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的演武場被一層青灰色的薄霧所籠罩,玄鐵旗杆上的“玄”字旗隨風翻動,露出了底下褪色的雲紋。
陸寒站在隊列第三排的最後方,麻鞋的尖端沾上了晨露。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交頭接耳的外門弟子。宗務堂即將宣佈關於“紫雲祕境”的事宜,陸寒昨晚已從灰衣弟子的木牌上得知消息,但此刻他仍感到後脖頸緊繃,彷彿有細針刺痛。
“安靜!”
周衡的聲音如同冷硬的鐵塊砸入人羣。
這位執事長老站在觀禮臺中央,玄色道袍下襬繡着金線雲紋,在霧氣中閃爍着寒光。
他輕輕敲擊石欄上的青銅令牌,宣佈:“三天後紫雲祕境將開啓,所有煉氣五層以上的外門弟子均可參加。”
臺下頓時喧譁起來。
陸寒注意到周衡袖子上隱約可見的茶漬??那是昨天在靜室中濺上的,他突然想起長老曾言“過於顯眼的劍易折”,心中湧起一股苦澀。
“趙師兄!”
右側傳來一個尖細、討好的聲音。
陸寒側過臉,看到趙雲山正從人羣后擠過來。此人比他高出半頭,左眉骨上有一道月牙形疤痕。趙雲山咧嘴一笑,露出陰森的表情,故意提高聲音說:“聽說有人在外門大比中意外得利?”
他的目光掃過陸寒腰間的斷劍,繼續說:“這次祕境之行,我定要讓某些人明白,即便劍法再銳利,野路子終究破不了我的局。”
演武場的風向突變,將趙雲山袖口的“玄”字標誌吹起。
陸寒凝視着那飄揚的黑色標誌,突然想起昨日在稻草堆中翻閱《玄天劍訣》時,書中插圖裏的古劍輪廓與自己斷劍產生的共鳴,斷劍甚至顫動起來。
他的目光下移,手放在劍柄上,指尖觸碰到粗糙的劍鞘。這劍鞘是他用鐵匠鋪的邊角料自制的,奇怪的是,此刻摸起來比平時還要溫暖。
陸寒本想反問“你倒是說說看,我該如何失敗?”但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
他回憶起周衡審視的目光,以及靜室中青銅鶴燈轉動時發出的“咔”聲,最終只是嘴角微動,權當是回應。
趙雲山的冷笑僵在喉嚨裏。他盯着陸寒平靜的面孔,右手不自覺地緊握腰間的鐵劍。這把劍正是在外門大比時被陸寒劈斷半寸的那把,劍穗上還沾着當時的血跡。
他丟下一句“走着瞧”,轉身時撞開了旁邊的雜役弟子,青石板路上響起了沉重的腳步聲。
這時,左側傳來一個微弱如蚊吟的聲音:“陸寒。”
陸寒轉頭,看到林婉兒躲在香樟樹下。她的月白色裙襬沾着晨露,手中緊握着一塊雕有纏枝蓮圖案的玉佩。
她瞥見陸寒朝這邊望來,急忙低下頭,將某物塞入陸寒懷中。
她的指尖剛觸及陸寒的手背,便如觸電般迅速收回,聲音顫抖着說:“在入口的石縫那兒,趙雲山撒了迷魂香。”
她的眼睛卻異常明亮,繼續說道:“這玉佩我用藥王谷的避毒草汁浸泡了七天,你……你戴上它吧。”
陸寒接過那塊玉佩,感到一陣涼意,湊近一聞,能察覺到一絲微弱的藥香。
此時,陸寒回憶起林婉兒總是在晨課結束後,悄悄地往他的竹簍裏塞烤紅薯的情景,還有她爲他補了三次的道袍袖口。他的喉結輕輕滾動,只吐出一個字:“謝。”
林婉兒的耳尖立刻變得通紅,宛如熟透的櫻桃。她注意到觀禮臺那邊有弟子在朝這邊張望,便慌忙後退了兩步,裙襬輕掃過沾着露珠的草葉。她結結巴巴地說:“我……我先走了。”
話音未落,便轉身跑開,她髮簪上的青玉在霧中閃爍,宛如一顆墜落的星辰。
三天後,紫雲祕境的入口處。
陸寒站在山澗邊緣,目光投向前面漆黑的洞穴。洞頂懸掛着鐘乳石,滴落的水珠在青石板上匯成一個小水潭,水潭中映出他腰間斷劍的倒影。這時,斷劍的劍身似乎微微發熱,彷彿在催促他快些進入。
守洞的執事揮動旗幟,高聲喊道:“都進去吧!”
弟子們蜂擁而入。
陸寒走在最後,到洞口時故意放慢了腳步。
他眼角餘光一瞥左邊的石縫,嘿,果然看到了那種暗褐色的粉末,夾雜着腐葉的氣味,與林婉兒所說完全一致,毫無差錯。
他伸手摸了摸懷中的玉佩,那股涼意沿着衣服蔓延至心口,總算抑制住了心中翻湧的噁心感。
祕境內的光線,比預期的要明亮得多。
陸寒沿着長滿青苔、斑駁的石徑走了約半刻鐘,突然,四周的石壁發生了變化。原本粗糙的巖石上,佈滿了劍紋,深淺不一的劃痕交錯成網,連地上的碎石都棱角分明。
他伸手觸摸最近的石壁,指尖剛碰到那些紋路,便聽到“嗡”的一聲,一把斷劍突然彈出半寸,震得他虎口發麻。
“咔嚓??”突然,腳下的碎石塌陷了。
陸寒本能地抓住石壁,緊接着看到眼前出現了一個一人高的洞口,黴味和鐵鏽味撲鼻而來。
他穩住心神,沿着洞壁滑下,靴子觸地時,發現並非泥土,而是冰涼的青石板。
得嘞,這兒原本是一座古墓。
陸寒從腰間掏出火摺子,火光一照,周圍的石俑便現了形。
每個石俑都緊握着長劍,儘管劍刃鏽跡斑斑,卻依舊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寒意。正中央豎立着一塊高達一人之身的石碑。
碑身上刻滿了陸寒從未見過的古文字,最下方是一幅劍紋圖,這幅圖與《玄天劍訣》插圖中的古劍輪廓驚人地相似。
“叮??”
突然間,斷劍從劍鞘中完全滑出,懸在石碑前約三寸遠的地方,劍身抖動得極快,快到肉眼幾乎無法捕捉。
陸寒伸手觸摸石碑,指尖剛觸及劍紋,太陽穴便猛地一脹,“轟”的一聲。
只見一位白衣劍客站在雲端之巔,他的衣裳如鶴翼般翻飛。
他身後,無數把劍飄浮着,每一把劍上的紋路都與石碑上的一致。
“此劍名爲‘破淵’,能鎮壓世間一切邪祟。”
劍客的聲音如同松風穿越山谷。
“若我身隕,劍魂將尋找有緣之人……”
然而,這畫面突然破碎。
黑暗的霧氣從四面八方湧來,沙啞的笑聲在霧中迴盪:“殘魂?輪迴?我要讓你連渣都不剩……”
陸寒跌跌撞撞地後退,猛地撞上了石俑。
石俑手中的劍“噹啷”一聲墜地,在這寂靜的古墓中,聲音久久迴盪。
他揉着疼痛的太陽穴,發現斷劍已重新插入劍鞘,但劍身仍微微發熱。
“啪嗒。”
洞頂傳來碎石掉落的聲音。陸寒抬頭,只見一片漆黑的洞頂。
但他清晰地聽到,在遠處有鐵器在石壁上摩擦的聲音,彷彿有人正手持帶鞘的劍,一步步向他走來。
鐵器摩擦石壁的聲音越來越清晰,還夾雜着粗重的喘息聲,在這個封閉的古墓中迴盪。
陸寒緊貼着石俑,斷劍的劍柄緊握在手中,由於用力過猛,手指關節都泛白了。
他回憶起昨日趙雲山在演武場那嘲諷的笑容,以及林婉兒遞給他玉佩時,指尖顫抖的情景。這聲音,肯定是有人持劍接近,而且不止一人。
“陸寒小兄弟,我們找你找得好辛苦啊。”
一個沙啞的男聲從洞頂傳來。
陸寒抬頭望去,只見兩名身着玄色道袍的外門弟子正從上方塌陷的缺口處爬下,他們腰間的鐵劍在火摺子的映照下閃閃發光。
領頭的那位,左眉骨上有一道月牙形的疤痕,正是趙雲山。
緊隨其後的是一位瘦削的年輕人,懷裏抱着一個用獸皮包裹的陶罐,罐口溢出一股腥甜的血氣。
“趙師兄,您這是有何貴幹?”陸寒垂下眼簾,凝視着自己的影子,語氣平靜得彷彿在詢問早晨的課程時間。
他注意到趙雲山腳邊散落着一些碎骨,那是火鱗豹的牙牀,爪尖上還沾着未乾的血跡。
“這是什麼意思?”
趙雲山猛然抽出鐵劍,劍刃在石壁上劃過,發出刺耳的聲響。
“外門大比時,你折斷了我的劍,今天,我就要把你扔去喂火鱗豹。”
他邊說邊踢了踢旁邊的陶罐。
“看看這個,裏面裝的是三斤生肉泡製七天的引獸香,你聞聞這味道??”
頓時,那股腥甜的氣味變得濃烈起來。
陸寒感到喉嚨一陣發緊,後頸的寒毛豎立起來。
洞外傳來低沉而嘶啞的吼聲,石屑紛紛落入衣領,他意識到,有妖獸逼近了。
“想逃跑嗎?”
那個瘦削青年面帶陰險的笑容,一邊後退,一邊與趙雲山一左一右封堵了出口。
陸寒看到他們背後的石壁上爬滿了紅色的紋路,他知道,那是火鱗豹特有的追蹤標記。
三息過後,洞外的嘶吼聲變得震耳欲聾,一道赤金色的身影猛然衝破石頭闖入,那雙瞳孔透着幽幽的綠光,爪子一刮地面,火星四濺。
“吼??”
火鱗豹前爪一按地面,四周頓時湧起一股熱浪。
陸寒被這股氣浪掀翻,直接撞在石俑上。他手中的斷劍“嗡”的一聲彈出半寸,但就在即將觸及妖獸之際,劍身突然沉了下去??這畜生周身似乎纏繞着一層黑霧,竟能壓制劍意。
“動手!”趙雲山舉劍直刺陸寒的後背心。
陸寒迅速側身躲避,順勢翻滾,鐵劍擦過他的左肩,只聽得衣服撕裂聲與妖獸的咆哮聲交織在一起。他伸手摸向懷中的玉佩,儘管藥香味猶存,卻無法抵禦引獸香的侵蝕。
此刻,他終於洞悉了趙雲山的陰謀。先用迷魂香誘他進入古墓,再以引獸香吸引妖獸,最後企圖借妖獸之手除掉他。即便他能殺死妖獸,也會身受重傷,最終命喪祕境。
“陸寒!接住!”
清亮的喊聲穿透獸吼傳來。
林婉兒從洞頂的缺口躍下,月白色的裙襬沾着泥點,手中高舉着一個青瓷瓶。
她手指輕彈,瓶中粉末如霧般散開,甜腥之味被藥草的苦香所取代。
火鱗豹拼命甩頭,前爪捂鼻,喉嚨中發出嗚咽之聲。
那瘦臉青年驚呼:“是避瘴散!這是藥王谷的……”
“閉嘴!”趙雲山揮劍向林婉兒砍去。
陸寒抓住機會,斷劍出鞘三寸,在空中劃出一道銀弧。“叮”的一聲,鐵劍被震飛,趙雲山踉蹌後退,虎口滲出血來。
“你……你竟然隱藏了實力!”
他瞪大眼睛,盯着陸寒手中的斷劍。此刻,劍身泛着幽藍的微光,彷彿有生命在劍脊下流動。
林婉兒緊握陸寒的手腕,指尖冰涼:“引獸香最怕苦楝子粉,我……我早有預料。”
她目光掃向妖獸,見火鱗豹退至牆角,不斷用爪子刨地,這才鬆了口氣,急忙喊道:“快,趁它還沒恢復過來!”
“想跑?”
趙雲山抓起鐵劍,眼中血絲密佈,惡狠狠地說。
“今天你們都得把命留下!”說完,向瘦臉青年使了個眼色,兩人一同向陸寒撲去。
陸寒一邊護着林婉兒後退,一邊感到手中的斷劍突然劇烈震動,燙得他手心通紅。
這時,他耳邊迴響起之前在古墓中聽到的話:“這把劍名爲‘破淵’,能鎮壓世間一切邪祟。”
“你退後。”陸寒低聲對林婉兒說。
小姑娘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被他迅速推向石俑後方。
陸寒鬆開握劍的手,雙手開始結印。這種印法在《玄天劍訣》中從未記載,但陸寒施展起來卻彷彿與生俱來,異常流暢。
斷劍緩緩從劍鞘中探出,先是露出三寸,繼而五寸、七寸,最終完全脫離劍鞘,懸浮在他身前約三尺處。劍身上的藍光流轉不息,連綿成一片,宛如一條靜止的星河。
“這……這怎麼可能……”
瘦臉青年手中的鐵劍“噹啷”一聲墜落於地。
趙雲山持劍,劍尖顫動如同風中蘆葦,額頭汗珠滴落至青石板上:“你……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破淵劍此時發出龍吟般的聲響。
陸寒輕彈手指,劍刃劃出半圓弧線。藍光所及之處,趙雲山手中的鐵劍如脆餅般斷裂。兩人身上的道袍也被劍氣劃破,留下道道細小裂痕,宛如貓爪抓痕。
兩人踉蹌後退,直至撞上石壁才停下,臉色蒼白如抹上厚粉。
火鱗豹最後發出一聲哀嚎,夾着尾巴從缺口處迅速逃竄。
林婉兒從石俑後探出頭,望向空中飄浮的斷劍,又看向陸寒那閃爍青光的眼睛,喉嚨彷彿被什麼堵住??她突然想起宗門長輩的話,上古劍修覺醒時,連天地都會爲之共鳴。
“走。”
陸寒伸手接住破淵劍,劍刃光芒內斂,僅劍柄微溫。
他拉着林婉兒向洞外走去,經過趙雲山時稍作停留,說道:“下次,我不會再留情了。”
趙雲山如爛泥般癱坐在地,目光緊隨他們的背影,牙齒咬得嘎吱作響。
瘦臉青年試圖攙扶他,卻被他一把推開,怒吼道:“滾!都給我滾遠點!”
至於紫雲祕境的出口處……
當陸寒和林婉兒從洞穴中步出時,太陽已經西斜。
負責守衛洞穴的執事檢查了他們的腰牌,目光在陸寒腰間那把斷劍上停留了片刻。
林婉兒輕輕捏了捏陸寒的衣袖,低聲說道:“我……我先回藥廬去了。”
她的耳尖再次泛紅,但這次她沒有立刻轉身離開,而是認真地望了他一眼,說:“今天,你真的非常出色。”
陸寒目送她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山霧之中,正準備轉身離去時,周衡的聲音突然響起:“陸寒,來靜室一趟。”
靜室中瀰漫着沉水香的氣味,青銅鶴燈的光芒映照在周衡的臉上,使他臉上的皺紋顯得更加深刻。
周衡指向桌上的玉簡,說道:“這是三十年前,一位劍修在紫雲祕境中隕落時留下的。他臨終前囑咐,若有人持斷劍前來,便將此物交予他。”
陸寒拿起玉簡,手指剛觸及玉面,腦海中彷彿響起了一聲驚雷。
他聽到了那個熟悉的聲音,比在古墓中聽到的還要清晰:“歸來吧,我的主人。破淵劍已認你爲主,百年的宿命,也該終結了。”
“這是……”
陸寒抬起頭,但周衡已經轉過身,望向窗外,他道袍下襬的金線雲紋在暮色中顯得有些暗淡。
“去休息吧。”長老的聲音變得溫和。
“丙字號院的竹牀已換上新棉絮,夜晚會有些涼。”
丙字號院的竹門發出“吱呀”一聲。
陸寒推門而入,蠟燭“噗”的一聲點燃,是同住的弟子爲他留下的。
他將斷劍解下,放在桌上,劍身突然發出輕微的鳴響,在燭光下投射出一個模糊的影子,那影子酷似古墓中白衣劍客的輪廓。
陸寒坐在牀邊,觸摸着發熱的劍柄,那個聲音再次在他耳邊響起。
窗外的風掀起了竹簾,風聲呼嘯,桌上放置的《玄天劍訣》不停翻頁,嘩啦嘩啦作響,最終停留在某一頁。
那頁上的插圖中的古劍,其紋路與破淵劍完全一致,毫無二致。
夜色愈發深沉。
陸寒閉上眼睛時,斷劍發出了特別微弱的嗡嗡聲,彷彿在向他訴說着只有他能聽懂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