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寒的意識在黑暗裏沉浮,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着往深潭底拖。
可就在要徹底沉下去時,叮叮噹噹的打鐵聲突然穿透混沌。
那聲音太清晰了,清晰得連火星迸裂的脆響都聽得見。
他的眼皮顫了顫。
入目是跳動的橘紅光暈,映得土牆泛着暖黃。
少年時期的自己蹲在鐵匠鋪角落,膝蓋上沾着鐵屑,正盯着師傅掄起大錘砸向燒紅的鐵塊。
火星劈裏啪啦濺出來,有一粒落在他手背上,他條件反射縮了縮手,卻沒吭聲。
這是他跟着張鐵匠學打鐵的第三個月,早習慣了。
“小寒,發什麼呆?”
熟悉的嗓音撞進耳膜。
陸寒猛地轉頭,看見小啞巴正踮着腳往他手裏塞粗陶碗。
十二歲的小啞巴還沒長開,圓乎乎的臉被爐火映得發亮,睫毛上沾着鐵灰,卻認真地用袖子擦了擦碗沿才遞過來。
碗裏的涼水晃出漣漪,倒映着他眼裏的光。
那是小啞巴每次看他打鐵時都會有的眼神,像看着什麼比星辰還珍貴的東西。
陸寒喉嚨發緊。
他記得這碗水,記得自己當時接過碗時說了句“謝了”,卻沒注意到小啞巴攥着衣角的手指在發抖,沒看見他張了張嘴,又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
現在他才明白,小啞巴不是不會說話,只是每次想開口時,總被他“別鬧”的眼神堵了回去。
“那時候......我怎麼就沒發現。”
陸寒的意識在夢境裏呢喃。
“你其實一直在等我。”
畫面突然扭曲。
爐火“轟”地竄高,鐵匠鋪的木門被狂風撞開,漫天都是飄落的黑幡??那是幽冥宗的標記。
小啞巴的手突然從他手裏抽走,少年時期的陸寒被人踹倒在地,只能看着小啞巴跌跌撞撞爬到他面前,用身體護着他的後背。
“滾開!”
陸寒當時急紅了眼,可小啞巴只是搖頭,用沾着血的手在地上寫字:“師兄教我打鐵,我護師兄。”
後來的記憶開始模糊,又在宗門覆滅前夜突然清晰。
斷壁殘垣間,小啞巴縮在瓦礫堆裏,膝蓋上攤着半卷畫紙。
他的左手還在滲血,右手卻執着炭筆,一筆一畫描摹着陸寒的側影。
那時陸寒剛突破煉氣大圓滿,站在月光下擦拭玄鐵劍,衣袂被風掀起一角。
小啞巴畫得很慢,每畫一筆都要停頓好久,像是要把每道輪廓都刻進骨頭裏。
畫紙最後一頁,他用炭筆歪歪扭扭寫着:“此去天涯,願君無悔。”
寫完這句,小啞巴抬頭笑了。
他的門牙還缺着一顆,笑起來露出個可愛的豁口。
可下一秒,頭頂傳來“咔嚓”的斷裂聲??支撐斷牆的木樑終於撐不住,巨石帶着塵土砸了下來。
“小心!”
陸寒在夢境裏嘶吼,可少年時期的自己正在百米外的演武場,根本聽不見。
他只能看着小啞巴抬頭望了眼墜落的巨石,又低頭看了眼畫紙,然後輕輕把畫卷好,塞進懷裏。
直到最後一刻,他都在笑。
“不??!”
陸寒猛然驚醒,喉間像塞了塊燒紅的炭。
他撐着石牀坐起來,冷汗浸透了後背的衣裳,眼眶滾燙得幾乎要裂開。
有什麼溫熱的液體順着下巴滴在交疊的手背上,他低頭一看,才發現是眼淚。
“你還好嗎?”
低柔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陸寒轉頭,看見蘇璃斜倚在石牆上,蒼白的指尖還搭在他腕間??她不知何時已醒了,正用藥王谷的手法替他探脈。
月光從洞頂的裂隙漏進來,在她眼尾鍍了層銀邊,讓那抹關切顯得格外清晰。
陸寒搖頭,喉結動了動:“我欠一個人一句話......對不起。”
蘇璃沒說話。
她鬆開他的手腕,卻將手掌覆在他手背。
掌心的溫度透過粗布衣裳傳來,像團不燙的小火,慢慢煨着他發顫的指尖。
“那你現在說給他聽吧。”
她的聲音輕得像落在雪上的羽毛。
“他能聽見的。”
陸寒閉上眼。
洞外的風捲着松濤聲灌進來,他對着虛空輕輕開口:“小啞巴,對不起。”
話音未落,腕間突然一熱。
他低頭,看見蘇璃心口的劍心石正泛着微光,而自己腰間不知何時多了塊半透明的玉佩。
那是神祕女子的,不知何時落在了他身上。
玉佩表面的劍紋突然亮起來,像被誰注入了靈氣,在洞壁投下晃動的光痕。
“陸寒......”
模糊的喚聲從玉佩裏滲出來,像隔了層水霧的鐘鳴。
陸寒剛要細聽,那聲音卻又消失了,只餘下玉佩表面的光紋還在輕輕跳動,像在應和他識海深處玄鐵令牌的嗡鳴。
蘇璃順着他的目光望去,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塊玉佩:“是......守道者?”
陸寒沒回答。
他望着洞外漸亮的天色,喉間的灼痛卻慢慢散了。
小啞巴的笑臉在他眼前晃了晃,最後融進食指根節那道淺淺的疤痕裏。
那是他十四歲時打鐵濺起的火星燙的,小啞巴當時捧着燙傷藥追了他三條街。
“我們該走了。”
他起身收拾行裝,玄鐵劍在劍鞘裏發出清越的嗡鳴。
“去散修聯盟,或者......”
“或者哪裏?”
蘇璃替他繫好腰間的藥囊,眼底有星子在閃。
陸寒望着洞外連綿的青山,突然笑了:“去該去的地方。”
玉佩在他腰間又輕震了一下。
這一次,他分明聽見了那個聲音的尾音:“......小心。”
玉佩的震顫比之前更劇烈了些,陸寒能感覺到那半透明玉質貼着腰腹的皮膚髮燙,像塊被捂化的蜜蠟。
蘇璃的手剛要縮回,卻被他反手扣住手腕。
不是用力的桎梏,而是指尖微微發顫的輕握,像怕一鬆手,連這點溫度都會跟着玉佩裏的聲音散了。
“陸寒,別忘了你的使命。”
這次的聲音不再模糊,清晰得像是就站在洞外的青松下。
陸寒喉結滾動,鬆開蘇璃的手,將玉佩舉到眼前。
月光穿透過玉身,那些原本若隱若現的劍紋突然活了過來,在他掌心遊弋成一條銀線,最後凝出個模糊的人影。
是個女子,廣袖垂落如霧,眉峯間有道淺淡的硃砂痕。
“你是誰?”
陸寒的聲音比預想中更啞,像是被砂紙磨過的劍刃。
女子的虛影輕輕嘆息,眉峯微蹙:“我是最後一個守道者,也是你母親的摯友。”
洞外的松濤聲突然拔高,撞得石屑簌簌落。
陸寒的瞳孔驟縮,玄鐵劍在劍鞘裏發出嗡鳴。
他從未聽師傅提過母親,只知道自己是個被遺棄在鐵匠鋪門口的嬰孩,包裹裏只有半塊玄鐵令牌。
此刻那令牌正在識海深處發燙,與玉佩的光紋遙相呼應,像兩根被同一根琴絃牽動的銀針。
“那你說,我該去哪裏?”
他攥緊玉佩,指節發白。
女子的虛影開始淡去,聲音卻愈發清晰:“去玄陽峯。但記住,你所見未必是真相......”
話音未落,玉佩“咔”地裂開道細紋,光紋如退潮的水線般消失不見。
陸寒盯着掌心裏的裂痕,忽然想起小啞巴臨死前塞進懷裏的畫卷。
也是這樣,明明小心護着,最後還是被碎石碾成了碎片。
“守道者......”
蘇璃的聲音從身後飄來。
她不知何時已摸出藥囊裏的銀針,指尖搭在他後頸的大椎穴上。
“藥王谷的古籍裏提過,上古時期有守道者以命封劍,鎮壓世間戾氣。但百年前最後一座守道碑倒塌後,這一脈就斷了。”
陸寒轉頭看她,月光落在她眼尾,將那抹關切鍍得更濃。
他張了張嘴,想說“我母親”,卻被洞外的鳥鳴截斷??天快亮了。
“飛鳶的儲物袋。”
他突然想起什麼,從包袱裏翻出個褪色的青布囊。
飛鳶是蕭無塵的舊友,三個月前爲引開幽冥宗追兵墜下懸崖,臨死前把這袋子塞給了他,說“裏面有你需要的答案”。
玉簡便躺在袋子最底層,裹着層已經泛黃的絲帕。
陸寒將神識探入,眼前頓時炸開成片的金紋。
那是密密麻麻的人名,每個名字旁都刻着生卒年與“護道者”三個字。
最末一頁,他看見“陸昭雪”三個字,後面跟着一行小字:“持玄鐵令,承守道印,子陸寒,天命所歸。”
“原來他們早就知道......”
陸寒的手指撫過玉簡表面。
“這是一場延續千年的戰爭。”
蘇璃湊過來看,髮梢掃過他手背:“你母親?”
“應該是。”
陸寒將玉簡收進懷裏。
“蕭師叔說我是撿來的,可玄鐵令和玉佩......”
他頓了頓,喉間又泛起那股灼痛。
小啞巴最後看他的眼神突然浮上來,像團燒不盡的火。
洞外的天光徹底亮了。
陸寒背起包袱,玄鐵劍在身側輕顫,像是急着要去見什麼人。
他站在洞口,山風掀起衣角,將遠處連綿的青山捲進眼底。
“從今以後,”
他望着雲層下若隱若現的峯尖,聲音比山風更沉。
“我不是誰的徒弟、不是誰的棋子......我是我自己。”
他轉身看向蘇璃。
她正低頭繫着藥囊的繩結,聽見這話,指尖微微一頓,抬眼時眼底有星子在跳:“你說過要去該去的地方。”
“你願意跟我一起嗎?”
陸寒問得直接,像當年在鐵匠鋪問小啞巴“要不要學打劍穗”時那樣。
蘇璃忽然笑了,清冷卻柔軟,像春雪融在松針上:“我一直都在。”
山風捲着她的話音往更深處去,掠過斷崖邊的野杜鵑,掠過山腳下的青石板路,最後撞在二十裏外的玄陽峯上。
玄陽峯巔,倒塌的宗門石碑旁,玄陽子倚着斷碑坐下。
他的道袍浸透了血,卻還攥着半塊焦黑的玉牌。
那是玄天宗的掌門令。
遠處傳來清越的劍鳴,他渾濁的眼底突然有光閃過,用盡最後力氣將玉牌塞進石縫,低喃:“寒兒......”
山風捲起他的話音,散進雲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