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後背撞擊在青石板上,碎磚擦過耳畔飛濺時,他仍緊緊攥住蘇小璃的手腕。
少女掌心沁出冷汗,蓮花印記在兩人交握之處灼熱發燙,仿若有生命之物般往他脈門鑽去。
“小璃可安好?”
他翻身將少女護在懷中,目光掃過她髮間沾染的碎瓦。
蘇小璃急促搖頭,髮尾掃過他的下巴,道:“我......我無事。”
她指尖指向鎮外方向。
“大柱哥把王寡婦拖進米倉了,老秀才帶着小栓子往西邊跑了??”
話音未落,黑焰的轟鳴聲陡然升高。
陸寒抬頭,只見無相子立於坍塌的祭壇殘骸之上,周身黑焰凝聚成鎖鏈,“叮”的一聲繃直。
鎖鏈盡頭拴着一個踉蹌的身影??正是風鈴兒。
她的白衣被燒出幾個焦黑的洞,髮帶散開,幾縷青絲黏在汗溼的臉頰上。
“叛徒!”
無相子的聲音猶如刮過鐵砧的鋼銼。
“你以爲偷了因果絲便能逃脫?混沌的因果,向來只有生滅,並無斷裂!”
他指尖一勾,黑鏈驟然收緊。
風鈴兒悶哼一聲,喉間溢出些許血沫,卻依舊緊緊攥着掌心之物????那是一截泛着銀芒的絲線,細若遊絲,在黑焰中格外醒目。
陸寒呼吸陡然一滯。
三天前在破廟,那小乞兒被混沌修士追撞進他懷裏時,也是這般緊緊攥着半塊烤紅薯,指節發白得好似要滲出血來。
當時他替孩子擋了三枚淬毒飛針,孩子抽抽搭搭地說:“姐姐......姐姐給的紅薯。”
此刻風鈴兒的眼神,與那孩子啃紅薯時的眼神,相互重疊。
“接住!”
她突然抬頭,血沫濺在鎖鏈上發出“滋啦”聲響。
陸寒瞳孔驟然一縮??那截銀線混着血珠被她甩向半空,在黑焰中劃出一道弧光。
他不假思索地揮劍,金霧劍氣裹住銀線落入掌心。
絲線一入手便往他指尖鑽去,仿若有生命之物般沿着手背的凡道劍紋遊走,所過之處,劍紋泛起溫熱的光芒。
“那是......天機裂隙的節點!”
風鈴兒的聲音突然清晰起來,彷彿直接撞入他的識海。
她望着陸寒,眼底的瘋狂早已破碎成星子,道:“我偷了三年,今日方知.......混沌宣稱要重塑秩序,實則是要將天地當作熔爐,把凡人的願力當作柴薪。他們根本不在乎秩序,只在乎?_"
“住口!”
無相子暴怒,黑鏈突然爆發出刺目的紫芒。
風鈴兒的身體瞬間佝僂如蝦米,嘴角的血線拉得極長。
但她的目光始終鎖定着陸寒,一字一頓地說:“前往時空夾縫的祭壇!燒燬核心,聖火便......便會熄滅。”
陸寒的掌心被銀線灼得發紅。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絲線正牽引着劍紋,在識海中勾勒出一幅畫面:黑暗的夾縫中,懸浮着一座青銅祭壇,壇心跳動的黑焰,與鎮裏的聖火同頻震顫。
“所有人隨我突圍!”
他突然拉起蘇小璃的手往鎮外奔去。
“目標是時空夾縫的祭壇!”
“寒子!”
蘇小璃被拽得腳步踉蹌,卻反手緊緊攥住他。
“無相子追來了!”
陸寒回頭望去。
無相子已撕碎黑鏈,正踏着如熔漿般的黑焰逼近,每一步都在地面烙下焦黑的腳印。
更遠處,混沌會的嘍?手持淬毒短刃從巷口湧出,將他們的退路堵得水泄不通。
“我來斷後。”
蘇小璃突然站定,指尖掐出蓮花法訣。
她眼底的淨蓮印記陡然明亮,連瞳孔都染成了淡青色。
“淨蓮領域,開啓!”
一片半透明的蓮花虛影在她身周綻放,所過之處,黑焰的熱度驟然降低,混沌嘍?的短刀砍在虛影上,如同砍進棉花裏一般綿軟無力。
“快走!”
她轉身推了寒一把,髮梢被黑焰烤得蜷曲。
“我支撐不了太久!”
陸寒喉嚨發緊。
他望着蘇小璃單薄的背影,又看了眼懷中攥着因果絲的手,最終咬着牙拉起旁邊躲避災禍的老秀才,道:“往鎮北樹林跑!”
大柱哥??
“在這兒呢!”
一聲悶吼自街角傳來。
陸寒轉過頭,恰好看見大柱哥扛着一把鏽跡斑斑的大刀擠過來,那屠刀之上還沾着尚未擦淨的豬油。
大柱哥罵道:“奶奶的,混沌這幫龜孫燒我豬肉鋪!寒子,老子給你們劈條路!”
黑焰的光芒映照在大柱哥的刀面上,映出他泛紅的雙眼。
陸寒驀地憶起三年前,他被地痞圍毆之時,也是這把刀“噹啷”一聲剁在青石板上,震得地痞們倒退三步。
“走!”
他拽着老秀才向前衝去,大柱哥的刀風擦着他的後頸掠過。
身後傳來蘇小璃的低吟,以及混沌嘍?的慘叫;身前是風鈴兒用最後一口氣所指的方向,因果絲還在掌心發燙,指引着他前往時空夾縫的祭壇??那裏,隱匿着混沌聖火真正的核心。
大柱哥的屠刀帶着風聲劈下時,刀面的豬油被黑焰烤得滋滋冒油,混雜着混沌嘍?的驚呼聲,在陸寒耳中如驚雷炸響。
那鏽跡斑斑的刀背磕在一條黑鏈上,原本堅韌如鐵的鎖鏈竟發出脆響,裂開如蛛網般的紋路。
原來蘇小璃的淨蓮領域早已將這些邪物的兇性削弱了七成,大柱哥這股拼命的狠勁,恰好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寒子!護好老秀才!”
大柱哥脖頸暴起的青筋比刀上的鏽跡更爲顯眼,他反手用刀鞘撞開左邊撲來的灰袍修士,右肩又硬生生接住右邊刺來的短刃。
血珠順着刀鞘滴落在青石板上,他卻仿若毫無知覺,吼聲愈發響亮:“當年你替我挨那三記悶棍時,老子就說過,兄弟的命,老子扛!”
陸寒攥着老秀才的手腕,能夠感覺到老人的手在顫抖。
他望着大柱哥後背被短刃劃開的血口,喉嚨似被一塊燒紅的炭堵住。
三天前還在豬肉鋪裏揮刀剁骨的大柱哥,此刻渾身浴血卻笑出了聲,每一刀都砍向離陸寒最近的敵人。
原來最質樸的護道之心,比任何法寶都要鋒利。
“裂隙要閉合了!”
蘇小璃的驚呼穿透喧囂。
陸寒轉過頭,正好看見風鈴兒跪在無相子腳下。
她原本雪白的衣襟已被黑焰燒得僅剩下碎布,露出腰間縱橫交錯的舊傷????那是混沌會用因果絲鞭打的痕跡。
此刻她的指尖滲出銀芒,並非之前甩出的半根絲線,而是從心口抽出的整團銀網,每一根都細得幾乎難以看見,卻在虛空中織成繭,將天機裂隙的入口團團纏住。
“你瘋了?因果絲抽盡,神魂都會被撕成碎片!”
無相子的黑鏈再次纏上她的脖頸,這次卻被銀網擋在半寸之外。
風鈴兒抬起頭,嘴角的血沫中混雜着笑意:“您說過,混沌的因果只有生滅。可您沒說過......”
她猛地拽緊銀網,銀芒如活物般鑽進裂隙邊緣的黑霧。
“我能選擇自己的滅法。”
陸寒的心突然發燙。
那截因果絲在他識海裏炸出刺目的光,映出風鈴兒的記憶碎片:十二歲被賣進混沌會時,她縮在柴房裏數蜘蛛結網;十七歲第一次偷到半根因果絲,藏在貼身的玉墜裏;三天前在破廟,她把烤紅薯塞給小乞兒時,玉墜上的紅
繩斷了??原來從那時起,她就在爲今日之事鋪墊。
“三息。”
風鈴兒的聲音突然輕得如同嘆息:“夠你進去了。”
黑焰突然暴漲。
無相子的瞳孔縮成針尖,他終於意識到這女子並非想要逃走,而是要與之一同毀滅。
銀網在裂隙入口爆燃,發出比黑焰更爲刺眼的白光,將試圖追來的無相子彈開三步。
陸寒看見風鈴兒的身體正在逐漸透明化,如同被風吹散的蒲公英,只有眼睛亮得驚人:“去燒了核心......這是我選擇的......善果。’
“走!”
蘇小璃從後方撞來,淨蓮領域的蓮花虛影已淡得幾乎看不見。
陸寒被撞得踉蹌着衝進裂隙,轉身時只來得及看見大柱哥的刀劈碎最後一條黑鏈,蘇小璃的指尖掐進掌心,血珠滴落在蓮花虛影上,勉強維持着領域不破碎。
然後裂隙的白光“轟”地閉合,將所有聲響都隔絕在外。
祭壇內的黑暗比想象中更濃。
寒的凡道劍紋自動亮起,在身周織出金霧,這纔看清青銅祭壇中央的黑焰。
那火不是燒着,而是“活着”,像條蜷成一團的蛇,每一次吞吐都讓空氣發出嗚咽。
祭壇邊緣嵌着九塊石頭,八塊已經焦黑,最後一塊泛着溫潤的白光??正是風鈴兒說的“凡心之石”。
“來得正好。”
無相子的聲音從黑焰後傳來。
他的外袍已被銀網灼得千瘡百孔,臉上卻掛着癲狂的笑。
“等這最後一塊凡心被聖火煉化,整個鎮的願力就會變成混沌的養分。寒,你以爲自己在救凡人?不,你是在見證新秩序的誕生!”
他的指尖按向凡心之石。
黑焰突然拔高,在半空凝成一隻漆黑的手,朝着石頭抓去。
陸寒的心跳快得要衝出喉嚨????還差半寸,那隻手就要觸到石頭。
他提劍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爲害怕,而是因爲憤怒:那些在鎮裏賣早點的老張頭,替他補過鞋的李嬸,躲在米倉裏的王寡婦,他們的希望、恐懼、愛與恨,怎麼能被當成柴火燒?
“凡道劍,出!”
他大喝一聲。
金霧劍氣裹着因果絲從掌心噴薄而出,直接撞向黑焰。
劍與火在半空糾纏,金與黑的光將祭壇照得如同白晝。
陸寒能感覺到劍氣在消融,黑焰在啃噬他的神魂,可他咬着牙不肯退半步。
這是他能爲大柱哥的刀、蘇小璃的血、風鈴兒的魂,做的最後一件事。
就在劍火即將同歸於盡的剎那,一道沙啞的聲音突然在他識海響起,像是用鏽鐵刮過青銅:“小娃娃急什麼?你腕子上的劍紋,可不止能引劍氣。”
陸寒的瞳孔驟縮。
他望着手腕上泛着微光的劍紋,突然想起第一次覺醒劍意時,那道若有若無的虛影。
原來不是錯覺。
黑焰的熱度突然減弱幾分,他能清晰感覺到,劍紋裏有什麼東西在甦醒,像沉眠千年的老者,終於被這場大火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