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司曜清冷低沉的嗓音從手機裏傳來:“什麼事?”
許映溪心想省去不必要的寒暄也好,索性直入主題:“是這樣的宋師兄,剛纔張老師在羣裏發的那個外勤分組安排表,你看了嗎?”
“還沒有。”宋司曜說,“怎麼了?”
許映溪心說,沒有就更好了,免得宋司曜猜到她想換組的原因,爲了齊望洲拒絕她。
如果宋司曜答應,她立刻就給張教授發信息,到時候他再想反悔也晚了。
許映溪面不改色地扯了個謊:“我那組的時間和我的專業課衝突了。我想換到師兄你在的F組,F組的另一位師姐已經同意了,現在來徵求一下師兄你的意見。”
宋司曜:“你想和我一組?”
“對。”許映溪說,又不動聲色地恭維,“剛好這麼久一直沒能和師兄你合作,這次機會難得,就是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榮幸。”
話說出口,她自己都差點被自己噁心到了。
不過沒辦法,誰叫風水輪流轉,換組這件事必須得宋司曜點頭呢?
電話裏安靜了一秒。
宋司曜:“你原本和誰一組?”
許映溪:“……”
她知道宋司曜敏銳,但她說謊的水平有差到這個程度嗎?
還是說她剛纔說話的語氣太假?
想了想,許映溪答非所問:“宋師兄你不用擔心,我原本的組員不反對。”
因爲她壓根就沒問。
宋司曜沒說話。
許映溪在心裏琢磨着自己要不要再加把勁,多說幾句好聽話,又覺得不甘心??
她習慣了被衆星捧月,平常不小心打個噴嚏都會有人噓寒問暖,剛纔恭維宋司曜的那句已經是她在讓步。
是的,許映溪就是這樣的性格,哪怕是她主動求人,也不肯輕易地放下身段。
她的親姐許照雪曾經這麼說她:“你這個死丫頭,明明是你找我幫忙,怎麼搞得好像是我欠了你似的?”
許映溪撒嬌回應:“沒辦法,誰叫我天生命好,大家都搶着對我好呢。”
不過話說回來,許映溪心裏清楚,也不是每個人都喫她這一套。
就比如宋司曜。
人家是高山上的那朵花,自然是不肯做“衆星捧月”裏面的那顆星星。
許映溪抿了下脣角,決定把自己的底線再往後挪挪。
誰讓半年前的她太年輕,選錯了男朋友呢,這都是報應!
許映溪清了清嗓子,聲線放軟三分:“宋師兄……”
宋司曜:“可以。”
許映溪一怔。
她還沒開始發力撒嬌呢,這就同意了?
隨即她反應過來,用極快的語速回他:“太好了宋師兄,那我現在就私聊張老師說換組的事,謝謝你啊宋師兄!你在忙吧,我就不繼續打擾你了?”
宋司曜:“……嗯。”
許映溪從善如流:“好的,拜拜師兄!”
乾淨利落地掛斷電話,許映溪迅速切到和導師的聊天界面。
許映溪在信息裏說明了自己想換去F組,並且已經徵得了“其他組員”的同意。
至於齊望洲,誰管他的意見?
檢查了一遍措辭之後,許映溪按下發送鍵。
和大多數的導師一樣,張教授回信息的速度感人,有時候要是晚上發信息過去,搞不好要第二天才能收到回覆。
所以許映溪沒指望對面能秒回,發完信息就把手機扔到了一邊。
她早就發現了,從她打電話開始,旁邊的少年就一直盯着自己。
不是光明正大地盯,而是暗中觀察。
許映溪往椅子後面,揚眉:“怎麼了,你好像很關心每一個和我打電話的人?”
許行洛被戳中心思,窘迫的表情明顯。
許映溪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想問什麼就問。”
回不回答另說。
許行洛抿着脣角,眼神飄忽。
他現在最想知道的,當然是這個“宋師兄”究竟是不是他爸。
他覺得很大概率就是,但畢竟“宋”不是稀有姓氏,所以也不能百分百確定。
許行洛是萬萬不敢直接問的。
他的媽媽那麼聰明,如果他問出“宋司曜”這三個字,絕對會立刻被猜到。
萬一他擔心的事情真的發生,他媽媽猜到之後反而疏遠了他爸爸,那他不是直接把自己給玩沒了?
而且許行洛聽許映溪和電話那頭那個人說話的語氣,總覺得……
他媽媽和這位“宋師兄”的關係很一般。
許行洛也說不清爲什麼,明明許映溪的每一句話都很客氣和禮貌,但他就是有這種感覺。
思來想去,許行洛決定選擇一個保守的問法:“那位宋師兄……是你的朋友嗎?”
“當然不是。”許映溪想都沒想,“我和他氣場不合,沒成仇人已經很不錯了。”
許行洛的心死了。
……
S大,信息科學實驗樓。
宋司曜坐在筆記本電腦前,屏幕上是剛剛羣裏發的那份表格。
D組的成員名單:齊望洲、許映溪。
和他所預想的一樣。
自從齊望洲和許映溪在一起,這種兩人一組的活動多半都會如此分配。
宋司曜有些後悔,自己剛纔輕易答應了她,估計後面會有不少麻煩事。
他最討厭麻煩。
.
這次兼職的內容是給一家創業公司的宣傳短片配音,文案有幾百字,時長大約三分鐘。
許映溪已經不是剛開始入行的新人,完成這種工作算是遊刃有餘,加上準備工作最多一兩個小時就能搞定。
她告訴許行洛:“我現在要開始工作了,大概兩個小時能完成。這段時間,你是想待在這還是先回學校?”
許行洛不假思索:“待在這!”
頓了頓,少年又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會保持安靜的,如果……如果有需要我幫忙的,我可以幫你!”
許映溪:“這次的工作比較簡單,沒什麼需要幫忙的。”
許行洛的眉眼耷拉下來:“哦……好。那我會安安靜靜待在旁邊的。”
許映溪:“以後我可能會錄製廣播劇,要是有機會,你可以幫我整理劇本,陪我對對戲。”
許行洛的眼睛瞬間亮了:“好啊好啊!”
許映溪輕飄飄地補充:“前提是親子鑑定的結果出來,你確實沒有騙我。”
這一點上許行洛信心十足:“絕對不會出問題!我問過鑑定機構了,算上同城郵寄樣本的時間,應該星期二就能出結果!”
……
在親子鑑定這件事上,許行洛比許映溪急多了。
他想趕緊向媽媽證明,他就是她如假包換的親兒子!
回到學校後,許行洛又發信息問了好幾次工作人員進度。
但着急也沒用,工作人員說每份樣本需要經過好幾位技術人員操作和認真比對,加急也得四十八個小時才能出結果。
在他第三次問進度的時候,工作人員回覆:【先生,我們理解您的心情,但還請您稍微靜下心,耐心等待下呢。】
許行洛怎麼靜得下來。
他最討厭等待結果的這個過程了。
以前他陪媽媽一起看某個競技類綜藝,每當導演宣佈名次故意賣關子時,許行洛都會在客廳急得團團轉。
許映溪每次都說他:“別跟個猴子似的在那亂竄,讓讓,你擋着我了。”
但下次許行洛還是會耐不住性子。
這次也是一樣。
他實在忍不住,想探聽一下他爸的狀況。
許行洛暫不準備告訴媽媽他爸的身份,但他想先單獨見爸爸一面。
有了上次去找許映溪的經驗,這次許行洛不打算漫無目的地去校園裏瞎逛。
許行洛記得自己和爸爸聊天的時候,爸爸說過他碩士的研究方向。
具體內容雖然記得不是很清了,但好歹記得幾個專業名詞。
許行洛憑藉零星的記憶在網上搜索,發現他爸爸比他想象得還更有名些,很快他就確認了他爸所在的專業,以及那個專業的必修課時間表。
星期一下午就有一節,六點十五下課。
許行洛一放學,立刻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衝回宿舍把校服換了下來,然後又馬不停蹄地跑去隔壁的S大校園。
趕到第四教學樓的時候,正好是六點十分。
教學樓有好幾個門,想了想,許行洛攔住一個路過的同學問路。
“同學,我想問一下大家在這棟樓上完課,一般都從哪個門出來?”
女同學很熱心,笑眯眯地回答他:“側門有時候會上鎖,大家一般都是走正門,就是那邊那個門。怎麼啦,要去等朋友下課?”
許行洛:“呃……對!”
女同學眨了眨眼睛:“女朋友?”
許行洛一愣,接着手差點擺出殘影:“不是不是!不是女朋友!”
女同學捂嘴笑起來。
許行洛道了聲謝,小跑着去的教學樓正門。
身後的女同學和朋友小聲議論:“好可愛啊剛纔那個學弟,還怪害羞的,長得也好看,就是不知道是哪個系的?”
“確實很帥!要不你去要個微信啊,人家不是說沒有女朋友嘛?”
“哎呀這我哪好意思,要不你去?”
“不了不了,我也不敢!”
……
許行洛在教學樓下焦急地等待着。
比起上次亂逛時猝不及防遇到許映溪,這次他是專門在這裏等自己爸爸,心裏反而更緊張。
有了上次的經驗,許行洛覺得自己絕對不能一上來就認親,不然肯定會被當成騙子。
所以許行洛給自己捏造了一個身份:一個十分崇拜鼎鼎有名的宋學神,想要詢問專業相關信息的學弟。
他也不知道這能不能行,但一時半會兒又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許行洛想,以他爸爸沉穩溫和的性格,就算不完全相信自己,肯定也不會介意和自己聊幾句吧?
到時候他就可以趁機套出一些有用的信息了。
許行洛做了個深呼吸,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
離下課只有一分鐘了。
許行洛的心跳又加速了一些,惴惴不安地等待着下課鈴聲響起。
終於,幾分鐘之後,有學生陸續從教學樓走出來。
許行洛目不轉睛地盯着門口的人流:他看過爸爸的大學畢業照,和未來相比變化不是特別大,他有信心能一眼認出來年輕版的爸爸。
教學樓門口的人流由少變多,接着又漸漸地變少,那個他所期待的身影始終沒有出來。
許行洛不禁開始懷疑自己:難道他高估了自己的眼神,讓他爸從他眼皮子底下離開了?
還是說他爸其實翹了這門課,今天根本沒來?
許行洛正想着這些有的沒的,突然渾身一震。
他看到他爸了!
宋司曜是和一位目測年齡在五十歲以上,身着正裝的中年男人一同出現的。
兩人在聊着什麼,看起來相談甚歡。
接着宋司曜衝那個大學老師模樣的男人點了點頭,兩人道別。
許行洛趁機衝了過去:“宋學長你好!”
宋司曜的腳步頓住,臉上沒什麼表情:“你是?”
四目相對,許行洛覺得自己的心率一瞬間飆上了一百二。
面前的這個人……和他記憶中那個溫和又有耐心的爸爸,好像有那麼“億”點不一樣。
主要是眼神的差別。
然而時間緊迫,沒空多作猶豫。
許行洛有些慌亂地答:“我、我是咱們學校的新生,有些事情想請教學長你!”
“新生?”宋司曜的眉心微不可見地攏了下,“哪個系的?”
許行洛不自覺地嚥了下口水。
這他倒是提前準備了,只是在宋司曜銳利的眼神下,他說謊的壓力瞬間爆表。
事已至此,許行洛只能硬着頭皮回答:“信息學院,計算機系。”
許映溪所在的院系。
比起那些他一無所知的專業,許行洛覺得自己對媽媽的院系起碼有些瞭解,不容易被拆穿。
聞言,宋司曜的眉梢微動,目光緩緩掃過許行洛的臉。
許行洛緊張地攥住拳頭,心臟都快跳出來。
不會吧……
就算他爸再神通廣大,也不可能剛聽他說兩句話,就看出他在說謊吧?
片刻,宋司曜聲線平靜地開口:“今年計算機系大一新生的程序設計基礎課,我是助教。我不記得在課上見過你。”
許行洛:“……”
“我的記憶力很好,應該不會出錯。”宋司曜的語氣輕描淡寫,目光中卻帶着審視,讓人瞬間有種無處遁形之感。
“還是說……”宋司曜話鋒一轉,“開學第一個星期的必修課,你就沒有出勤?”
許行洛:“……”
這一刻,許行洛真的很想抽自己一巴掌。
他爲什麼要想不開來找他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