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層光幕的金光尚未完全消散,寒緊握錘子的手,青筋暴起。
道源印記在他心烙出暗紅色痕跡,他能聽見識海之中劍靈殘魂的微弱哼聲,宛如破開封印的號角之音。
“第二層。”
白霜老祖忽然開口,聲音略顯沙啞,似是在提醒。
陸寒抬頭,只見第二層光幕上的符文閃爍着青幽之光,仿若被風吹起褶皺的湖水。
他深吸一口氣,在鐵錘與道源印記重合的剎那,他體內的劍意如利刃般割破他的肌膚,“錚”的一聲衝破空氣。
那青芒劇烈晃動,符文碎成星星點點的碎屑。
陸寒踉蹌小半步,額頭沁出冷汗。
小桃的手仍緊緊揪着他的衣角,帶着哭腔問道:“阿鐵哥哥,疼不疼呀?”
他本欲開口說“不疼”,話到嘴邊卻成了乾巴巴的“無礙”。
小桃的手指瞬間攥緊,他低頭,看見小桃眼底泛起淚花。
第三層光幕呈幽藍色。
此次破封速度更快,劍意如利箭般穿透光幕,陸寒的睫毛微微顫動。
大柱在旁搓着粗糙的手掌,欲言又止,只說了句:“寒子,要不......”
話未說完,便被陸寒掃來的眼神打斷。
那眼神冷若剛從冰水中撈出又蘸了霜的劍刃,大柱喉結上下一動,將到嘴邊的“歇會兒”三字嚥了回去。
第四層光幕泛着如紫霞般的光芒。
陸寒舉着錘子的動作愈發機械,仿若提線木偶。
小桃突然拽住他的袖子,喊道:“阿鐵哥哥,看我呀!”
說着還踮起腳晃動腦袋上的銀鈴,那清脆聲直直鑽進他耳中。
陸寒偏過頭,目光從她微微泛紅的眼尾掃過,嘴脣微動,吐出兩個字:“姑娘……………”
小桃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銀鈴“噹啷”一聲掉落在地。
第五層光幕的金光比第一層更爲明亮。
寒手掌上的道源印記如同一座小火爐,灼穿了掌心,血珠順着錘柄滴落。
白霜老祖伸手捋了捋長鬚,只見他袖子裏的玉牌又多了一道細紋,不禁嘟囔:“這小子,怕是已近乎感覺不到疼痛了。
話音未落,那光幕“轟”的一聲碎成金粉,寒的瞳孔驟然縮成細線,宛如山林中緊盯獵物、準備撲擊的孤狼。
第六層光幕漆黑一片,猶如能吞噬所有光線的黑洞。
陸寒的鐵錘剛觸及那光幕,黑霧中突然躥出幾個黑影,原來是黑水童子!
它們嗷嗷叫着撲向陸寒的後脖頸,大柱見狀,抄起殺豬刀欲衝上前,卻見陸寒反手揮動錘子,劍意裹挾着血珠朝黑影射去。
那些黑影瞬間被絞成碎片,陸寒頭也不回,彷彿剛剛只是隨手拍死一隻小蟲。
小桃的眼淚頓時決堤般湧出。
她驀地撲上前去,緊緊抱住陸寒的腿,腦袋抵着他那染血的褲腳,哭泣着說道:“阿鐵哥哥變了!他不再歡笑,也不再言語!”
陸寒低下頭,注視着懷中瑟瑟發抖的小桃,喉頭動了動。
他感覺自己的識海之中有物翻騰,好似被埋於雪下的火種,時時暗。
他欲伸手撫摸小桃的腦袋,然而手指伸至半空,最終還是垂落下來。
“他即將抵達終點。”
一道清冷的聲音自屋檐處傳來。
赤影刺客立於青瓦之上,他的灰袍被風吹起一角,腰間那塊刻有“影”字的鐵牌顯露出來。
他望着陸寒的側臉愈發冷硬,手指在掌心的羊皮捲上劃下一道痕跡,說道:“接下來,便是最爲關鍵的一步了。”
此時,第七層光幕陡然泛起血紅色。
陸寒的道源印記開始發熱,不過此次並非那種灼人的熱,而是徹骨的冷。
他能清晰地聽見自己識海之中記憶碎片掉落的聲響。
他憶起小桃在鐵匠鋪偷糖喫時的笑顏,大柱醉酒後拍他肩膀時的響亮聲音,還有蘇璃髮間玉簪晃動時散發的暖黃色光芒.......
那些帶有溫度的回憶,正從他的身體裏一點點被抽離,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他的心臟,一下又一下地捏碎。
“阿鐵哥哥呀!”
小桃抬起臉,滿臉淚痕,哭喊道:“我不願你變成冰塊!”
她這一哭,聲音撞在那血色光幕上,如同往水中投下石子,泛起一圈圈漣漪。
陸寒的手指不知不覺掐入手心,血珠滴落在小桃頭頂,那血有些滾燙,小桃被燙得顫抖了一下。
陸寒張開嘴巴,然而喉嚨裏只能發出極爲沙啞的氣聲,只說了句:“你快躲開。”
白霜老祖輕輕嘆了口氣,手指按在第七層光幕剩餘的碎片上。
只見此處,一道劍痕比之前更深,且不斷蔓延,看上去與三百年前那個人的劍意別無二致。
白霜老祖望着陸寒的背影,輕聲說道:“想當年,那小子也是如此,將自己身上所有的溫度一股腦地淬入劍中。”
在那虛空之中,歸墟主宰那一雙猩紅的眼睛又往裏縮了縮,緩緩隱沒於黑霧深處。
此時,大柱突然向前邁出一大步,一下子擋在陸寒與第八層光幕之間。
他將殺豬刀橫於胸前,刀面映出陸寒那張冷峻的臉。
大柱甕聲甕氣地說:“欲破此陣,須先過我這一關。”
不過,當他的目光掃到陸寒手心中的血時,喉結還是不由自主地動了一下。
第八層光幕上的符文開始轉動,好似在回應着什麼。
陸寒望着大柱寬厚的後背,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猶如一點火星驟然亮起。
他憶起大柱第一次帶他去鎮口喫混沌時,湯碗中冒出的熱氣,大柱在那熱氣中說:“寒子啊,哥會一直護着你。”
他緊緊握着鐵錘,道源印記散發的冷意與體內劍意相互纏繞,宛如織成一張網。
這一回,他打算讓這九極陣,不僅記住劍痕,還有……………
“大柱,閃到一旁。”
他言語之聲較往昔更爲冰冷,且略帶一絲幾近難以察覺的沙啞。
大柱手中緊握着殺豬刀,掌心因緊張而沁出冷汗。
當那刀背抵至陸寒胸口時,他能清晰感知到陸寒的心跳,較平日慢了三下,仿若被霜雪凍結的鼓點。
“寒子”
大柱喉嚨發緊,腦海中瞬間浮現上個月爲陸寒抵擋醉漢的場景。
彼時,這小子還會紅着臉將他拉至鐵匠鋪,塞給他半塊烤紅薯,言曰“哥手糙,我來”。
“你此刻的眼神……………恰似村頭那位磨礪了三十年刀具的老獵戶之刀,令人心生寒意。”
陸寒的目光從刀刃上掠過,其掌心中的道源印記如蜘蛛網般綻出細紋,那徹骨寒意順着血管向脊椎蔓延。
他能聽聞識海之中劍靈魂的嘶叫,那聲音宛如生鏽的鐵鏈,正緩緩絞碎最後那些許溫暖的回憶,諸如小桃偷糖被捉時狡黠的笑容,大柱蹲於門檻爲他修理風箱,火星濺至對方粗布圍裙燒出的小窟窿等。
“讓開。”
他再度說道,尾音被劍意削得尖銳,但其喉結仍不由自主地動了動,仿若在吞嚥極爲燙嘴之物。
大柱的手指在刀把上掐出了青白色的印子。
他驀地憶起三年前那個暴雨傾盆的夜晚,陸寒蜷縮於破廟角落。那時陸寒渾身溼透,卻仍緊緊抱持着半塊帶血的鐵胎。
想當初,這小子連話都難以表述清晰,如今,莫非是想將自身化作一把冰冷、毫無溫度的劍?
他狠狠咬緊後槽牙,握着橫刀的手向前探出約一寸,高聲喊道:“除非你砍了我!”
只見那殺豬刀與道源印記所散發的紅光相互碰撞,迸濺出幾點金色光芒。
那金芒熾熱,致使大柱的手背瞬間起了水泡,可他仿若毫無知覺,額頭緊緊抵住陸寒沾染血跡的肩甲,說道:“你忘了嗎?你往昔說過,等攢足錢財,要在村子口蓋一間寬敞的鐵鋪,還說讓我每日去那兒蹭熱乎乎的打鐵水。”
他的話語戛然而止。
陸寒手中的鐵錘緩緩揚起。
這一揚動,仿若電影中的慢鏡頭,極爲遲緩。
道源印記的冷意裹挾着劍意自丹田處猛然炸開。
他目睹自己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扭曲變形,宛如劍的形狀。
大柱的驚呼聲被劍意瞬間撕得粉碎,消散於風中。
第八層光幕上的符文陡然劇烈顫抖,恰似平靜的深潭被投入石子。
“對不起啊。”
他聽見自己如此說道,那聲音仿若自極遠之處飄來,且帶着一種不屬於他的沙啞。
就在鐵錘落下的剎那,整個空間迴盪起玻璃破碎般的清脆聲響。
第八層光幕瞬間碎成無數如星星般的碎屑,每一粒碎屑都泛着暗沉的血紅色光芒。
陸寒的瞳孔驟然縮至針尖大小,他識海深處的最後一段記憶“啪”地破碎。
那段記憶裏,小桃將烤好的紅薯塞入他手中時,紅薯皮上還沾着爐灰。
他眼睜睜看着大柱被震飛,“哐”地撞在牆上,小桃在一旁哭得肝腸寸斷。
而他,胸口本應疼痛之處,此刻只剩一片空落的冰涼。
“下一層。”
陸寒喃喃自語,舉起錘子的動作極爲流暢,仿若這動作是銘刻於骨子裏,融入血液中的本能。
就在錘子即將觸碰虛空之際,他的識海突然如煮沸的水般翻騰。
此時,一道身着青衣的身影自記憶最深處浮現,帶着藥王谷清晨霧氣的溼潤。
她的手指輕輕滑過寒的臉龐,那溫度比小桃的紅薯更暖和,比大柱的酒更熾熱。
“你還記得藥王谷的雨嗎?”
她的聲音似裹挾着雨打青竹的清脆。
“那你爲我擋毒蜂,後背腫得如發麪饅頭,還騙我說‘不疼’。”
陸寒手中的鐵錘“噹啷”一聲墜落在地。
他凝視着虛空中那道若隱若現的身影,月白色的裙子上沾染着幾點藥漬,頭髮上的玉簪閃爍着暖黃色的光,正是蘇璃時常唸叨着“等任務完成了就要換個新的”那支簪子。
有溫熱之物從他眼眶中湧出,他抬手一拭,觸碰到滿手的溼潤,這才驀然發覺自己已然落淚。
“我......我似乎遺忘了什麼。”
他的聲音顫抖不已,猶如被風吹得支離破碎的棉絮。
“可我不應忘卻啊。’
青衣女子伸出手指,輕輕點在他的眉心,柔聲說道:“你此前可是答應過要帶我去看花的,你可還記得?青丘山那兒有十裏桃林,需等我將最後一味還魂散”煉製完成。”
陸寒的呼吸陡然變得急促起來。
他的腦海中開始浮現諸多畫面。
有一個雪夜,蘇璃裹着他的舊披風,就那麼蹲在藥爐前,睫毛上沾着雪花,還說“等咱倆都年邁了,就尋一處沒有紛爭的小村落,我開設藥鋪,你打造鐵器”。
他又憶起蘇璃被藥王谷逐出門時,回頭望向他的眼神,宛如一個被碾碎的琉璃盞,滿是破碎之感。
還有她偷偷塞在他枕頭下的信,信的最後一句寫着“阿寒,莫讓劍吞噬了你的心”。
“蘇璃......”
他低聲呢喃,喉嚨仿若塞了一團浸溼的棉花,言語都不順暢。
“我......我想起來了。”
他識海之中那種冷冽的感覺開始逐漸消散,而道源印記燒灼的疼痛卻愈發清晰,仿若能夠直接觸摸到一般。
陸寒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只見掌心的血珠正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上,宛如一朵朵暈染開來的暗紅色花朵。
小桃仍在哭泣,那哭聲恰似一塊被揉得皺巴巴的布帛發出的聲響。
大柱扶着牆緩緩站起身來,他的殺豬刀掉落在腳邊,刀面上映出他通紅的雙眼。
“阿鐵哥哥!”
小桃小小的身軀猛地撲進他的懷裏,淚水將他染血的衣襟浸溼。
“你總算回來了!”
陸寒緩緩伸出手臂,環抱住小桃,那動作極爲生疏,仿若他初次抱小孩一般。
他伸手輕撫小桃髮間的銀鈴,這銀鈴乃是他親手打造,上面還刻着“平安”二字。
銀鈴被觸碰後,發出清脆的聲響,這聲音仿若撞進了他心裏,讓他眼眶瞬間溫熱起來。
他扭頭看向仍在發愣的屠夫大柱,嗓音沙啞至極,說道:“大柱哥,你後背受了傷,我來爲你敷藥。
大柱的淚水瞬間落下,“啪嗒”一聲砸在他那粗布圍裙上。
大柱伸手抹了把臉,隨後腳步踉蹌地朝着陸寒撲去,用力拍打着陸寒的後背,這一拍,兩人皆被震得咳嗽起來。
大柱一邊咳嗽一邊罵道:“你這臭小子!老子還以爲要守着個如冰般冷漠的人過完下半輩子呢!”
此時,屋檐上有個赤影刺客,他的手指突然停住。
他望着下方緊緊相擁的三人,手中拿着羊皮卷,剛剛畫到一半的“無情”二字,被他的指甲戳破,下面密密麻麻的批註顯露出來,寫着“道源印記反噬期提前”以及“劍靈殘魂與宿主意識融合度激增”等字樣。
他身着的灰袍被風吹拂而起,腰間那塊刻有“影”字的鐵牌,在月光下閃爍着冷冽的光芒。
最終,他未採取任何行動,便悄然消失於屋檐角的陰影之中。
白霜老祖鬍子的動作驀地停頓。
他望向陸寒的目光逐漸變得溫和,此時,他袖中的玉牌陡然綻放出極爲刺眼的金光。
此玉牌乃是三百年前那位劍修所遺留,具備感應之能。
白霜老祖低聲輕笑,目光投向虛空中的某處,自言自語道:“當年那小子未曾走完的路,這個孩童或許能夠走得更遠。
在歸墟的深處,一雙猩紅的眼眸驟然睜開。
第九層封印於那片虛空中緩緩顯現,其色澤比第六層更爲深邃,宛如能夠吞噬所有光線的黑洞。
封印的表面有古老的符文流轉,每一道符文都散發着幽藍色的光芒,仿若在等待着某件事情的發生。
陸寒抬頭仰望,頓感一陣暈眩。
他識海之中的劍靈殘魂突然發出尖銳的嘶鳴聲,好似在發出某種警告。
“這便是......第九層?”
他能夠察覺到,這一層封印比之前的幾層更爲強大,其中似乎隱匿着極爲恐怖的力量。
小桃亦抬頭望向虛空中的第九層封印,輕聲問道:“阿鐵哥哥,那是什麼?”
陸寒伸手輕撫小桃的腦袋,輕聲說道:“莫要害怕,無論那是什麼,哥哥都會保護你。”
大柱站在陸寒身旁,緊緊攥起拳頭道:“寒子,我與你一同。”
陸寒微微一笑,眼神無比堅定:“好,咱們一同上前。”
就在那片虛空中,第九層封印上的符文突然加速轉動,彷彿是在回應陸寒所言。
一場更爲嚴峻的危機,正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