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的山風裹着晨露的涼,掠過陸寒髮梢時,他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青鋒劍在掌心發燙,第三層“照心”劍意如活物般爬過經脈,將四週一切都篩進眼底。
赤炎老怪袖中淬毒匕首的寒芒,蘇璃藥囊上被指甲掐出的褶皺,甚至老槐樹皮裂縫裏那隻夜梟縮成毛團的弧度。
“當年你們聯手圍攻藥王谷,今日我來替她討個公道。”
他開口時,聲音比劍刃更冷。
十年前蘇璃說的“阿孃被火紅色身影震飛”的片段,此刻在他識海裏與眼前人頸側的火焰紋刺青重疊。
蘇璃的指尖深深陷進藥囊,淨蓮草的熱度透過粗布烙在掌心,手背上的淡青色印記突然泛起微光。
那是母親臨終前用淨蓮草汁爲她點的守心印,此刻正隨着赤炎腰間的銀鱗玉佩震顫。
十年前那把劈碎母親護心鏡的劍,劍鐔上的銀鱗花紋,她在噩夢裏數過八百遍。
“你可還記得那些無辜死去的人?”
她的聲音像碎冰,每個字都戳進老怪的耳膜。
赤炎老怪的喉結動了動。
他望着陸寒眼中翻湧的劍意,望着蘇璃手背上泛起的青光,忽然笑了。
那笑聲起初像破風箱,後來越放越大,震得老槐樹上的夜梟撲棱棱飛走:“小丫頭,你以爲憑你們幾個就能動我?”
話音未落,他袖袍猛抖。
陸寒的“照心”劍意最先捕捉到異常。
老怪袖口翻卷處,一縷赤紅色靈氣如蛇信竄出,眨眼間在四周凝成火牆。
松濤聲被熱浪碾碎,小村的青瓦瞬間焦黑,火勢順着石磨腿往上爬,烤得陸寒耳尖發燙。
“你們連渣都剩不下!”
赤炎老怪的指甲在瞬間暴漲三寸,泛着血鏽色,拍向蘇璃面門。
他算準了這丫頭修的是醫道,最怕近戰火攻。
當年圍攻藥王谷時,就是這招燒了藏藥閣,燒了蘇璃母親的本命藥鼎。
但他沒算到那道白影。
“你這老東西,倒是活得挺久。”
話音比火焰更輕,卻像根銀針扎進火海。
青鸞的玉扇展開時,陸寒只覺眼前一花。
方纔還舔着他褲腳的火苗突然凝固,繼而如被無形的手揉碎,化作萬千火星簌簌墜落。
她站在焦黑的老槐枝椏上,素白裙裾未沾半點菸火,扇面繪着半朵殘荷,正是藥王谷主殿的紋飾。
赤炎老怪的指甲在離蘇璃鼻尖三寸處頓住。
他抬頭,與青鸞的目光相撞。
十年前他砍斷這丫頭的琵琶骨時,她不過是個縮在藥鼎後的小侍女,如今眼中的冷意,倒比當年的蘇夫人更甚三分。
“青鸞...”
他下意識後退半步,踩碎了腳邊焦黑的紫靈草葉。
“當年你說‘留個活口問問藥經下落’,於是砍了我的筋脈。”
青鸞的扇骨輕輕敲在掌心。
“現在我來問問你,藥經下落找到了麼?”
陸寒趁機橫劍攔在蘇璃身前。
他能感覺到蘇璃的顫抖透過衣袖傳來。
不是害怕,是因爲青鸞的話揭開了她記憶裏最痛的疤。
十年前她被母親推進密道時,最後看見的就是青鸞護在藥鼎前的背影,血浸透了月白衫子。
“三位小友玩夠了麼?”
赤炎老怪突然咧嘴一笑,指甲上的血鏽色更濃了。
他的脖頸以詭異的角度扭曲,喉間發出咯咯聲響,“既然你們非要追着舊賬不放。”
“小心!”
蘇璃突然拽住陸寒的手腕。
她的“淨蓮眼”初醒,看清了老怪腳邊正在凝結的黑紅色霧氣。
那是用活人血祭煉的“腐骨毒”,當年就是這東西,讓藥王谷三百弟子的屍體化成了一灘膿水。
陸寒的劍意瞬間覆蓋周身。
青鋒劍嗡鳴着劃破毒霧,卻在觸及老怪胸口時被一層暗金色護罩彈開。
他這才注意到老怪脖頸的火焰紋刺青正在蠕動,像活物般爬向心口。
那是魔教“焚天印”的禁術,需以自身精血爲引,短時間內提升三重境界。
“築基中期?”
赤炎老怪舔了舔嘴角,護罩上的劍痕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就算你這小劍修有點門道...”
“啪。”
青鸞的玉扇突然合上。
老怪話音戛然而止。
他低頭,看見扇骨尖正抵在自己喉結上。
不知何時,她已從槐枝躍下,素白裙襬掃過焦土,連一片草屑都沒沾。
“十年前我護不住藥鼎,”
她的聲音像浸在冰裏的刀。
“今天,我護得住要討賬的人。”
陸寒眼角微跳。
他的“照心”劍意捕捉到青鸞袖中若隱若現的銀線。
那是用千年冰蠶絲混着毒蜂尾刺織成的“鎖魂網”,專破魔教護體功法。
當年藥王谷大弟子的佩劍,就是被這東西絞成了廢鐵。
赤炎老怪的額頭滲出冷汗。
他能感覺到喉間的扇骨在施壓,只要青鸞再用三分力,他的喉管就會像被踩碎的竹管。
可就在這時,他忽然聽見身後傳來石子滾落的輕響。
是村後的山壁方向。
陸寒的“照心”劍意也捕捉到了那點動靜。
他餘光瞥見蘇璃微微側頭。
那是他們與柳長風約定的信號:“繞後完畢”。
老怪的瞳孔驟縮。
他想轉身,卻被青鸞的扇骨鎖住咽喉;想發毒霧,又忌憚陸寒的劍意。
就在這瞬息的破綻裏,他聽見蘇璃的藥囊“唰”地打開,淨蓮草的清香混着刺鼻藥氣撲面而來。
那是能解百毒的“還魂散”,但此刻被蘇璃用內力催成了針。
“老東西,嚐嚐我藥王谷的‘千草針’。”
蘇璃的指尖在藥囊口連點七下。
陸寒的青鋒劍同時刺出。
劍光裹着劍意,直取老怪丹田。
那裏是“焚天印”的命門。
而在三人的包圍圈外,山壁陰影裏,一道身影正蹲在焦黑的柴堆後。
柳長風摸出腰間的追魂釘,指甲在釘尾的符文上輕輕一刮。
那是用蘇璃給的“引魂香”浸過的釘子,專破魔教修士的遁逃之術。
“得罪了。”
他低聲說完,將釘子穩穩按進土中。
山風捲着晨霧吹來,隱約裹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異香。
山壁陰影裏,柳長風的指甲剛刮過追魂釘尾的符文,那縷浸了引魂香的異香便隨着山風鑽進他鼻腔。
他望着焦土上三人與老怪對峙的身影,喉結動了動。
這是他自藥王谷覆滅後,第一次離仇人這麼近。
指尖在釘尾的陣紋上最後一按,追魂釘“噗”地沒入土中三寸,他迅速捂住嘴,用只有蘇璃能聽見的傳音道:“蘇師姐,動手吧,我們準備好了。”
這句話像一顆火星掉進油壇。
蘇璃手背的守心印突然灼痛。
她望着赤炎老怪脖頸蠕動的火焰紋,十年前母親護心鏡碎裂時濺在她臉上的血珠,突然順着記憶的裂縫滲進眼底。
淨蓮眼在眉心突突跳動,原本只是淡青色的印記竟泛起白光,像有人在她識海裏撒了把星子。
那是母親臨終前注入她血脈的淨蓮靈力,此刻正順着經脈翻湧,在她身周凝成半透明的蓮花虛影。
“你不是人......你是魔教豢養的走狗!”
她的聲音裏混着兩種音調,一種是她自己的,清冷卻發顫。
另一種更沉穩,帶着藥鼎長年累月熬煮靈草的醇厚,像是母親的魂靈附在了她身上。
蓮花虛影的花瓣輕輕一顫,原本握在掌心的千草針突然浮起,七十二根細如牛毛的銀針繞着她旋轉,每一根都沾着還魂散的青霧。
赤炎老怪的瞳孔驟縮成針尖。
他能感覺到那股蓮花靈力裏藏着的剋制。
正是當年蘇夫人用“淨蓮焚毒訣”燒穿他左胸的氣息!
他猛地甩袖,袖口的赤紅火靈蛇般竄向蘇璃面門,卻在觸及蓮花虛影的瞬間“滋啦”一聲,像被潑了滾水的蟲豸般蜷縮成灰。
“臭丫頭!”
他嘶吼着撲過來,指甲上的血鏽色幾乎凝成實質。
陸寒早有準備,青鋒劍在掌心轉了個劍花,第三層“照心”劍意如浪濤般湧出。
他能清晰看見老怪腳下腐骨毒霧的流動軌跡,看見他丹田處因“焚天印”而鼓脹的血管,甚至看見他後頸因恐懼而豎起的汗毛。
“你的命,今天得留下。”
陸寒低喝一聲,劍光裹着劍意劈向老怪咽喉。
這一劍他練了七七四十九天,借的是晨露的清冽、松濤的勢、還有蘇璃每夜在他窗外熬藥時飄來的苦香。
劍鋒即將觸及老怪脖頸的剎那,他突然收了三分力。
不是心軟,而是要讓老怪在死前看清楚,殺他的是誰。
但老怪沒給他這個機會。
腐骨毒霧突然像被抽了繩子的蛇,瘋狂湧進老怪口鼻。
他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潰爛,露出底下暗金色的骨骼;原本蠕動的火焰紋刺青猛地炸開,在他背後凝成半人高的火魔虛影。
陸寒的劍刃剛觸到他咽喉,便被火魔虛影的利爪拍偏三寸,擦着老怪耳尖劃過,在他臉上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
“小輩!”
老怪的聲音變得雌雄莫辨,像是有另一個靈魂在他喉管裏說話。
“你們以爲殺了我就能查到藥王谷的真相?告訴你們??”
他突然抓住陸寒的手腕,潰爛的指尖扎進肉裏。
“當年圍攻你們的,可不止我一個!”
蘇璃的蓮花虛影瞬間暴漲三尺。
她揮袖甩出七十二根千草針,銀針穿透毒霧,精準扎進老怪周身大穴。
青鸞的鎖魂網不知何時已展開,銀線如靈蛇纏住老怪四肢,冰蠶絲特有的寒意順着他經脈往上爬,凍得他火魔虛影都開始顫抖。
柳長風在山壁後握緊了拳頭。
追魂釘的陣紋開始泛紅光,這說明老怪動用了遁術。
但引魂香早已滲進他的靈識,就算他能逃到千裏之外,他們也能順着釘尾的陣紋追過去。
他摸出第二枚追魂釘,正打算補陣,卻聽見焦土上突然傳來骨裂般的脆響。
陸寒的青鋒劍終於貫穿了老怪丹田。“焚天印”的核心在劍刃下碎成齏粉,火魔虛影發出一聲尖嘯,化作萬千火星消散在空中。
老怪的身體重重摔在焦土上,潰爛的臉轉向蘇璃,突然露出個詭異的笑:“小丫頭......你以爲殺了我......就贏了?”
他的手艱難地指向村外的方向。
“去看看......山後那片亂葬崗......”
話音未落,他的身體突然開始汽化。
陸寒的劍意掃過,只來得及抓住他腰間的銀鱗玉佩。
正是蘇璃在噩夢裏見過八百遍的那枚。
蘇璃踉蹌着蹲下,顫抖的手撫過老怪汽化前留下的焦黑血痕。
淨蓮眼的光芒漸弱,蓮花虛影也慢慢消散,但她能感覺到,母親的靈力在她識海裏輕輕一顫,像是在確認什麼。
青鸞收起鎖魂網,玉扇掩住半張臉:“他剛纔說的亂葬崗......”
“我去查。”
柳長風的聲音從山壁後傳來。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手裏還攥着第二枚追魂釘。
“引魂香的時效還有三個時辰,我順着釘陣找過去。”
陸寒將銀鱗玉佩遞給蘇璃。
玉佩上還留着老怪的體溫,觸手一片冰涼。
他望着蘇璃眼底翻湧的情緒,突然想起三天前她在藥廬裏說的話:“阿寒,我要的不是復仇,是真相。”
此刻他終於明白,真相從來不是一個人的命,而是藏在血痕裏的線索,在汽化前的遺言裏的暗示,在每一片焦土下的祕密。
山風捲着晨霧吹來,遠處傳來烏鴉的啼鳴。
蘇璃捏緊玉佩,轉身望向村外的山崗。
那裏的霧特別濃,像是有人刻意用靈術遮掩。
她知道,這不過是個開始。
赤炎老怪臨死前的冷笑,山後亂葬崗的暗示,還有銀鱗玉佩裏可能藏着的祕密,都在告訴她:十年前的血案,遠比她想象的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