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坍塌揚起的灰塵落進蘇璃的眼尾,她蹲在碎磚堆前,指尖幾乎要戳進骸骨攥着的半塊玉牌裏。
那玉牌邊緣的雲紋與她懷中珍藏的半塊嚴絲合縫。
三年前家族被屠時,她從火場裏扒出的半塊,此刻正與這骸骨手中的半塊,在塵埃裏拼出完整的藥王谷內門信物。
“大師兄......”
她的指甲摳進青磚縫,指節泛白。
“他說要帶我去後山看雪...說等我練會九轉回春手,就把谷主私藏的千年朱果分我一半...”
話音突然哽住,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陸寒的手掌覆上她後頸,隔着粗佈道袍都能摸到她皮膚下跳動的血管,快得近乎癲狂。
他識海裏的劍靈突然發出蜂鳴,像是在警告什麼。
“蘇姑娘。”
他輕聲喚。
“地窖裏有光。”
蘇璃猛地抬頭。
方纔被碎石覆蓋的地窖口不知何時裂開條縫隙,幽藍的微光從地下滲出來,混着若有若無的檀香味。
正是藥王谷歷代谷主手札用的沉水香。
她踉蹌着撲過去,髮間銀簪撞在石壁上,叮噹作響。
陸寒抽出鐵劍插進石縫,借力撬起青石板。
黴味混着潮溼的土腥氣撲面而來,下面是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地道,青藍幽光來自洞壁嵌着的夜明珠,每隔三步一顆,將地道照得如同幽冥鬼火。
“我先下。”
陸寒拉住她手腕,卻被她用力甩開。
蘇璃的短刃已經出鞘,刀尖挑着夜明珠的光,在地道石壁上投下晃動的影子:“我哥哥的手札,我自己找。”
地道往下七步,拐過一道彎,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間半塌陷的石室,石桌石凳上蒙着厚灰,牆角堆着幾具枯骨,腰間還掛着藥王谷的藥囊。
正中央的石臺上擺着只木盒,盒蓋半開,露出半截羊脂玉佩的光澤。
“哥......”
蘇璃的短刃“噹啷”落地,她跪行兩步,指尖顫抖着撫過木盒上的銅鎖。
那鎖頭雕着並蒂蓮,是她親手爲兄長刻的,那年她十四歲,說等他當上谷主,要在鎖裏藏顆糖。
木盒打開的瞬間,檀香味猛地湧出來。
玉佩躺在絲絨襯布裏,羊脂玉上雕着銜珠鳳凰,正是兄長最愛的紋樣。
蘇璃抓起玉佩貼在臉頰上,眼淚砸在玉面,濺起細碎的光:“是哥哥的...他一定還活着,一定是被人藏起來了......”
“不對。”
陸寒的聲音像塊冰,砸進她的狂喜裏。
他蹲在她身側,指腹劃過玉佩背面:“真正的‘璃’字,應該刻在鳳凰右眼下方,而不是左翼。”
他翻轉玉佩,幽藍珠光裏,一行淺刻的“璃”字正歪在鳳凰翅膀上。
“還有,三年前你爲他擋下的那記毒針,應該在玉佩左側留下道半寸長的裂痕。”
他指尖輕叩玉佩。
“這裏,只有道新劃的印子。”
“你胡說!”
蘇璃突然跳起來,短刃抵住陸寒咽喉。
她眼尾的紅痕因充血變得發紫,睫毛上還沾着淚,聲音卻像淬了毒的刀:“你根本沒見過我哥哥!你憑什麼說他的東西是假的?”
“因爲這木盒裏的沉水香。”
陸寒盯着她發抖的手腕,識海裏的劍靈開始發燙。
“藥王谷的沉水香要摻三滴雪山頂的冰泉,燒起來是清苦的。”
他抽了抽鼻子。
“這裏的香...加了南疆的曼陀羅花。”
黑暗裏突然傳來衣袂破空聲。
青羽從石室角落的陰影中竄出,掌風直取陸寒面門:“你敢騙她?”
他腰間的藥王谷令牌撞在石壁上,發出清脆的響。
那是蘇璃兄長當年親手賜給他的“護心令”。
陸寒偏頭避開,青羽的掌風擦着他耳際刮過,帶起幾縷碎髮。
蘇璃的短刃趁機壓下,在他脖頸劃出血線。
“你根本不懂!”
她的眼淚滴在他鎖骨上,燙得像火。
“我找了三年,找遍所有廢墟,翻了百座亂葬崗...只有這個盒子,帶着哥哥的味道......”
短刃突然陷入石壁。
陸寒抓住她手腕,能感覺到她脈搏跳得像擂鼓。
他識海裏的劍靈突然發出清越劍鳴,一道淡金色的光從他指尖滲出,順着兩人相觸的皮膚鑽進蘇璃識海。
“你看清楚。”陸寒低聲說。
陸寒指尖的淡金光芒順着血脈鑽進蘇璃腕間,像是一根細針挑開她識海深處的迷霧。
蘇璃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看見自己的兄長站在木桌前,指尖捏着刻刀,可那分明不是記憶裏溫潤如玉的身影。
“不...這不可能...”
她的聲音在顫抖,識海中的畫面卻愈發清晰:穿玄色勁裝的男人扯下易容面具,露出張陌生的臉,刀鋒在羊脂玉上歪歪扭扭刻下“璃”字時,腕間露出半截青鱗刺青。
那是三年前血洗藥王谷時,她在兇手手臂上抓出的傷痕形狀。
“假的...全都是假的...”
蘇璃的膝蓋重重磕在石地上,短刃“噹啷”墜地。
她懷裏的半塊玉牌滑落,與石臺上僞造的另一半相撞,發出空洞的脆響。
眼淚成串砸在玉佩上,卻再燙不化那層冰冷的假相。
“爲什麼要騙我...”
她仰頭望向陸寒,眼尾的紅痕像被火灼過的花瓣。
“他們爲什麼要做個假的...”
陸寒的額頭滲出冷汗。
他能感覺到識海裏的劍靈在瘋狂翻湧,那道淡金劍意如同一根細線,正被兩股力量拼命拉扯。
一頭是他要穩住蘇璃的執念,一頭是劍靈急於吞噬的暴戾。
“爲了讓你困在仇恨裏。”
他咬着牙,指腹輕輕擦過她臉頰的淚。
“有人需要你被這團火困住,燒得理智全消。”
青羽的護心令突然發出嗡鳴。
他原本提起的掌風緩緩垂落,盯着石臺上的木盒,喉結滾動兩下:“三年前谷主遇害那晚,我追着兇手到後山,被打落懸崖前...看到他懷裏抱着個木盒。”
他踉蹌着扶住石壁。
“原來他們不是要毀了谷主遺物,是要...”
“是要給這丫頭造個永遠醒不過來的夢。”
沙啞的女聲從石室角落傳來。
金鈴婆婆佝僂的身影從陰影裏挪出來,枯枝般的手指撫過石桌上的積灰。
“老身守了這廢墟七年,早看出地下有東西。”
她腰間的銅鈴隨着動作輕響,聲音卻像砂紙擦過石板。
“你們方纔掀開地道時,老身就聞到那股曼陀羅混着沉水香的味兒??有人怕這丫頭查得太真,特意用迷魂香勾着她的執念。”
陸寒抬頭,這才注意到婆婆眼角的皺紋裏凝着層淡青,那是長期接觸陰魂纔會有的痕跡。
她從懷裏摸出枚巴掌大的銅鈴,表面佈滿細密的咒文,在夜明珠的幽光下泛着暗黃:“淨魂鈴,能壓你體內那股劍煞三日。”
她將銅鈴塞進陸寒掌心,指腹重重按在他腕間的脈門上。
“但只能壓。等三日後...該醒的,該瘋的,全看你自己。”
“多謝前輩。”
陸寒握緊銅鈴,掌心的溫度透過銅紋滲進皮膚,識海裏的劍靈果然安分了些。
他正要再問,頭頂突然傳來瓦片碎裂的聲響。
“你們以爲這就完了?”
赤炎老怪的笑聲像淬了毒的針,從石室頂端的破洞刺下來。
他渾身冒着暗紅火光,手中九節火焰長鞭嘶嘶作響,鞭梢直指陸寒後心。
“老子在這廢墟埋了七道火雷,就等着你們翻出這破盒子!”
陸寒瞳孔驟縮,抱着蘇璃就地翻滾。
火焰長鞭擦着他後背劃過,在石地上烙出條焦黑的痕跡。
蘇璃被撞得悶哼,卻反手抓住他腰間鐵劍:“我幫你!”
“都給老子去死!”
赤炎老怪的指甲突然暴長三寸,指尖滲出暗紅血珠。
他將血珠彈向四周,整座廢墟突然劇烈震動,石縫裏滲出幽藍鬼火。
那是被封印的陰魂在尖叫。
陸寒看見牆壁上浮現出古老的咒文,正隨着震動片片剝落。
“當年老子爲了學這招‘焚天鎖魂’,把整座亂葬崗的陰魂都封在這底下!現在...就讓這些老鬼陪你們下地獄!”
青羽突然撲過來,護心令在掌心發出刺目金光:“蘇姑娘,帶陸寒先走!
這老東西燃燒精血了!”他的道袍被火舌舔着,卻仍咬牙結印,“我撐不住多久,快??”
“想走?”
赤炎老怪的笑聲變得尖銳刺耳,他的皮膚開始皸裂,露出底下翻湧的岩漿。
“老子的火,能燒穿三重天!
等老子化了這具凡胎...”他的話音突然斷在喉嚨裏,因爲他看見陸寒手中的淨魂鈴,正隨着他的話音輕輕震顫,銅紋裏滲出縷縷金光,像根根細針扎進他的識海。
“快!”
金鈴婆婆突然拽住蘇璃的手腕,往地道口拖去。
“這老東西要燒血化魔了!
再不走,整座山都要被他的火烤成灰!”
陸寒反手拉住青羽的手臂,鐵劍在石地上劃出火星。
他能感覺到背後的溫度越來越高,高得幾乎要融化他的道袍。
赤炎老怪的身體開始膨脹,皮膚下的火焰要破體而出,而在那火焰深處,他彷彿看見雙青鱗覆蓋的眼睛。
和蘇璃識海裏那個刻玉佩的男人,腕間刺青一模一樣。
“走!”
陸寒吼道,將青羽推進地道。
他回頭的瞬間,正撞上赤炎老怪癲狂的眼神。
那老怪的嘴角咧到耳根,在徹底被火焰吞沒前,用僅存的理智嘶聲喊出:“他們要的是...是那把劍??”
整座廢墟在轟鳴聲中坍塌。
陸寒抱着蘇璃衝進地道,頭頂的碎石像雨點般砸下。
他能聽見身後傳來刺啦刺啦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在火焰中蛻皮重生。
而掌心的淨魂鈴,不知何時變得滾燙,燙得他幾乎握不住。
地道外,金鈴婆婆的銅鈴在狂風中炸響。
陸寒最後回頭看了眼那團越來越亮的火球,突然想起婆婆說的“該醒的,該瘋的”。
或許從他撿起那把鐵劍的那天起。
這團火,就註定要燒到他和劍靈的命格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