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美利加,正處在一個既不太“古代”,卻又不夠“現代”的時期,
比如說蒸汽列車已經開始被應用,但在城市裏滿地跑的依舊還是馬車,又比如說鋼鐵和紡織等少數行業已經逐步走向機械化、可大多數的生活物品仍然來自於各種手工作坊。
時代的發展帶來了新的便利,同時也帶來了新的問題,
舊有的事物看似即將要淘汰,實則生命力還依然澎湃。
韋恩簡單地瀏覽了一遍報紙的頭版新聞之後,就開始在里士滿商業投資銀行的門外跟人打探消息,
然後他對此時城鎮銀行的感觀,便大抵是這樣了。
鈔票和支票的普及,讓資金的流動變成了清晰而直觀的數字增減,人們在能夠方便攜帶的同時,還不必再關注貴金屬貨幣的成色區別和重量損耗,極大地減輕了日常交易的負擔,
然而這個時代真正被認可的財富,歸根結底還是那幾種沉甸甸的貴金屬,而且有一說一,金屬貨幣也絕非沒有優點,至少人們不用擔心自己手裏的金銀銅幣,會突然變成毫無價值的廢紙。
於是好巧不巧,
這個年代的銀行,就同時具備了新舊兩個時期的銀行問題,甚至還額外衍生出了一些“新舊共存”時期的特有問題??比如說現代社會的普通銀行用戶,通常不會想着要到銀行裏去兌現黃金或者白銀。
眼下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施瓦茨先生控制的商業銀行,並沒有發行銀行的特許權,
人們只要能成功地把錢給取出來,無論到手的是金銀幣還是鈔票,它們都同樣是能在州內正常流通的財富,至少讓潛在的問題減少了一半。
但可惜就是取不出來。
因爲韋恩今天坐的是拉風的馬車,身後跟着猛男式的保鏢,腳上的皮鞋還是安妮?奧斯特最近贈送的“低調奢華舒適款”,
所以不少正在苦惱資金問題的商人,只要稍微打量韋恩幾眼,便會很自然地把他給當成同類人,這讓他很輕鬆地就在銀行外邊打入了一個所謂的“老闆圈子”,打探到的第一手消息也就更爲細緻和真實。
一位商人說:“我最近剛出售了一批菸草,也已經訂購好了鐵釘之類的硬通貨,只等着拿到款項就提貨返程。結果菸草是交割出去了,支票卻連續幾天都無法兌現,車隊逗留在里士滿還每天都需要額外開銷,簡直讓人煩躁。”
另一個更慘:“我是抵押了房產接了個大訂單,施瓦茨投資公司的借款是分批支付的,還只能在這家銀行領取。現在資金在中途就斷了,原料貨款又即將到期,工人們說要是這周要是還拿不到薪水就正式停工。要是貨物無法
按期交付,那定金就得退回,不僅是房產可能會被沒收,我還需要應付原料商和工人們的欠款......”
下一個在聽完之後,似乎居然萌發出了一點幸福感:“我的情況稍微好一點,雖然有幾筆資金可能無法兌現了,但我在這家銀行也有借款。要是它真像傳言中的那樣破產在即,那金額相抵,我的損失好像還不算太大。”
反駁的聲音立馬就冒了出來:“你想得太簡單了。就算這家銀行真的破產了,它的債權也可能被拿去抵償。到時候銀行欠你的款項也許會消失,但你欠的債務只會轉移。
“情況應該不至於這麼糟糕吧?我跟這家銀行的合作已經很多年了,它的體量不小,也許真的只是暫時遇到了資金週轉問題?”
“這都第幾天了,我現在有點不太樂觀。剛纔看報紙,上邊還說對外商貿可能會受影響,誰知道這家銀行有沒有這方面的大額投資。”
“肯定有。昨天有位先生就是做紗布生意的,他說貿易公司的訂購量一下子都降低了不少。事實上菸草的價格最近就已經開始下跌了,我這批貨的預計利潤就比之前估算的要低。”
幾位商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着,然後突然就有人看向了韋恩:“這位先生,你是經營什麼生意的?”
“我?”韋恩略一思量,微笑道,“我最近主要是在採購食品,比如麪粉之類的主食。”
對方稍微想了想:“雖然麪粉的對外價格也在下跌,不過里士滿城中最近好像還是缺貨,零售價格似乎反而還漲了一些,肉類和其它食品似乎也差不多。你現在是貨款無法兌付,還是需要借款週轉?”
韋恩正尋思着該怎麼在不撒謊的前提下把自己說得慘一點,結果有個傢伙剛下馬車,一看這邊站着的都是些衣着相對體面的先生,便打算要過來湊熱鬧,
而他嘗試混進圈子的辦法也很簡單,就是先跟臉熟的人打招呼:“韋恩先生,你怎麼也過來了?你在這家銀行裏也放了錢?”
韋恩腦子裏的人臉識別系統飛速運轉,他確實見過這傢伙,具體是在之前那次什麼“工業聯盟”的舞會上,
不過這位先生在當時的舞會中並不算重要人物,而且交際得也並不積極,韋恩好像就跟他互相點過頭而已......
嘶......這人叫什麼來着了?
但是這個問題很快就變得不重要了,因爲旁邊的一位商人立馬就開始了詢問:“韋恩先生?”
“是的,韋恩?康斯坦丁。”這貨還順勢給人科普,“你們應該都在報紙上看到過的吧?就是之前跟人決鬥得很熱鬧,然後還搞出了指紋研究的那個大偵探。
“專門參與重大案件的那個私家偵探?!”另一個商人也反問了起來。
旁邊的其它圈子聞言,隨即傳來了竊竊私語聲:
“我好像也聽說過這個名字,這種人來這裏做什麼?”
“調查案件?我看他確實像是在瞭解情況。”
“該死,這家銀行不會真要破產了吧?”
接着稍遠處有個小機靈鬼,轉身便開始往銀行大門的方向走????頭幾步只能算是“疾走”,接着很快就變成了“小跑”。
人類算是動態敏感的生物,有人看到之後,然後也迅速做出了反應:“快點回去排隊!別管這是不是真的,我們都要儘快拿到錢纔行。”
“他們怎麼都在往裏邊跑?發生什麼事情了?”
“不清楚,但肯定是出事了。我們也回去。”
“等等我......混蛋!走路當心點,能不能不往別人身上撞?”
附近的先生們很快就跑了大半,人羣一時間都擁擠到了銀行門口,堵成了反向的螞蟻炸窩,
倒是韋恩和剛纔過來打招呼的這一位,則彷彿變成了在潮水中矗立不動的兩塊礁石。
韋恩這時候終於回憶起了對方的名字,不過還是自覺地往旁邊讓開了一些:“約翰先生,如果你也有急事需要處理的話,我們可以回頭再聊。”
約翰先生儘管好像還有點不清楚狀況,卻也看到了人潮的湧動,他快速地虛拾了一下帽子當做見禮,“期待我們的下次見面。”
然後就頭也不回地往人羣那邊鑽去了......
唉,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啊......