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膳堂青瓦的縫隙,在陸寒肩頭投下斑駁光影。
他盯着公告欄上硃筆寫的“外門大比”四字,喉結動了動。
三天前被執法堂追得翻遍後山的狼狽還未消散,此刻通告上“內門”二字卻像團火,燒得他掌心的劍紋微微發燙。
“聽說這次內門名額和劍碑閣有關?”
“劍碑閣那地方,連外門執事都輕易不讓進......”
“陸寒?他前日還被執法堂當賊追,也配參加大比?”
議論聲像針,扎得後頸發疼。
陸寒正要轉身,斜刺裏撞來一人,玄色外袍帶起風,將通告吹得嘩嘩響。
趙雲山抱臂站定,嘴角扯出冷笑,眉骨處那道疤隨着表情扭曲:“陸鐵匠,昨日被執法堂打趴下時,可想着今日要和我爭內門?”
周圍弟子鬨笑。
陸寒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攥緊,腕間未愈的傷口被指甲壓得發白。
他想起昨夜殘卷裏白衣男子的話“千年之約,該兌現了”,又想起劍碑閣那道蒼白劍影。
這些碎片在腦內翻湧,壓下了湧到喉頭的血氣。
“趙師兄。”
清甜嗓音突然插入。
林婉兒抱着藥簍擠進來,淺青裙角掃過陸寒鞋尖。
她抬頭時,眼尾那顆淚痣在晨光裏忽閃:“大比看的是本事,不是嘴皮子。”
趙雲山的冷笑僵在臉上。
他瞪了林婉兒一眼,又瞥向陸寒,甩袖時外袍擦過公告欄:“三日後演武場見,我會親手把你打回鐵匠鋪!”
說罷大步離去,玄色衣襬帶翻了旁邊弟子的粥碗,稀粥濺在“內門”二字上,像滴暗紅血漬。
林婉兒望着趙雲山背影皺了皺眉,轉頭時已換上溫和神色:“去我藥廬吧,昨日給你配的續骨膏該換了。”
她伸手要碰陸寒手腕,卻在觸及傷口前頓住。
少年腕間的劍紋泛着淡青,像條蟄伏的小蛇。
藥廬裏飄着艾草香。
林婉兒跪在蒲團上,將新熬的藥膏攤在細布上:“我昨日去藏書閣查了,外門大比的劍招考覈,最重輕靈與劍意。”
她指尖掠過陸寒腕間劍紋,“你這紋路,或許能......”
“能幫我贏。”陸寒接口。
他望着藥廬窗外的竹影,喉間泛起熱意,“我需要贏。”
林婉兒的手頓了頓。
她抬頭時,晨光透過窗紙照在臉上,將眼底的擔憂映得清晰:“我信你。”
她從懷中掏出個錦盒。
“這是我改良的輕靈符,能短時間提升三成速度。
別告訴別人,我用了三株百年茯苓和丹房換的。”
錦盒打開,三張符紙泛着淡金光澤,像三片蟬翼。
陸寒指尖觸到符紙時,劍紋突然發燙,他猛地縮回手,卻見林婉兒已將錦盒塞進他懷裏:“明日起去後山練劍吧,那裏清淨。”
從那日起,玄天宗後山的晨霧裏總懸着道青衫身影。
陸寒站在斷崖邊,腰間鐵劍嗡鳴。
他試着將昨夜殘卷裏的劍影與御劍術融合。
第一次揮劍時,劍意不受控地暴湧,鐵劍竟將半人高的石樁劈成兩半。
第二次,劍紋灼痛如烙,他栽進溪水裏,嗆得肺葉發疼。
第三次......
“歸來吧,吾主。”
白衣男子的聲音突然在耳畔炸響。
陸寒瞳孔驟縮,手腕的劍紋亮起銀芒。
他本能地揮劍,鐵劍劃出半道圓弧,竟帶起破空聲。
那是劍招未成時不該有的銳響!
“破雲式。”
他喘着氣念出這三字。
石樁上多了道三寸深的劍痕,切口齊整如鏡,連石屑都被劍氣震得乾乾淨淨。
三日後演武場。
陸寒站在青石板上,望着對面臉色發白的張濤。
這是他的第三場初賽,對手是外門排名二十的練氣七層修士。
“開始!”
裁判銅鑼未歇,陸寒已欺身而上。
輕靈符在體內流轉,他的影子比風聲還快。
鐵劍出鞘時,劍紋銀芒大盛,張濤只來得及看清一道白影,便覺喉間一涼。
劍尖停在他喉結前半寸,寒意在皮膚上凝成水珠。
“陸寒勝!”
觀禮臺傳來倒抽冷氣的聲音。
周衡捏着茶盞的指節發白,茶沫濺在玄色道袍上:“這劍速......”
他眯眼望向場中少年,見其收劍時腕間銀芒隱去,像極了當年劍碑閣那道殘影。
“不過是運氣。”
趙雲山的聲音從側後方傳來。
他坐在觀禮臺邊緣,靴底磕着欄杆:“張濤那廢物,我三招內也能解決。”
但他盯着陸寒的眼神發狠,指節把木欄杆捏得咔咔響。
前日在藥廬外,他看見林婉兒往陸寒懷裏塞錦盒,那抹淡金,分明是隻有內門纔有的輕靈符。
第四場抽籤開始了。
陸寒站在籤筒前,指尖觸到最底層那支籤時,劍紋突然發燙。
他抽出來,見籤身寫着“戊”字。
抬眼間,正撞進趙雲山陰鷙的目光。
那少年站在另一側籤筒旁,手裏的簽上赫然是“戊”字。
“半決賽。”
趙雲山舔了舔後槽牙,聲音像淬了毒的劍。
“陸寒,我會讓你知道,什麼纔是真正的劍修。”
演武場的風突然大了。
陸寒望着手中的籤,劍紋在袖底隱隱發燙,像在回應某種蟄伏千年的召喚。
觀禮臺上傳來裁判的聲音:“下一輪對戰,戊號陸寒,對戰戊號趙雲山......”
演武場的銅鑼聲震得屋檐下的銅鈴嗡嗡作響,陸寒望着手中“戊”字籤,指節在袖中微微發顫。
他能感覺到腕間劍紋的熱度順着血脈往上竄,像有活物在皮膚下遊走。
這是自殘卷裏白衣男子出現後,劍意最強烈的一次躁動。
“陸寒!”
裁判的催促聲將他拽回現實。
他抬眼時正撞進趙雲山的目光,那道陰鷙如刀的視線幾乎要在他臉上剜出洞來。
玄色外袍的少年舔了舔後槽牙,拇指重重碾過腰間玉牌。
那是外門執事才能佩戴的玄鐵紋章,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三日後,戊字號擂臺見。”
趙雲山的聲音混着觀禮臺的喧囂飄過來,尾音卻低得只有陸寒能聽見。
“我會讓你知道,在玄天宗,不是誰都能握着野劍亂蹦?。”
他轉身時玄色披風揚起,帶起一陣風,將陸寒鬢角的碎髮吹得掃過眼睫。
陸寒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演武場側門,喉間泛起鐵鏽味。
他摸向懷中的錦盒,指尖觸到輕靈符的紋路,突然想起昨夜在後山練劍時,石樁背面那幾道新刻的陣法痕跡。
當時他以爲是哪個外門弟子的惡作劇,此刻卻如驚雷炸響。
趙雲山是外門執事,管着演武場的修繕,要在擂臺佈下鎖靈陣太容易了。
“陸寒哥哥?”
清甜的嗓音從身後傳來。
林婉兒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側,淺青裙角沾着幾點藥汁,是剛從藥廬趕來的模樣。
她望着陸寒緊繃的下頜線,指尖輕輕碰了碰他手背:“我剛纔去擂臺轉了轉,戊字號的青石板下......”
她頓了頓,從袖中摸出枚指甲蓋大小的黃符。
“鎖靈陣的引,我認得。”
陸寒瞳孔微縮:“你怎麼會......”
“我阿爹是陣法師。”
林婉兒低頭將符紙按在陸寒靴底,指腹在鞋底蹭了蹭確保粘牢。
“這是破陣符,觸發時能震開三尺內的禁制。別問我怎麼弄來的,”
她仰起臉時眼尾淚痣一跳。
“你只需要知道,我不會讓你輸。”
演武場的日頭移得極慢。
第三日辰時三刻,戊字號擂臺被圍得水泄不通。
趙雲山立在擂臺西側,腰間懸着玄天宗內門弟子纔有的雲紋劍,劍鞘上的青銅吞口在陽光下泛着冷光。
他望着陸寒登臺的身影,嘴角扯出冷笑。
擂臺邊緣的四塊青石板下,他埋了四枚鎖靈釘,只要陸寒踏入離邊緣三步內的範圍,靈力便會被鎖得半分不剩。
裁判話音未落,趙雲山的雲紋劍已破鞘而出。
玄天劍訣第三式“雲龍起”,劍氣凝成青鱗長龍,張着血盆大口直撲陸寒面門。
圍觀弟子倒抽冷氣。
這招外門弟子能使出三成威力已是頂尖,趙雲山竟將龍形凝得如此清晰,分明是得了內門長老指點。
陸寒退了半步,靴底突然觸到某種硬物。
他瞬間想起林婉兒的話,腳尖在青石板上輕點。
破陣符在鞋底炸出細微金光,擂臺邊緣傳來幾不可聞的“咔”聲。
幾乎同時,他腕間劍紋灼痛如沸,白衣男子的聲音在識海炸響:“破雲式,出!”
鐵劍離鞘的剎那,空氣彷彿被抽乾。
陸寒眼前只剩那道青鱗長龍的眼睛,暗紅蛇瞳裏映着自己的倒影。
不是鐵匠鋪裏唯唯諾諾的學徒,而是握劍的,人。
“喝!”
他揮劍的弧度與昨夜後山練了百遍的軌跡重合。
鐵劍化作銀芒,竟比趙雲山的劍氣更快三分。
青鱗長龍在觸及陸寒前寸寸崩裂,銀芒餘勢未減,直接貫穿趙雲山的護體靈光。
雲紋劍噹啷落地,少年捂着胸口踉蹌後退,嘴角溢出的血珠濺在玄色外袍上,像朵開敗的紅梅。
觀禮臺炸開一片驚呼。
周衡捏着茶盞的手突然收緊,青瓷碎片扎進掌心都未察覺。
那道銀芒太像了,像極了三十年前劍碑閣裏,那道劈開千年積塵的劍影。
他望着場中持劍而立的少年,喉結動了動,終是將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陸寒勝!”
裁判的聲音帶着顫音。
趙雲山被弟子架下臺時,狠狠瞪了陸寒一眼。
他腰間玉牌在掙扎中滑落,露出內側刻着的“幽冥”二字。
卻被人羣的喧囂聲淹沒,無人注意。
夕陽將演武場染成血色時,周衡尋到了陸寒。
長老的玄色道袍沾着藥廬的艾草香,顯然剛從林婉兒處過來:“恭喜你,內門名額穩了。”
他望着陸寒腕間若隱若現的劍紋,聲音放得極輕。
“有些路,註定要你自己走。”
說罷轉身離去,道袍下襬掃過擂臺邊的青石板,幾片鎖靈釘的碎屑隨着風飄起,又重重落下。
月上中天時,陸寒獨自立在玄天宗最高的望星崖。
山風捲着松濤灌進領口,他望着掌心泛着銀芒的劍紋,喉間溢出一句低語:“我究竟是誰?這把劍......又爲何選擇了我?”
崖下的竹林裏,林婉兒攥着半塊未用完的破陣符。
她望着崖頂那道單薄的身影,眼底的擔憂像漲潮的海水。
白日裏趙雲山玉牌上的刻字,她看得清清楚楚。
夜風掀起她的裙角,她將符紙塞進袖中,轉身往藥廬走去,腳步比任何時候都穩。
望星崖的風突然大了。
陸寒望着天邊忽明忽暗的星子,腕間劍紋的熱度順着血脈竄上心口。
他能聽見,識海裏有更清晰的聲音在迴響,像古劍出鞘時的嗡鳴,像千年未斷的呼喚。
夜風輕拂,陸寒站在山頂,體內劍意翻湧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