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宮穹頂的夜明珠被烏雲遮去半分光亮,陰影漫過玄骨老祖的臉,他枯瘦的手指叩了叩膝頭的青銅傀儡,關節發出咔咔輕響:“不過方纔說錯了??”
他渾濁的眼珠突然凝住,直勾勾釘在陸寒懷裏昏迷的蘇璃身上。
“今日鬥劍大會,勝者可得的是‘九轉回魂草’。”
陸寒的指尖在劍鞘上微微發顫。
他記得蘇璃咳血時染在他衣襟上的暗紅,記得她攥着他手腕說“藥園最深處的冰潭邊”時的氣若游絲。
九轉回魂草,正是能吊住她最後一口氣的續命藥。
“小陸公子這眼神...”
秦昭的笑聲像浸了毒的絲線,纏上陸寒後頸。
“倒是比剛纔那劍更利。”
陸寒沒接話。
他能聽見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的悶響,像擂動戰鼓。
劍心石貼着心口發燙,劍靈的聲音混在血脈裏:“他們知道你要什麼,所以擺了這盤菜。”
他垂眸看向蘇璃蒼白的臉??她睫毛上還凝着未乾的血珠,是方纔被青鱗抱過來時撞在門框上的。
“我來第一個。”
清冷中裹着幾分甜膩的女聲劈開凝滯的空氣。
冷月仙子不知何時褪了外袍,月白中衣勾勒出纖細腰肢,腕間銀鈴隨着抬臂輕響。
她指尖拂過髮間玉簪,那支雕着寒梅的白玉突然泛起幽藍光芒,水晶宮內的溫度驟降十度。
陸寒抱劍作揖,玄鐵劍鞘與地面相碰,濺起幾點火星:“恭敬不如從命。”
第一招來得極快。
冷月足尖點地掠至他面前時,帶起的陰風捲得他額髮倒豎。
她掌心如冰,卻裹着黏膩的吸力,像是要把他整個人往掌心裏揉碎。
陸寒想起方纔她觸碰自己手腕時的血泡,這才驚覺那“九陰玄體”吸的哪裏是普通陽氣,分明是...
“她在吸你的劍意!”
劍靈的喝聲炸響識海。
陸寒後背沁出冷汗。
他能感覺到體內那縷青色劍意正順着手臂往冷月掌心淌,像被抽絲的繭。
玄鐵劍嗡鳴出鞘三寸,他屈指彈在劍脊上,清越劍鳴震得水晶宮穹頂落了幾片冰碴。
護體劍罡應聲而起,青色光罩裹住全身時,他分明看見冷月瞳孔驟縮成針尖。
“好個劍罡。”
她舔了舔脣,玉簪上的寒梅突然綻開,十二片花瓣如利刃旋飛。
陸寒旋身揮劍,劍氣所過之處,花瓣應聲碎裂成冰晶,卻在觸及他光罩的剎那化作黑霧,纏上劍罡邊緣。
“陰寒蝕劍罡?”他咬牙低喝。
劍罡本是護體最堅,此刻卻像浸了水的棉絮,被黑霧啃出蛛網狀裂紋。
他能聽見劍靈在笑,帶着幾分讚許的沙啞:“用歸寂。”
歸寂??那是他昨夜在劍心石裏窺見的古劍意,如死海般平靜,卻能絞碎一切生機。
陸寒閉了閉眼,再睜眼時眼底泛着冷白的光。
他鬆開握劍的手,玄鐵劍自行懸浮在胸前,劍尖垂落,像柄插在墳頭的引魂幡。
冷月的銀鈴突然啞了。
她退後半步,腕間玉鐲迸出蛛網紋。
那是她運起全部修爲的徵兆。
陸寒能感覺到她的陰氣變了,不再是黏膩的吸扯,而是凝成實質的冰錐,每一根都刺向他的羶中、氣海、泥丸宮,招招要破他丹田。
“當!”
玄鐵劍突然發出鐘磬之音。
歸寂劍意漫開的剎那,所有冰錐在半空中凝固,接着碎成齏粉。
冷月踉蹌後退,撞翻了身後的青銅酒樽,酒液潑在她腳邊,瞬間凝成冰晶。
她捂着心口抬頭,眼尾硃砂被冷汗暈開,倒像是哭花了妝:“原來...這纔是你的真本事。”
“夠??”
玄骨老祖的暴喝卡在喉嚨裏。
他枯瘦的手死死攥住傀儡的青銅手臂,指節泛着青白。
方纔陸寒施展出歸寂劍意時,他分明看見那劍光是血紅色的。
和千年前那場大戰裏,劈碎他半條命的那柄劍,一模一樣。
水晶宮外的悶雷終於炸響。
閃電劈開烏雲的瞬間,陸寒看見秦昭靠在廊柱上,嘴角勾着笑,拇指正緩緩摩挲着腰間玉佩。
那玉佩上刻的圖騰,和他在劍心石裏見過的,那道劈碎上古劍靈的裂痕,分毫不差。
蘇璃在青鱗懷裏動了動,咳出半口黑血。
血珠落在地面,滋滋腐蝕出個小坑。
那是中了幽冥宗“腐骨毒”的跡象。
陸寒彎腰去接,指尖觸到血的剎那,劍心石燙得幾乎要穿透皮膚。
“他要動手了。”
劍靈的聲音突然沉下來。
陸寒抬頭。
玄骨老祖的傀儡不知何時站了起來,青銅關節轉動的吱呀聲裏,他看見那老頭渾濁的眼珠變成了血紅色,像兩盞要燃盡的鬼火。
“夠了!”
玄骨老祖的暴喝震得水晶宮樑柱簌簌落灰,他枯槁的手重重拍在青銅扶手上,裂紋順着木紋爬滿整面屏風。
方纔陸寒施展出的血色劍意像根燒紅的鐵釺,正戳在他千年前未愈的傷口上。
當年那柄斬碎他半條命的劍,不正是這樣的光?
“你們這些外來者,不過是些跳樑小醜!”
他佈滿老年斑的手背青筋暴起,指尖掐訣的速度快得帶起殘影。
隨着一聲悶響,水晶宮中央的青銅地磚突然裂開,九尊黑鐵鑄造的巨獸傀儡從地縫中緩緩升起。
每尊傀儡都有兩人高,脖頸處刻着幽冥宗特有的血煞紋,猩紅的寶石嵌在眼眶裏,泛着喫人的光。
陸寒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能聞到傀儡表面傳來的腐鏽味,那是用百具修士骸骨淬鍊的黑鐵纔有的腥氣。
蘇璃還在青鱗懷裏咳血,黑血在地面蝕出的小坑正冒着青煙??他必須速戰速決。
“小心這些傀儡的關節!”
劍靈的聲音在識海炸響。
“它們的弱點在肘部和膝彎,是玄骨用活人筋脈連接的!”
陸寒左手下意識摸向心口的劍心石,滾燙的觸感順着指尖竄遍全身。
玄鐵劍突然離鞘三寸,嗡鳴如泣,像是在催促他動手。
他看向蘇璃睫毛上未乾的血珠,喉結動了動:“撐住,我馬上帶你去取九轉回魂草。”
“殺!”
玄骨老祖的枯指指向陸寒,爲首的巨獸傀儡立刻揚起青銅利爪,帶起的罡風颳得陸寒臉頰生疼。
利爪劈下的瞬間,他足尖點地向後掠出三丈,玄鐵劍卻逆着他的動作向前刺出。
這是他昨夜在劍心石裏悟到的“逆鋒”,專破剛猛招式。
“當!”
金屬交擊聲震得衆人耳鼓發疼。
傀儡的利爪被削去半截,青銅碎屑濺在冷月仙子腳邊,燙得她慌忙退開兩步。
她腕間銀鈴早沒了先前的清脆,此刻只餘啞啞的震顫,眼尾暈開的硃砂像兩滴凝固的血。
“有點本事。”
玄骨老祖陰惻惻一笑,其餘八尊傀儡同時動了。
它們呈九宮陣形將陸寒圍在中央,青銅腳掌砸在地面的悶響像敲在人心上。
陸寒能感覺到劍氣在體內翻湧,歸寂劍意還未完全收束,此刻又有另一股更鋒利的力量在經脈裏亂竄。
那是斷我,劍靈說過的第七層劍意,斬人先斬己的決絕。
“斷我!”
陸寒暴喝一聲。
他的左眼突然滲出鮮血,順着下頜滴在玄鐵劍上。
劍身上的血珠沒有滑落,反而被吸進紋路裏,整柄劍瞬間泛起血紅色的光。
七重漣漪狀的劍意從他腳下擴散,所過之處,青銅傀儡的關節發出令人牙酸的扭曲聲。
第一層漣漪絞碎了它們的膝彎筋脈,第二層震裂了肘部的活釦,第三層...
“轟!”
最後一尊傀儡轟然倒地時,水晶宮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玄骨老祖的傀儡殘骸堆成小山,青銅碎塊間還纏着幾段未完全斷裂的人筋,在地面微微抽搐。
陸寒單膝跪地,左手死死攥着胸口的衣襟,指縫間滲出的血染紅了前襟。
斷我劍意需要以自身精血爲引,他能聽見心臟在肋骨下瘋狂跳動,像要掙破血肉牢籠。
“你...你是守道者後裔?!”
玄骨老祖踉蹌着扶住椅背,渾濁的眼珠裏翻湧着恐懼。
千年前那場大戰的記憶突然湧來:血月當空,白衣劍修持着染血的劍,每斬出一劍,就有七重血浪掀翻魔修的法壇。
他當年就是被那七重浪掀飛的,至今左肩還留着劍痕。
陸寒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滿地狼藉,落在蘇璃身上。
她的睫毛動了動,嘴脣翕動着像是要說什麼,卻只咳出更多黑血。
他撐着劍站起,玄鐵劍插入地面的瞬間,裂紋順着地磚爬到玄骨老祖腳邊。
角落裏,秦昭的拇指還停在腰間玉佩上。
他望着陸寒染血的左眼,嘴角的笑越來越深,像條正盯着獵物的毒蛇。
“不錯,果然覺醒了。”
他壓低聲音對身旁灰衣屬下說,聲音輕得像是嘆息。
“傳令下去,準備啓動‘歸墟計劃’。”
灰衣人低頭應了聲,身影在陰影裏融成一團黑霧,眨眼間消失不見。
冷月仙子突然捂住嘴。
她看見陸寒胸口的劍心石在發光,那光比剛纔更盛,透過染血的衣襟,在地面投下一片青中帶紅的影子。
那影子裏彷彿有無數劍影在遊動,每一道都刺得她後頸發涼。
這哪裏是普通的劍意,分明是...
“咳...”
陸寒突然劇烈咳嗽起來。
他能感覺到體內的劍意像團燒紅的炭,在經脈裏橫衝直撞。
第七層斷我剛收束,第八層的壁壘就開始鬆動,更深處有個聲音在呼喚,像極了劍靈第一次甦醒時的低語:“來,再往前一步。”
水晶宮外的悶雷還在滾。
陸寒抬頭望向穹頂,夜明珠的光被烏雲遮得只剩一線,卻恰好照在蘇璃臉上。
她的臉色比方纔更白,可脣角竟勾着極淡的笑,像是知道他一定能贏。
劍心石的熱度突然飆升。
陸寒聽見體內傳來脆響,像是某種桎梏被打破的聲音。
他望着掌心的血,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傀儡殘骸,突然笑了。
原來所謂斷我,不是斬斷自己的退路,而是斬斷所有阻礙他護道的東西。
此刻,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縷藏在劍意最深處的力量,正在緩緩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