜眼時,臉上已經恢復了冷靜。
一步跨出方寸山。
海面上空,金翎雷鵬重新現出身形,雙翼展開,發出一聲嘹亮的啼鳴。
只不過這一次騎在鵬背上的已經不是那個身穿青衫的人族修士,而是一個頭生龍角,白髮如雪的妖族男子。
“龍川。”計緣心中喃喃,“從今日起,我便叫龍川了。”
“走。”
金翎雷鵬長鳴一聲,雙翼猛然振動,身形化作一道金色閃電,向着遠處那座墨綠色的島嶼疾掠而去。
空妖島。
整座島嶼從高空俯瞰下去,形狀像極了一頭展翅欲飛的巨鳥,頭朝東北,尾向西南,雙翼展開足有數千裏之廣。
島上山脈縱橫,密林如海,無數條河流在山林間蜿蜒穿行,最終匯入大海。
計緣沒有直接騎着金翎雷鵬降落在島上,那樣太過顯眼。
他在距離海岸線還有百裏之遙時便收起了靈禽,轉而催動靈臺方寸山中的傳送陣,將自己傳送到空妖島上的一座城池裏頭。
傳送陣的光芒斂去,計緣整理了一下衣袍,從容地從這傳送大殿走了出去。
他踏上主街,一股混雜着血腥味,皮毛味和某種不知名香料味的古怪氣息撲面而來。
街道寬闊,兩側的店鋪鱗次櫛比,招牌上刻滿了妖族文字。
放眼望去,到處都是妖族。
長着一顆灰色狼頭的壯漢扛着一頭半死的靈鹿從街頭走過,鮮血滴滴答答地灑了一路。
三條拖着蛇尾的女妖圍在一個首飾攤前嘰嘰喳喳地討價還價,她們的鱗片在陽光下閃爍着青綠色的光澤。
半化形的妖遍地都是,有的頂着獸首人身,有的是人首獸身,甚至還有一個長着六條腿的蜘蛛妖橫在路中央,八隻眼睛滴溜溜地轉動着,打量着過往的行人。
這些半化形的妖族地位明顯低下,要麼在街頭搬運貨物,要麼跟在某些完整化形的妖族身後充當僕役,走起路來都佝僂着背,不敢抬頭。
計緣一出現在街口,整條街的氣氛驟然變了。
最先注意到他的是街邊一個賣獸皮的貓妖。
那貓妖豎着耳朵,脖子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過來,一雙豎瞳在看到計緣額頭上的龍角時驟然收縮,手裏捧着的獸皮“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然後是那個扛着靈鹿的狼妖,他停下腳步,灰色的狼臉上露出一種極爲複雜的神情......震驚,畏懼,還有一絲本能的羨慕。
但最後全都被壓了下去,只剩下恭順。
他默默退到路邊,把路讓了出來。
那幾個挑首飾的蛇女也轉過頭來,目光落在計緣身上,先是驚愕,隨即眼底便泛起了不加掩飾的熱切。
整條街在幾個呼吸間安靜了大半。
那些半化形的妖奴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個個把腦袋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裏。
計緣面色不變,從容地沿着街道向前走去。
一個四階初期的赤鏈蛇妖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鼓足勇氣從人羣中擠了出來,快步走到計緣面前,彎腰身,姿態放得極低。
這蛇妖穿着一件灰撲撲的長袍,脖頸上還殘留着幾片赤紅色的蛇鱗,豎瞳裏堆滿了諂媚的笑意。
“小的蛇六,見過大人。”
他的聲音又細又尖,帶着一種刻意的討好,“大人駕臨小城,不知是否需要差遣行走?小的在這巨熊城內住了幾十年,城內的一草一木都爛熟於心,大人若有吩咐,小的萬死不辭。
計緣正要開口,董倩的傳音已經在他心底響起。
“師弟,記住我先前說的。
“妖神大陸等級森嚴,你是一品種族,對這種低階蛇妖越不客氣,旁人越不會起疑,你要是對他客客氣氣的,反倒惹人懷疑。”
計緣目光一冷,連腳步都沒停,只吐出一個字。
“滾。”
那赤鏈蛇妖渾身一僵,臉上諂媚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起來就凝固在了臉上。
他二話不說,連退三步,然後轉身一頭扎進人羣裏,消失得比來時還快。
街道上的其他妖族見狀,紛紛移開目光,生怕惹了這位大人。
計緣的神識鋪展開去,將整座城池籠罩其中。
這座城不算大,方圓不過百裏,城中修士以三階四階爲主,五階的只有兩個,都待在城主府裏。
一頭五階初期的熊妖,一頭五階中期的狼妖。
他收回神識,身形拔地而起,化作一道銀白色的光,徑直向城池中央的城主府。
城主府是一座用黑色巨石壘成的粗獷建築,沒有任何精巧的雕飾,全靠體積和氣勢壓人。
門口站着兩排狼族守衛,一個個身高近丈,披甲持戟,修爲都在四階上下。
計緣的遁光落在府門前,守衛們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大步流星地走了進去。
大殿之內光線昏暗,四周的牆壁上插着幾根燃燒的火把,松脂的味道瀰漫在空氣中。
一張巨大的石桌擺在正中央,桌上堆滿了酒罈和半生不熟的獸肉,油脂順着桌沿滴落,在地上積了一小灘。
兩頭大妖正坐在石桌兩側。
那頭熊妖本體是一頭鐵山熊,五階初期修爲。
身形魁梧,坐在那裏也足有兩人多高,胳膊比尋常人的腰還粗,渾身肌肉虯結,烏黑的體毛從衣領和袖口裏竄出來,面相兇悍至極。
他的一隻大手捏着一根獸腿骨,正啃得滿嘴流油。
對面那頭狼妖本體是冰霜狼,五階中期,身形比熊妖小了一圈,但同樣壯碩。
一頭銀灰色的亂髮披散到腰際,臉頰兩側各有三道藍色的紋路,那是冰霜狼族的標誌。
他的嘴角還掛着一抹沒擦乾淨的血漬,面前的石桌上插着一把剔骨尖刀。
計緣踏入大殿的動靜驚動了他們。
鐵山熊先抬起頭,那張兇悍的臉上先是閃過一絲被打擾的不悅,但當他看清來人頭上的龍角時,那一絲不悅立刻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驚愕與緊張。
他“騰”地站起來。
冰霜狼的反應更快。
他在看清計緣的一瞬間就已經站了起來,銀灰色的瞳孔微微收縮,臉上的肌肉緊繃了一瞬,然後迅速調整成一個恭敬又不失體面的表情。
兩頭大妖同時躬身行禮。
“見過大人。”
聲音整齊劃一,沒有半點含糊。
計緣目不斜視地從他們中間穿過,走向大殿最深處的高臺。
那高臺上擺着一把寬大的石椅,椅背上雕刻着一頭仰天咆哮的巨熊,顯然是城主的座位。
計緣一撩衣袍,毫不客氣地坐了下去。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臺下兩頭大妖,手指在石椅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我叫龍川。”
他說着往椅背上一靠,姿態鬆弛,但那股子龍族特有的威壓卻讓兩頭大妖不敢有絲毫放鬆。
“族中那幾個老頭子嫌我在族裏待着礙眼,一腳把我踹出來歷練,我對這破地方人生地不熟,你們誰來跟我說說......這兒到底是哪兒?”
冰霜狼率先上前一步,從儲物法寶中取出一枚玉簡,雙手捧着高舉過頭頂。
“回稟大人,此地名爲空妖島,位於妖神大陸東北端,與武神大陸隔海相望。”
“此城名爲巨熊城,原本是空妖島上有數的大城之一。”
計緣伸手一招,那枚玉簡便飛入他掌中。
他將神識沉入其中,一面翻閱堪輿圖,一面聽冰霜狼繼續說下去。
“只是如今島上有頭有臉的大妖都隨大軍出徵武神大陸了,五階以上的戰力十去七八,所以城中才顯得空曠了些。”
鐵山熊在一旁連連點頭,補充道:
“大人有所不知,原先這巨熊城裏可是有六位五階大妖坐鎮的,結果大軍一來徵調令,嘩啦啦走了四個,就剩我熊和霜牙兄弟倆在這守城了。
“熊罡”和“霜牙”。
看來這就是兩頭大妖的名字了。
計緣將堪輿圖翻閱完畢,把玉簡收入袖中,抬起眼簾,目光在兩頭大臉上掃過。
“我問你們一件事。”
兩頭大妖立刻挺直了腰板。
“這附近,哪裏能弄到養魂木?”
計緣的語氣平淡,“年份越久越好,萬年以上的最佳,若有五千年以上的,也能將就。
熊罡愣了一下,粗壯的手指下意識地撓了撓後腦勺,那張兇悍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爲難。
他扭頭看向霜牙,目光裏帶着徵詢。
霜牙眉頭緊鎖,思忖了幾個呼吸,才小心翼翼地開口:“大人明鑑,這空妖島上物產豐,但萬年養魂木......確實從未出產過,至少據屬下所知,近幾百年來,島上從沒有過養魂木的消息。”
計緣的眉頭皺了起來,手指敲擊扶手的節奏戛然而止。
大殿內的溫度彷彿在那一瞬間降了幾度。
熊罡額頭上的汗珠肉眼可見地滲了出來,他急切地向前邁了半步,粗大的喉結上下滾動。
“大人息怒!屬下雖然不知道哪裏有養魂木,但......”
他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幾分,“但屬下知道島上有一位,興許能問出點眉目來!”
霜牙猛地轉頭看向他,銀灰色的瞳孔驟然一縮。
“三哥。”他的聲音低沉,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你說的......莫非是她?”
(是的,我說的就是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