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山谷營地中央的篝火噼啪作響。
石山行如門神般守在谷口,魁梧的身影在月光下投出長長的影子。
柳氏護衛們三三兩兩聚在火堆旁,低聲交談,或閉目調息。
遠處,那輛最爲寬大的車輦內。
“嬋雪。”
鍾如鈺放下手中茶盞,聲音清冷,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你以後,離那方羽遠一點,最好不要再和他接觸了!”
車輦內,布有隔音禁制,故而不必擔心被外界聽到。
柳嬋雪抬眸,眼中閃過一絲不解:“師叔,方羽道友是代表極樂魔宗前來助陣的,我們……”
“助陣?”
鍾如鈺嗤笑一聲,打斷她的話,“一個天極境中期的魔崽子,能助什麼陣?不過是極樂魔宗敷衍了事,派來充數的罷了。”
她頓了頓,眉目間浮現一抹毫不掩飾的厭惡:“極樂魔宗這個道統,在靈樞大世界是出了名的臭名昭著!門中從上到下,要麼是窮兇極惡的淫魔,要麼就是不知廉恥、以雙修媚術惑人的妖女!爲正道人士所唾棄!”
鍾如鈺盯着柳嬋雪,語重心長:“你是我萬象道宮內門弟子,身份清貴,前途無量。若與這等魔道中人沾染上關係,傳揚出去,只會玷污你的清譽,讓人笑話,甚至影響你在宮中的前程!”
柳嬋雪沉默。
她確實也聽說過極樂魔宗的名聲不好,在靈樞大世界許多正道勢力眼中,極樂魔宗行事肆無忌憚,門風淫邪,口碑極差。
不過……
她想起白日裏與陸夜短暫的交談,那個玄衣少年並無傳聞中魔道修士那種乖戾兇橫之氣,反而顯得很低調隨和。
“師叔,極樂魔宗畢竟是頂級道統之一,底蘊深厚,雖爲魔道,但也算魔道正統,與那些毫無底線、濫殺無辜的下三濫邪魔外道,終究還是不同的。”
柳嬋雪斟酌着詞語,輕聲說道。
“正統?”
鍾如鈺眉頭一皺,臉上掠過一絲不悅,“魔道就是魔道,哪有什麼正統不正統!嬋雪,你莫要被表象迷惑。魔道中人最擅僞裝,看似人畜無害,實則包藏禍心!”
見師叔對極樂魔宗成見如此之深,厭憎之情溢於言表,柳嬋雪很識趣地不再辯解。
她話鋒一轉,談起正事:“師叔,我們這次的行動,極可能會遭受到來自血影靈宗的侵擾,您怎麼看?”
“血影靈宗?”
鍾如鈺面露不屑之色,“不過是一羣修煉邪術的跳樑小醜罷了,有我在,他們若敢找來,註定和尋死無異!”
她確實有資格說這番話。
身爲飛昇第三境煉虛境修爲的大修士,背後更是站着頂級勢力萬象道宮。與之相比,血影靈宗這樣的邪道宗門根本不夠看。
柳嬋雪道:“有師叔坐鎮,弟子自然放心。”
鍾如鈺忽地道:“嬋雪,據我所知,血影靈宗與你們古族柳氏仇怨極深,你想不想幫你們宗族徹底解決血影靈宗這個心腹大患?”
“想!”
柳嬋雪不假思索地回應,旋即意識到什麼,道:“師叔莫非……有什麼錦囊妙計?”
鍾如鈺微笑道:“談不上什麼計謀,等血影靈宗的人出現,只需讓那方羽那個魔崽子,死在他們手中便可。”
柳嬋雪嬌軀微微一震,愕然抬眸,完全沒想到師叔會提出這樣一個計謀。
“讓方羽……死在血影靈宗手中?”
柳嬋雪重複了一遍,清麗的容顏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不錯。”
鍾如鈺笑容不變,“方羽是極樂魔宗真傳弟子,身份非同一般。若他死在血影靈宗手裏,極樂魔宗豈會善罷甘休?以極樂魔宗的行事風格,勢必會將血影靈宗連根拔起,徹底踏滅!”
“如此一來,等於借極樂魔宗這把刀,幫你們古族柳氏剷除了一個宿敵!而且,是借刀殺人,不費你們柳氏一兵一卒,豈不兩全其美?”
柳嬋雪怔怔地坐在那裏,心緒劇烈翻騰。
這個計策,太過狠辣,也太過冒險!
“師叔,這麼做……怕是不好吧?”
柳嬋雪猶豫道,“方羽道友畢竟是來助陣的,我們卻設計害他性命……而且,萬一被極樂魔宗察覺……”
“放心!”
鍾如鈺打斷她的話,語氣篤定,“有師叔我在,絕對能將此事做得天衣無縫!等血影靈宗的人出現,我會暗中用‘留影玉簡’將方羽被他們殺害的景象完整銘刻下來。事後,你只需將這枚玉簡交給極樂魔宗,便是鐵證如山!任誰也不會懷疑到你頭上。”
柳嬋雪玉容明滅不定,她抿着嘴脣,纖長雪白的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角,內心陷入激烈的掙扎。
師叔的計策,聽起來確實能一勞永逸地解決血影靈宗,對宗族大有裨益。
可是……方羽畢竟是無辜的!
而且,此事風險極大,極樂魔宗乃是當世頂級魔道勢力,若有一絲破綻被察覺,古族柳氏必將面臨滅頂之災!
許久,柳嬋雪才低聲道:“師叔,這麼做,怕也會牽累到我柳氏一族。畢竟方羽是死在我們護送任務途中,一旦極樂魔宗怪罪下來,遷怒我族,後果不堪設想。”
鍾如鈺眉頭微微皺起,看向柳嬋雪的目光中帶上一絲失望。
“嬋雪,你終究還是太年輕,心腸也太軟了些。”
鍾如鈺輕聲一嘆,“罷了,我只是給你提供一個一勞永逸的主意而已,你若顧慮後果,擔心牽累宗族,那就算了,就當師叔我沒說過。”
柳嬋雪神色認真作揖道:“師叔,弟子明白您是爲我族着想,但此次任務,弟子只想平安將雷擊木護送至天風城,不想節外生枝,還請您見諒!”
鍾如鈺看了她片刻,道,“你莫要着急拒絕,回去再好好考慮一下也無妨。記住,成大事者,有時需懂得變通,更要殺伐果斷!”
柳嬋雪點了點頭,告辭而去。
鍾如鈺獨自坐着,輕輕搖了搖頭,心中自語:“嬋雪這丫頭,終究還是太年輕,正邪不分,善惡不辨。”
“借他人之手,殺一個魔崽子而已,又有什麼值得顧慮的?”
……
營地另一側。
陸夜將一隻烤得金黃流油的野雉撕下一條腿,就着酒慢悠悠喫着。
忽地,一道沉穩的腳步聲靠近。
陸夜抬眼,見是那位柳氏供奉石山行走了過來,一屁股坐在一側。
不等陸夜開口,石山行已傳音道:“方羽小友,容我說句難聽的大實話,想必你也看出來了,在此次護送行動中,有鍾前輩坐鎮,小友你的存在……就顯得有些‘多餘’了。”
陸夜笑了笑,坦然承認:“的確。”
石山行見他如此直接,微微一愣,旋即繼續道:“既然如此,小友爲何不選擇離開?”
陸夜瞥了他一眼,“怎麼,石供奉這是認爲我不該留下?”
“不敢。”
石山行搖頭道,“石某絕無此意,我只是感覺,以小友極樂魔宗真傳弟子的身份,大可不必委屈自己。”
“委屈?談不上。”
陸夜笑了笑,道,“若能輕鬆抵達天風城,我不但能領取宗門功績,還能獲得你們古族柳氏承諾的雷擊木報酬,何樂而不爲?”
石山行深深看了陸夜一眼,道:“不瞞小友,我隱隱有種預感,此次行動,註定不會太平了,若小友執意留下,石某也不再多勸。”
說罷,起身而去。
陸夜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自己和這位柳氏供奉可沒有任何交情,可對方爲何忽然來勸自己離開?
出乎陸夜意料的是,就在石山行離開後不久,坐在遠處車輦旁靜靜調息的柳嬋雪,竟也傳音給他。
“方羽道友,前途兇險,儘早離去!”
僅僅撂下這一句話,柳嬋雪便起身離去。
陸夜眉頭皺起。
“奇怪……”
“石山行提醒我離開,就有些反常。”
“而柳嬋雪身爲此次行動的領隊,又是柳氏族長之女,爲何也要暗中傳音,勸我離去?”
陸夜想不明白,唯一能斷定的是,石山行勸自己離開,並非來自柳嬋雪的授意。
否則,在石山行找自己交談後,柳嬋雪不必再多此一舉。
“這趟護送任務,看來果然不像表面那麼簡單啊。”
陸夜暗道。
很快,他就搖了搖頭,拎起酒壺喝了一口。
一次護鏢任務而已,還能掀起多大的風浪?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是。
酒飽飯足,陸夜在營地中酣然入睡。
兩天後。
一片荒郊野嶺。
天色昏沉,鉛灰色的厚重烏雲壓得很低,豆大的雨點傾盆而下,砸在地上、樹葉上、巖石上,發出噼裏啪啦的密集聲響,匯聚成一片嘈雜而壓抑的雨幕世界。
偶有慘白的閃電撕裂厚重的雲層,將陰暗的山林映照得一片雪亮,隨即便是震耳欲聾、彷彿要劈開山嶽的沉悶雷鳴。
風雨交加,天色更是徹底暗了下來,車隊只得在一處廢棄的、依山而建的破舊道觀前停下。
道觀早已荒廢多年,門牆傾頹,瓦礫遍地,野草叢生,但好歹能遮擋一些風雨。
“雨太大,今晚就在此歇息,待天亮再走。”柳嬋雪的聲音穿過雨幕傳來,帶着一絲凝重。
衆人無異議。
車隊駛入道觀前的空地,衆人紛紛下車,護衛們迅速清理出一片乾燥區域,點燃篝火。橘黃的火光跳動,驅散幾分陰寒溼氣。
柳嬋雪與鍾如鈺步入道觀正殿。
殿內蛛網垂掛,神像殘破,積塵滿地。
鍾如鈺尋了一處還算乾淨的角落盤膝坐下,閉目調息,神色淡漠,彷彿外界風雨與她無關。
柳嬋雪則吩咐護衛安置車馬,又讓人取出乾糧分食。
陸夜靠坐在一根廊柱下,聽着外面的風雨聲和偶爾的雷鳴,慢悠悠地喝着酒。
他沒有理會殿內略顯沉悶的氣氛,也沒有與任何人交談,只是靜靜地感知着這方天地的氣息變化。
時間在雨聲中一點點流逝。
後半夜,雨勢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愈發狂暴,如同天河倒灌。
就在這震耳欲聾的雨聲和雷鳴掩蓋下,一陣淒厲痛苦的獸吼驟然撕裂雨幕,緊接着是重物倒地、掙扎翻滾的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